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嬤嬤是卯時正刻到的雍親王府。
天剛矇矇亮,舒蘭還在夢中與Excel表格搏鬥,就被繪春輕輕搖醒了:“福晉,桂嬤嬤來了,說是奉德妃娘娘之命,來...來教您規矩。”
舒蘭迷迷糊糊坐起來,腦子裏還轉著昨夜的夢——她夢見自己把整個紫禁城的賬目都做成了透視表,康熙老爺子龍顏大悅,要封她做“大清第一賬房先生”...
“什麽時辰了?”她揉著眼睛問。
“剛過卯時。”繡夏捧著衣裳過來,“桂嬤嬤說,宮裏的主子們都是這個時辰起身的,讓您也適應適應。”
舒蘭心裏哀嚎一聲。卯時!也就是早上五點!她在現代當社畜時,最早也就八點起床,穿越後雖然起得比從前早,但也沒早到這種程度!
可抱怨歸抱怨,人已經在院子裏等著了。舒蘭趕緊洗漱更衣,連早膳都沒來得及用,就被繪春繡夏扶著出了房門。
桂嬤嬤站在院子裏,一身深褐色宮裝,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臉上的笑容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給福晉請安。娘娘說了,這幾日就讓老奴在府上叨擾,好好幫福晉...規整規整。”
舒蘭心裏“咯噔”一下——這是要住下來?!她麵上還得擠出笑:“有勞嬤嬤費心。隻是府中簡陋,怕委屈了嬤嬤...”
“福晉說哪裏話。”桂嬤嬤笑容不變,“老奴是來伺候福晉的,哪有委屈之說。”她目光在舒蘭身上掃了一圈,“福晉今日這身衣裳...顏色是不是太素了些?娘娘喜歡鮮亮點兒的。”
舒蘭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淺碧色旗裝——這是她特意選的,既清爽又不失禮數。可桂嬤嬤這麽一說,她倒不好反駁了。
“嬤嬤說得是,侄媳記下了。”
“那咱們就開始吧。”桂嬤嬤一擺手,兩個小宮女抬著個包袱過來,開啟一看,裏麵是整套的茶具,“今日先學奉茶。”
舒蘭一愣:“奉茶?這個...侄媳會...”
“福晉會的是尋常奉茶。”桂嬤嬤打斷她,“娘娘要的,是宮裏的規矩。”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舒蘭體會到了什麽叫“規矩地獄”。
奉一杯茶,從端茶的姿勢、步幅的大小、跪拜的角度、舉案齊眉的高度,到奉茶時的話語、表情、甚至呼吸的節奏,全都有嚴格的規定。錯一步,桂嬤嬤就讓她重來。
“福晉,手腕要平,不能抖。”
“步子小了,重來。”
“低頭時脖頸要直,不能彎。”
“說話時聲音要柔,不能急。”
舒蘭一遍遍練習,膝蓋跪得生疼,手腕酸得發抖。可桂嬤嬤那雙眼睛就像掃描器,總能挑出毛病來。繪春繡夏在一旁看得心疼,卻不敢吱聲。
好不容易熬到奉茶過關,桂嬤嬤又換了專案:“現在學走路。”
“走路?”舒蘭以為自己聽錯了——她都二十多了,還不會走路?
“宮裏的走路,和平常走路不同。”桂嬤嬤讓人在院子裏鋪上一長條白布,“福晉請看,步子要落在這條線上,不能偏。一步的距離,是您自己鞋子的長度。走路時肩不能晃,頭不能動,旗頭上的流蘇要紋絲不動。”
舒蘭看著那條白布,心裏直發怵。可桂嬤嬤已經做了示範——那老太太走起來,真就跟尺子量過似的,每一步都精準,旗頭上的穗子當真一動不動。
輪到舒蘭時,狀況百出。不是步子邁大了,就是肩膀晃了,最要命的是旗頭——她本來就不習慣戴這麽重的頭飾,走起來總覺得頭重腳輕,那流蘇更是晃得歡快。
“停。”桂嬤嬤第十三次叫停,“福晉,您這走的是親王福晉的步子,還是村婦趕集的步子?”
舒蘭臉漲得通紅,心裏那股倔勁上來了:“嬤嬤,侄媳再試一次。”
這一次,她全神貫注,心裏默唸著“肩不動頭不搖”,一步步往前走。走到盡頭回頭一看——雖然還不夠完美,但比之前好多了。
桂嬤嬤難得點了點頭:“有進步。歇一刻鍾,接著練。”
所謂歇息,也不過是讓舒蘭站著,聽桂嬤嬤講宮裏的規矩:“娘娘最重規矩,尤其看重晨昏定省。福晉每回進宮,請安的時辰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顯得急切,晚了顯得怠慢。請安時說的話,要恭敬但不能諂媚,要親切但不能輕浮...”
舒蘭站著聽,腿都在打顫。她忽然想起在現代時,公司請來的禮儀培訓師——那位老師雖然也嚴格,但至少還會說句“大家放鬆點”。桂嬤嬤這架勢,簡直像在訓練特種兵。
午膳時,舒蘭總算能坐下歇會兒了。可飯桌上也不消停——桂嬤嬤就站在一旁,看著她用膳。
“福晉,夾菜時筷子不能碰到碗邊。”
“喝湯不能出聲。”
“每口飯菜要咀嚼二十下才能咽。”
“不能隻吃愛吃的,要雨露均沾。”
舒蘭吃得味同嚼蠟,感覺自己不是在吃飯,是在完成某種儀式。她偷偷瞄了眼桂嬤嬤,心裏瘋狂吐槽:這老太太是裝了監控晶片嗎?!怎麽什麽細節都管?!
好容易用完午膳,桂嬤嬤又安排了新的訓練:“下午學說話。”
“說話?”
“宮裏的說話,和平常說話不同。”桂嬤嬤讓舒蘭坐下,“見了不同的人,要說不同的話。見了娘娘該怎麽回話,見了其他妃嬪該怎麽寒暄,見了皇子福晉該怎麽應對,見了下人該怎麽吩咐...這都是學問。”
她開始模擬各種場景,讓舒蘭應對。舒蘭一開始還能應付,可越到後麵腦子越亂——這套話術係統太複雜了,簡直比程式語言還難!
“錯了。”桂嬤嬤又一次打斷她,“三福晉誇您衣裳好看,您不能隻說‘謝三嫂誇’,要說‘三嫂過獎了,比不上您身上這件蘇繡的精緻’。既謙遜,又回了誇讚,還顯得您有眼光。”
舒蘭頭大如鬥:“可...可要是侄媳真看不出那是什麽繡呢?”
“那就說‘三嫂身上的繡工確實別致’。總之,不能幹巴巴地謝,要接話,要回讚,要把話題續下去。”桂嬤嬤看著她,“福晉,娘娘讓您進宮,不是讓您去當木樁子的。您得會說,會聽,會看眼色。”
舒蘭深吸一口氣:“侄媳明白了。”
一下午就在各種話術訓練中度過。到了傍晚,舒蘭隻覺得腦子嗡嗡響,舌頭都打結了。桂嬤嬤總算宣佈今日訓練結束,卻又補了一句:“明日寅時三刻起身,老奴陪福晉練晨妝。”
寅時三刻!那是早上四點!舒蘭差點當場暈過去。
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房裏,繪春趕緊給她揉肩捶腿:“福晉,您受累了...這桂嬤嬤也太嚴了...”
舒蘭癱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嚴?這才第一天...後麵還不知道有什麽等著呢...”
正說著,繡夏進來稟報:“福晉,爺來了。”
舒蘭一驚,想要起身,可腿軟得站不起來。胤禛已經進了屋,見她這副模樣,眉頭微蹙:“怎麽了?”
“沒...沒事...”舒蘭強撐著要行禮,被胤禛抬手止住。
“桂嬤嬤來過了?”
“是...嬤嬤奉娘娘之命,來教侄媳規矩...”
胤禛在她對麵坐下,目光在她臉上掃過:“學得如何?”
舒蘭苦笑:“侄媳愚鈍,讓嬤嬤費心了。”
屋裏靜了片刻。胤禛忽然道:“桂嬤嬤是額娘身邊的老人,規矩是嚴些,但教得用心。”
舒蘭聽出這話裏的意思——這是在告訴她,桂嬤嬤代表的是德妃,再苦也得忍著。
“侄媳明白。”她低聲道,“定會用心學。”
胤禛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晚膳用了嗎?”
“用...用了...”舒蘭想起那頓“儀式性”的午膳,胃裏就一陣難受。
“再傳些點心。”胤禛對蘇培盛吩咐道,又看向舒蘭,“規矩要學,身子也要顧。”
點心很快端來了,是舒蘭愛吃的棗泥山藥糕。她確實餓了,小口小口吃著,覺得這是今天最舒服的時刻。
胤禛沒吃,隻坐在那兒看她吃。屋裏點著燈,昏黃的光線柔和了他冷硬的輪廓。舒蘭偷偷抬眼看他,見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知在想什麽。
“爺...”她小聲問,“您說,娘娘讓侄媳學這些規矩,是不是...”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想問是不是嫌她不夠好,是不是對她不滿意。可這話問出來,倒像在抱怨。
胤禛卻似乎明白了她的未盡之言:“額娘看重你,才會費心教導。”
看重?舒蘭心裏苦笑。這種“看重”,她寧願不要。
可這話不能說。她隻能低頭:“是,侄媳會好好學,不給爺丟臉。”
胤禛沒再說什麽,坐了一會兒便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舒蘭一眼:“明日裕親王府的賞荷宴,讓繪春繡夏好生跟著。若有什麽不懂的,問桂嬤嬤。”
“是。”
送走胤禛,舒蘭重新癱回椅子上。繪春一邊收拾一邊小聲道:“福晉,爺對您還是關心的...”
舒蘭沒接話。關心嗎?或許吧。可這種關心,更像上司對下屬的期望——希望你好好表現,別給我惹麻煩。
她歎了口氣,看向窗外。夜幕已經完全降臨,院子裏點起了燈籠。桂嬤嬤住的那間廂房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老太太端坐的身影。
舒蘭忽然覺得,這座王府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宮。她好不容易摸清了賬目,理清了家務,以為可以喘口氣了,誰知又掉進了規矩的陷阱。
而德妃...她想起桂嬤嬤那雙精明的眼睛。那不隻是嬤嬤的眼睛,那是德妃的眼睛,透過桂嬤嬤在看著她。
“嫡子KPI...”舒蘭喃喃自語。雖然桂嬤嬤今天一個字沒提,但舒蘭知道,那纔是德妃最關心的。所有的規矩訓練,所有的“看重”,最終都指向那個目標。
她揉了揉發疼的膝蓋,心裏湧起一股無力感。
在這個時代,女人的價值似乎隻體現在兩件事上:一是會不會管家,二是能不能生兒子。
而她,兩樣都還不行。
窗外傳來打更聲,二更天了。舒蘭起身,慢慢挪到床邊。繪春要伺候她更衣,她擺擺手:“我自己來。你們也去歇著吧,明日...明日還得早起。”
躺下後,她卻睡不著。腦子裏全是桂嬤嬤的聲音,還有那些繁瑣的規矩。她翻了個身,對著帳頂發呆。
忽然想起在現代時,她最討厭的就是各種形式主義的培訓。沒想到穿越了,還得受這個罪。
“舒蘭啊舒蘭,”她對自己說,“這就是你的命。逃不掉,就隻能麵對。”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明天還有更嚴苛的訓練等著她,她必須養足精神。
至於德妃的“嫡子KPI”...她心裏一緊。
那個,她真的還沒準備好。
不隻身體沒準備好,心也沒準備好。
夜深了。正院的燈一盞盞熄滅,隻有桂嬤嬤那間廂房的燈還亮著。老太太坐在燈下,正往小本子上記著什麽:
“福晉資質尚可,肯吃苦,但規矩上欠太多。”
“走路不穩,說話太直,心思都寫在臉上。”
“還需加緊調教。”
“娘娘交代的事...得尋個時機說了。”
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最後添上一句:
“四爺似乎...挺上心。”
寫完,桂嬤嬤吹熄了燈。黑暗中,她輕輕歎了口氣。
這深宮裏的日子,誰都不容易。福晉不容易,娘娘不容易,四爺...也不容易。
可規矩就是規矩,誰也不能破。
窗外的月亮,靜靜照著這座王府。今夜,許多人都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