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表格推行的第一天,雍親王府的賬房和庫房就炸開了鍋。
錢管事捏著那張《采買登記表》,在賬房裏踱來踱去,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幾個賬房先生圍著他,七嘴八舌地抱怨。
“管事,這...這要怎麽記啊?”一個老賬房抖著鬍子,“買棵白菜都要寫品名、數量、單價...這得費多少紙墨!”
“是啊是啊,”另一個年輕的賬房附和,“以前‘支銀若幹購菜蔬若幹’多省事,現在倒好,光是買趟菜就得寫半頁紙!”
錢管事被吵得頭大,一巴掌拍在桌上:“都閉嘴!福晉定的規矩,你們有膽子去跟福晉說?!”
賬房裏頓時鴉雀無聲。誰敢去觸那位新福晉的黴頭?前幾日查賬時那銳利的眼神,現在想起來還讓人後背發涼。
與此同時,庫房那邊也不太平。
孫管事拿著《庫房出入表》,對著堆積如山的貨物發愁。兩個庫房夥計站在一旁,小聲嘀咕:“這每樣東西進出都要登記...咱們庫房上下三十多種貨品,每天進出幾十趟,這不得累死?”
“可不是嗎,”另一個夥計苦著臉,“以前記個大概就行,現在倒好,連一針一線都要寫清楚來路去向...”
孫管事歎了口氣:“行了,都別抱怨了。福晉說了,這是為了賬目清楚。你們沒看前幾日錢管事那臉色?福晉要是真查起舊賬來...”
話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幾個夥計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正院這邊,舒蘭也沒閑著。她特意起了個大早,準備去各處“巡視”新規執行情況。
“繪春,把昨天我列的那份‘巡查清單’拿來。”舒蘭一邊用早膳一邊吩咐。
繪春遞上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列著注意事項:賬房表格填寫是否規範、庫房登記是否及時、采買流程是否合規...
繡夏在一旁捂嘴笑:“福晉,您這架勢,比宮裏的嬤嬤查崗還嚴呢!”
舒蘭吞下最後一口粥,擦了擦嘴:“不嚴不行。新規推行最怕虎頭蛇尾,我得讓他們知道,這次是動真格的。”
她先去了賬房。剛進門,就看見錢管事正手把手教一個年輕賬房填表:“這裏,單價寫清楚,總價要核對...備注欄寫采買人的名字...”
見到舒蘭,錢管事連忙行禮:“福晉您怎麽來了?這兒髒亂...”
“無妨。”舒蘭掃了一眼賬房,幾個賬房先生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她走到書案前,隨手拿起一份剛填好的《采買登記表》。
“六月廿五,采買青瓷茶具一套。數量:一。單價:八兩。總價:八兩。采買人:趙二。監督人:錢貴。備注:福晉房中替換舊物。”
舒蘭點點頭:“不錯,填得很清楚。”她轉向錢管事,“不過...這單價八兩,是市價嗎?哪家鋪子買的?”
錢管事一愣,額角冒汗:“回福晉,是...是城東‘景德閣’的貨。市價...市價大約七兩到十兩不等,這套成色好,所以...”
“所以八兩也算合理。”舒蘭接話,“但下次備注欄可以寫上鋪子名和成色描述,比如‘景德閣上品青瓷,釉色均勻無瑕疵’。這樣日後查起來更方便。”
“是是是,奴才記下了。”錢管事連連點頭,心裏卻暗暗叫苦——這位福晉也太精明瞭!連這種細節都想到了!
離開賬房,舒蘭溜溜達達地又去了庫房。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麵鬧哄哄的。
“這匹杭綢明明登記的是二十匹,咋數來數去隻有十九匹?!”孫管事的聲音又急又氣。
“管...管事,小的昨日清點時確實是二十匹啊...”一個夥計哆哆嗦嗦地辯解。
“那還有一匹跑哪去了?!難不成長了翅膀飛了?!”
舒蘭走進庫房,眾人立馬安靜下來。孫管事趕忙上前行禮:“福晉饒命,吵到您了...”
“咋回事啊?”舒蘭問。
孫管事苦著臉把事說了。舒蘭掃了一眼貨架,又看了看出入登記表,忽然指著一行記錄問:“昨日申時三刻,李側福晉院裏的丫鬟春杏來領過一匹杭綢?”
“是...是啊,”孫管事湊過來看,“說是李側福晉要做夏衣,領了一匹月白色杭綢...可這匹是登記在冊的...”
“但數量沒減。”舒蘭一針見血,“領貨時登記了,但庫房總數沒更新。”
孫管事一拍腦門:“是了是了!定是忙中出錯,忘了減數!”他轉身瞪那夥計,“還不快改了!”
夥計連忙提筆修改。舒蘭卻道:“慢著。”她拿起筆,在備注欄補上一行小字:“六月廿五申時三刻,東小院春杏領月白色杭綢一匹,做夏衣用。登記人孫福,領貨人春杏(畫押代)。”
寫完,她看向孫管事:“以後每筆出入,都要有這麽詳細的備注。誰領的、什麽時候領的、做什麽用,都要寫清楚。若是領貨人不識字,就按手印。”
孫管事看著那行工整的小楷,心中震撼——這般細致,以後庫房再出紕漏,可真是沒藉口了!
“奴才...奴才明白了!”
巡查完庫房,已是午時。舒蘭揉著痠痛的腰往回走,繪春跟在一旁小聲說:“福晉,您可真厲害。奴婢看錢管事和孫管事,對您可是心服口服了!”
舒蘭苦笑:“這才第一天。新規推行,最難的還在後頭呢。”
果然,下午就出事了。
舒蘭剛歇了午覺起來,繡夏就慌慌張張跑進來:“福晉,不好了!大廚房那邊鬧起來了!”
“怎麽回事?”
“說是按新規,采買肉菜都要兩人同行、開單據。可今兒負責采買的王婆子和李婆子吵起來了,一個說對方虛報價格,一個說對方故意刁難...現在兩個婆子在大廚房門口廝打,誰都拉不開!”
舒蘭一聽,頭都大了。她深吸一口氣:“走,去看看。”
大廚房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兩個粗壯的婆子扭打在一起,一個揪頭發,一個扯衣裳,嘴裏還不幹不淨地罵著:
“黑心肝的老貨!那豬肉明明十五文一斤,你非報二十文!想昧下銀子買棺材是不是?!”
“放你孃的屁!老孃買的是上好的五花肉,二十文一斤怎麽了?!你倒是會買,專挑那病死的瘟豬,十文一斤你敢往府裏送?!”
圍觀的婆子丫鬟們竊竊私語,卻沒一個人敢上前拉架。管事嬤嬤急得團團轉,見舒蘭來了,連忙迎上來:“福晉您可來了!這兩個老貨...這兩個老貨真是...”
舒蘭冷著臉走上前:“住手!”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兩個婆子動作一頓,抬頭看見福晉,嚇得慌忙鬆開手,跪倒在地。
“福晉恕罪!福晉恕罪!”
舒蘭沒理她們,先問管事嬤嬤:“到底怎麽回事?”
嬤嬤苦著臉把事情說了。原來按新規,今日采買需王婆子和李婆子同行。兩人去買豬肉時,王婆子看中一家十五文一斤的,李婆子卻非要買二十文一斤的。回來登記時吵起來,一個說對方虛報,一個說對方買劣貨,越吵越凶就動起了手。
舒蘭聽完,看向兩個婆子:“你們各執一詞,我也難斷。這樣吧,”她吩咐繪春,“去前院請兩位侍衛,拿著這兩塊豬肉,去那兩家肉鋪問問價。再請府裏的大夫看看,這兩塊肉品質如何。”
兩個婆子臉色都變了。王婆子顫聲道:“福晉...這...這不至於...”
“至於。”舒蘭淡淡道,“新規既然定了,就要嚴格執行。若真有人虛報價格,或是以次充好,按府規該當何罪,你們心裏清楚。”
不多時,侍衛回來了,還帶了個肉鋪夥計。那夥計戰戰兢兢地說,十五文一斤的豬肉確是自家賣的,是前腿肉,品質中等;二十文一斤的則是隔壁鋪子的五花肉,肥瘦相間,是上等貨。
府醫也來回話:兩塊肉都新鮮,無毒無害,隻是部位不同,價格自然有差。
真相大白。王婆子買的是便宜些的前腿肉,李婆子買的是貴些的五花肉,兩人都按實價報了,隻是對“值不值”有分歧。
舒蘭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婆子,歎了口氣:“都起來吧。”
兩人哆哆嗦嗦地站起來。舒蘭道:“今日之事,你們都有錯。錯在遇事不商量,錯在當眾廝打,丟了府裏的臉麵。各罰半月月錢,可有不服?”
“不敢不敢...”兩人連聲道。
“不過,”舒蘭話鋒一轉,“你們也都有功。王婆子想著為府裏省錢,李婆子想著為主子買好貨,心都是好的。隻是往後要記住,既是兩人同行,就該有商有量。若實在意見不合,回來稟明管事,由管事定奪。再不許當眾吵鬧,更不許動手。”
“是是是,奴才記住了...”
處理完這事,舒蘭隻覺得筋疲力盡。回正院的路上,繪春小聲說:“福晉,您處理得真妥當。既立了威,又講了理,那兩個婆子以後定不敢再犯了。”
舒蘭苦笑:“這才哪到哪。新規推行,這種摩擦隻會多不會少。”
果然,接下來幾天,各種問題層出不窮:有下人嫌表格麻煩故意填錯,有管事覺得新規繁瑣陽奉陰違,還有幾個院子的丫鬟婆子聯合起來,想給新規使絆子...
舒蘭忙得腳不沾地,白天各處巡查,晚上還要看賬冊、改表格、想對策。短短幾日,人就瘦了一圈。
這日晚間,她正在書房核對賬目,忽聽窗外有動靜。抬頭一看,竟是胤禛站在窗外,不知看了多久。
舒蘭嚇了一跳,慌忙起身:“爺...”
胤禛推門進來,目光掃過書案上堆積如山的賬冊和表格:“還沒歇息?”
“就...就快了。”舒蘭垂首道。
胤禛走到書案前,隨手拿起一份她剛改完的《月例發放表》。表格上詳細列著各院主子、下人的份例標準,還附了發放日期和簽收欄。
“這是你新改的?”
“是...”舒蘭小心道,“妾身發現從前發月例,有時早有時晚,也沒有簽收記錄。就想改個表格,定時發放,領了錢的人要按手印,這樣就不會有紕漏...”
胤禛看了她一眼,忽然道:“聽說這幾日府裏不太平。”
舒蘭心頭一緊——他知道了?是來問責的?
“是...妾身無能,推行新規遇到些阻力...”
“不是問你罪。”胤禛打斷她,語氣平淡,“蘇培盛都稟報過了。你處理得不錯。”
舒蘭驚訝地抬頭,對上胤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冷硬的側臉上鍍了層柔光,竟顯得...不那麽冷了?
“謝...謝爺...”她聲音有些發顫。
胤禛放下表格:“不必事事親力親為。該立威時立威,該放權時放權。你是福晉,不是管事嬤嬤。”
舒蘭怔住了。這話...這話是在教她怎麽當管理者?
“妾身...妾身明白了...”
“明白就好。”胤禛轉身欲走,到門口時又停住,“明日裕親王伯母壽宴,莫要誤了時辰。”
“是。”
待胤禛離去,舒蘭還站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繪春進來收拾,見她發呆,小聲問:“福晉,爺說什麽了?”
舒蘭搖搖頭,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揚起一絲笑意。
這個冰山老闆...好像真的開始把她當“自己人”了?
可是下一秒,她又警醒起來:不行不行!不能掉以輕心!雍正帝的心思哪是那麽容易猜的!這說不定又是糖衣炮彈!
她拍拍自己的臉,坐回書案前,繼續核對賬目。可是心卻怎麽也靜不下來,總想著胤禛剛才說的那句話——
“你是福晉,不是管事嬤嬤。”
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是肯定她的地位?還是嫌她管得太細?
舒蘭想得頭都痛了,最後索性不想了。管他什麽意思,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說!
窗外月色如水,正院的燈火一直亮到深夜。而東小院裏,李氏聽著丫鬟的稟報,氣得摔了一套茶具。
“好個烏拉那拉氏!才管幾天家,就把自己當人物了!”她咬牙切齒,“明日裕親王府壽宴...哼,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