寅時三刻,天還黑得像潑了墨。
舒蘭被繪春從被窩裏挖出來時,感覺自己才剛閤眼。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膝蓋更是疼得碰不得——昨日跪得太狠了。
“福晉,桂嬤嬤已經在院子裏等著了。”繡夏捧來熱毛巾給她擦臉,聲音裏滿是心疼。
舒蘭強撐著起身,由著丫鬟們伺候梳洗。銅鏡裏的人眼下兩團青黑,臉色蒼白得像紙。她想起在現代熬夜加班後,也是這副鬼樣子。
可那時至少能喝杯咖啡提神。現在呢?隻能硬扛。
桂嬤嬤果然已經在院子裏了。老太太精神矍鑠,一身宮裝穿得筆挺,連頭發絲兒都透著“規矩”二字。見舒蘭出來,她福了福身:“福晉昨夜歇得可好?”
舒蘭心裏翻白眼,麵上還得端著笑:“尚可。有勞嬤嬤掛心。”
“那便好。”桂嬤嬤側身讓開,“今日學晨妝。娘娘說了,女子晨起的儀容最是要緊。臉要淨,發要齊,衣要整,神要清。”
舒蘭以為就是學學梳頭打扮,誰知桂嬤嬤的要求簡直匪夷所思。
“淨臉時,帕子要從眉心起,向下拭三下,再向兩側各三下。不能亂,不能重。”
“梳頭時,每一梳都要從發根到發尾,不能斷。旗頭要戴得正,不能偏一分。”
“更衣時,衣襟要對得齊,盤扣要係得緊,袖口要理得平。”
這些都還算能理解。可接下來就離譜了——
“起身後,要先在窗前站一刻鍾,謂之‘迎晨光’。站時要挺胸收腹,目視前方,心中默唸《女誡》。”
“用早膳前,要對鏡自省,謂之‘正容顏’。要看看麵色是否紅潤,眼神是否清明,若有不足,需調整心緒。”
舒蘭聽得目瞪口呆。這哪是晨妝?這是軍事化管理吧?!
可桂嬤嬤已經開始示範了。老太太站在窗前,背挺得筆直,清晨第一縷微光灑在她身上,那畫麵莊重得像幅古畫。舒蘭跟著學,站了不到半刻鍾就腿軟——昨日跪的傷還沒好呢。
“福晉,堅持住。”桂嬤嬤聲音平靜,“娘娘年輕時,每日都是這般過來的。”
舒蘭咬牙撐著。心裏卻在瘋狂吐槽:德妃娘娘那是練出來了!我一個現代社畜,哪受過這種罪!
好不容易熬過“迎晨光”,又要“正容顏”。舒蘭對著鏡子,看著自己那張憔悴的臉,怎麽也看不出“紅潤”來。桂嬤嬤卻道:“福晉需知,麵色不光靠胭脂,更靠心氣。心中平和,麵上自然有光。”
舒蘭:“...”這話太玄學,她接不了。
晨妝學完,天終於亮了。舒蘭以為能喘口氣,桂嬤嬤卻又拿出了新“教材”——一本手抄的《宮中言行錄》。
“這是老奴這些年記下的,宮裏各位主子的喜好、忌諱、習慣。”桂嬤嬤翻開冊子,“福晉需熟記。比如太子妃愛聽崑曲,三福晉好南繡,五福晉擅廚藝...見了麵,總要能說上幾句。”
舒蘭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小楷,一個頭兩個大。這得背到什麽時候?
“嬤嬤...這些都要記?”
“自然。”桂嬤嬤看她一眼,“福晉以為進宮赴宴,就是吃頓飯?那是場子,是擂台。一句話說錯,一個眼神不對,都能惹出禍事。”
舒蘭心頭一凜。這話雖重,卻是實情。她想起前幾次進宮,確實處處是坑。
“侄媳明白了。”
於是上午就在背書中度過了。桂嬤嬤像教書先生似的,一條條講,讓舒蘭複述。講完還要模擬場景,演練應對。
“若太子妃問起爺的差事,該如何回?”
“若三福晉提起李側福晉,該如何接?”
“若德妃娘娘說起子嗣...”
說到這兒,桂嬤嬤頓了頓,看了舒蘭一眼:“福晉該如何回?”
舒蘭手心冒汗。她知道,這纔是重點。
“侄媳...侄媳年輕,還需向娘娘請教...”她斟酌著詞句。
“不夠。”桂嬤嬤搖頭,“娘娘想聽的,不是這種套話。”她壓低聲音,“福晉需得讓娘娘看到誠意,看到決心。”
舒蘭心裏發苦。誠意?決心?她自己都還沒想明白的事,怎麽給別人看?
桂嬤嬤似乎看出她的為難,歎了口氣:“福晉,老奴多說一句。在這深宮裏,有些事,不是想不想,而是該不該。”
這話說得含蓄,舒蘭卻聽懂了。她垂下眼:“謝嬤嬤提點。”
午膳依舊吃得艱難。桂嬤嬤今日不光盯著禮儀,還開始講“養生”。
“娘娘說了,女子要想有孕,飲食最是要緊。”老太太親自給舒蘭佈菜,“這山藥燉烏雞最是補氣,福晉多用些。這紅棗蓮子羹養心安神...這當歸羊肉湯溫經散寒...”
每道菜都帶著明確的“功效”。舒蘭吃得心驚膽戰,感覺自己不是吃飯,是在吃藥。
繪春繡夏在一旁伺候,交換著擔憂的眼神。她們看得出,福晉這幾日累壞了,可桂嬤嬤是德妃派來的人,誰也不敢勸。
午後,桂嬤嬤終於開了恩,讓舒蘭歇半個時辰。舒蘭回到房裏,癱在床上,一動不想動。
“福晉,您膝蓋還疼嗎?”繪春小心地捲起她的褲腿,倒吸一口涼氣——膝蓋處青紫一片,腫得老高。
“沒事...”舒蘭閉著眼,“塗點藥膏就好。”
繡夏拿來藥膏,輕輕給她塗抹。藥膏清涼,可碰上去還是疼。舒蘭咬著唇,沒吭聲。
“福晉,這樣下去不行啊。”繪春紅了眼圈,“這才兩天,您就...”
“別說了。”舒蘭打斷她,“桂嬤嬤是奉娘娘之命來的,再苦也得受著。”
她心裏清楚,德妃這是在打磨她。磨掉她身上那些“不合適”的東西,把她塑造成一個合格的親王福晉。
可這個過程,太疼了。
歇了不到兩刻鍾,桂嬤嬤又來了。這回帶來的是針線活。
“娘娘說了,女子持家,女紅不可廢。”老太太遞來一塊白絹,“福晉繡朵玉蘭吧。娘娘最愛玉蘭。”
舒蘭接過針線,手都在抖——她哪會刺繡啊!原主或許會,可她這個現代靈魂,連釦子都縫不好!
果然,第一針就紮了手。血珠冒出來,染紅了白絹。桂嬤嬤皺眉:“福晉小心些。”
舒蘭忍著疼,繼續繡。可那針就像跟她作對似的,不是走歪了,就是線打結。繡出來的玉蘭歪歪扭扭,像被風吹殘了似的。
桂嬤嬤看著那“殘花”,沉默良久,最後歎道:“福晉的女紅...還需多練。”
舒蘭臉漲得通紅。這種明明白白的否定,比什麽都傷人。
傍晚時分,終於結束了一天的訓練。桂嬤嬤告退時,舒蘭已經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晚膳她隻喝了半碗粥,就再也吃不下。繪春要傳太醫,被她攔住了:“別驚動人。我睡一覺就好。”
可她睡不著。膝蓋疼,手疼,頭疼,心裏更疼。她躺在床上,看著帳頂,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孤獨。
在這個時代,她沒有一個真正能說話的人。繪春繡夏雖忠心,終究是下人。胤禛...想起那張冰山臉,她心裏更亂了。
正胡思亂想著,忽聽外麵有動靜。繪春進來稟報:“福晉,爺來了。”
舒蘭一驚,慌忙要起身,卻被進來的胤禛按住了:“躺著吧。”
他在床邊坐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臉色怎麽這麽差?”
“沒...沒事...”舒蘭下意識地拉高被子,想遮住自己憔悴的樣子。
胤禛卻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溫熱的手掌貼上來時,舒蘭渾身一僵。
“沒發熱。”胤禛收回手,“太醫看過了?”
“不用太醫...”舒蘭小聲說,“就是有點累...”
胤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桂嬤嬤的規矩,是嚴了些。”
舒蘭鼻子一酸,趕緊低頭:“是侄媳笨,學得慢...”
“不是笨。”胤禛的聲音難得溫和了些,“是額娘要求高。”
這話聽著像安慰,可舒蘭心裏更難受了。德妃要求高,她就必須做到。沒有退路。
“爺...”她鼓起勇氣問,“娘娘是不是...對侄媳不滿意?”
胤禛看著她,燭光在他眼中跳躍:“額娘若真不滿意,就不會派桂嬤嬤來。”
這話說得繞,可舒蘭聽懂了——德妃是在給她機會,雖然這機會給得艱難。
“侄媳...會努力的。”她輕聲說。
胤禛點點頭,忽然從袖中取出個小瓷瓶:“這是太醫院的跌打藥,比尋常的好用些。”他把藥瓶放在床頭,“膝蓋若還疼,讓丫鬟給你塗。”
舒蘭怔怔地看著那瓷瓶,心裏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謝爺...”
“好生歇著。”胤禛起身,“明日...若實在撐不住,就歇半日。”
說完,他便走了。來得突然,走得也幹脆。
舒蘭拿起那個瓷瓶,握在手心。瓷瓶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
繪春進來,見她握著藥瓶發呆,小聲道:“福晉,爺對您是真上心。這藥...奴婢去太醫院打聽過,是專給宮裏主子用的,外頭買都買不到。”
舒蘭沒說話,隻是把瓷瓶握得更緊了些。
這一夜,她終於睡著了。夢裏不再有規矩,不再有賬冊,隻有一片玉蘭花海。她站在花海中,有人從身後走來,遞給她一朵玉蘭...
當清晨第一縷曙光尚未刺破黑暗之時,舒蘭悠悠轉醒過來。她緩緩地睜開雙眼,目光落在手中緊緊握著的那個精緻瓷瓶之上,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感覺。
也許……也許這座看似冰冷堅硬、無法撼動分毫的冰山,正在不知不覺間逐漸消融瓦解吧。而她自己呢,則更應該加倍努力才行啊!畢竟,人生道路從來都不會一帆風順,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和挑戰,但隻要有足夠堅定的信念與勇氣,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那些所謂的規矩又算得了什麽呢?大不了從頭學起便是;至於承受的壓力嘛,那就咬緊牙關硬抗到底好了!想當年,她舒蘭可是在風起雲湧、競爭激烈異常殘酷無情的現代職場之中摸爬滾打許多年呐,什麽樣的艱難險阻不曾經曆過?難道如今反倒會被這區區幾條幾百年前遺留下來的老掉牙規矩給困住不成?
想到此處,舒蘭猛地從床上坐直身子,並喚來貼身丫鬟繪春:"快些幫我收拾打扮一下衣裳妝容罷。今兒個咱們得早些過去,可不能叫桂嬤嬤久候多時啦。" 此時此刻,窗外的天空剛剛顯露出一抹微弱的魚肚白色調——嶄新的一天已然悄然拉開帷幕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