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親王府的壽宴,排場比上回的賞花宴還要大上三分。
舒蘭跟在胤禛身後下車時,被眼前的陣仗驚得暗暗咂舌。王府門前車馬如龍,各府福晉格格們珠環翠繞,笑語喧闐。太監丫鬟們穿梭引路,處處透著皇親國戚的富貴氣象。
“跟緊些。”胤禛側頭低語一句,聲音不大,卻讓舒蘭心頭一暖。
她今日特意選了身藕荷色繡銀線纏枝蓮的旗裝,發間隻簪了支玉蘭點翠步搖,既不失親王福晉的體麵,又不至於太過招搖。臨行前繪春還擔心:“福晉,李側福晉定會盛裝出席,您這樣會不會太素了?”
舒蘭當時隻是笑笑:“今日主角是裕親王福晉,咱們是客,搶什麽風頭?”
現在看著滿眼姹紫嫣紅,她越發覺得自己這決定明智。那些穿著大紅大紫的福晉們,往裕親王福晉身邊一站,倒顯得喧賓奪主了。
進了二門,裕親王福晉果然一眼就看見了舒蘭,招手喚她過去:“老四家的,來,坐我身邊。”
這一聲招呼,引得不少目光投來。舒蘭能感覺到其中有羨慕,有嫉妒,更有幾道不善的視線——不用看也知道,定是李氏和她那幫“姐妹”。
“伯母今日氣色真好。”舒蘭乖巧地在裕親王福晉下首坐下,“這身絳紫福字紋的衣裳,襯得您愈發年輕了。”
裕親王福晉笑得合不攏嘴:“就你會說話!”她拉著舒蘭的手,對周圍幾位福晉道,“瞧瞧,老四這媳婦多貼心!哪像我們家那幾個,整日就知道氣我!”
幾位福晉連忙奉承,這個說“您福氣好”,那個說“四福晉確實孝順”。太子妃瓜爾佳氏坐在另一側,聞言也笑道:“四弟妹是個有心的。前幾日還聽說,她把雍親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呢。”
這話聽著像誇讚,舒蘭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試探。她垂眸謙道:“太子妃過譽了,不過是些分內事,不敢當‘井井有條’四字。”
“誒,別謙虛。”三福晉董鄂氏忽然插話,語氣聽著親熱,眼神卻涼颼颼的,“聽說四弟妹弄的那套新規矩,連皇上都誇好?改日也教教我們,讓我們府上也‘井井有條’一回?”
亭子裏安靜了一瞬。舒蘭抬眼看向董鄂氏,見她雖笑著,眼底卻沒什麽溫度。旁邊幾位福晉也停下交談,顯然都在等她的反應。
舒蘭抿唇一笑:“三嫂說笑了。我那不過是些笨法子,哪敢說‘教’?倒是三嫂管著那麽大一個王府,經驗豐富,該是我向您請教纔是。”
這話既抬高了董鄂氏,又避開了鋒芒。裕親王福晉讚許地看了舒蘭一眼,適時岔開話題:“行了行了,今日是來給我賀壽的,說這些家務事做什麽?來人,上戲單子,看看今兒唱哪出好?”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舒蘭暗暗鬆了口氣,卻不敢放鬆警惕——董鄂氏方纔那話,分明是替李氏出頭。看來今日這場壽宴,不會太平。
果然,聽戲至一半,李氏帶著弘時來了。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豔麗,一身桃紅繡金牡丹的旗裝,頭上珠翠琳琅,走起路來環佩叮當。弘時則穿了身嶄新的寶藍袍子,小臉繃得緊緊的,顯然被李氏精心調教過。
“給伯母請安,祝伯母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李氏盈盈下拜,聲音甜得發膩。弘時也跟著磕頭,童聲稚氣:“祝伯母福壽安康。”
裕親王福晉笑容淡了些,但還是客氣道:“快起來吧。弘時又長高了。”
李氏起身,目光在席間一掃,最後落在舒蘭身上,笑意更深了:“福晉也在啊。妾身方纔去給各府福晉請安,來遲了,還望福晉恕罪。”
這話說得巧妙,既顯得自己懂禮數,又暗示舒蘭隻顧著自己,沒帶著她這個側福晉走動。幾位福晉交換了眼色,都等著看熱鬧。
舒蘭放下茶盞,笑容溫婉:“妹妹有心了。方纔我還想著,你身子弱,今日人多嘈雜,怕你不適。既然來了,就安心聽戲吧。”她招招手,“弘時,來嫡額娘這兒。”
弘時怯生生地看了李氏一眼。李氏嘴角抽了抽,還是推了推兒子:“去吧,嫡額娘叫你呢。”
小家夥挪到舒蘭身邊。舒蘭從桌上拿了塊桂花糕給他,柔聲問:“這幾日功課如何?張學士教得可還習慣?”
弘時小口吃著糕點,含糊道:“張學士很嚴格...但阿瑪說,嚴師出高徒...”
“你阿瑪說得對。”舒蘭摸摸他的頭,“好好學,將來纔有出息。”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裏,意味就不同了。嫡母關心庶子學業,顯得大度賢惠;而弘時在嫡母麵前比在生母麵前更放鬆,也讓人浮想聯翩。
李氏臉色有些難看,強笑道:“福晉對弘時真是上心。隻是這孩子頑皮,前兒還打碎了爺書房一個筆洗,妾身罰他抄了十遍《弟子規》呢。”
她本是想顯示自己教子嚴格,不料裕親王福晉聞言皺眉:“孩子還小,打碎個把東西算什麽?老四又不是那等小氣的人。你也別太嚴了,仔細把孩子嚇著。”
其他福晉也紛紛附和:“是啊,男孩子哪有不淘氣的。”“弘時纔多大,慢慢教就是了。”
李氏被說得啞口無言,隻得訕訕坐下。舒蘭垂眸喝茶,掩去眼底一絲笑意——這位李同事,還是太沉不住氣啊。
戲唱到《龍鳳呈祥》時,丫鬟們開始上壽麵。按規矩,每位賓客都有一小碗,取“長壽”之意。舒蘭剛拿起筷子,忽聽旁邊“哎呀”一聲。
轉頭看去,隻見李氏的丫鬟“不小心”撞到了上菜的丫鬟,一碗熱湯麵直直朝舒蘭這邊潑來!
電光石火間,舒蘭本能地側身一躲。熱湯擦著她的袖口飛過,“嘩啦”一聲潑在地上。瓷碗碎成幾片,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席間頓時驚呼一片。裕親王福晉騰地站起來:“怎麽回事?!”
那闖禍的丫鬟嚇得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奴婢該死!奴婢腳下滑了...”
李氏也慌忙起身,一臉關切地看向舒蘭:“福晉沒燙著吧?這丫鬟毛手毛腳的,回去妾身定重重罰她!”說著就要來拉舒蘭的手,“快讓妾身看看...”
舒蘭避開她的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藕荷色的衣料上濺了幾點油漬,雖不明顯,但在這樣正式的場合,已然失儀。
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那跪著的丫鬟。小姑娘不過十三四歲年紀,嚇得渾身發抖,眼淚汪汪的。再看向李氏,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得意,沒能逃過她的眼睛。
好手段。若她剛才反應慢些,這碗熱湯麵就得潑在她身上。就算沒燙傷,一身狼狽也足夠成為笑柄。就算躲開了,眼下這油漬汙了的衣裳,也讓她難堪。
周圍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舒蘭,等著她的反應。是勃然大怒責罰丫鬟?還是忍氣吞聲自認倒黴?
舒蘭忽然笑了。她起身,先對裕親王福晉福了一福:“伯母恕罪,擾了您的壽宴。”
裕親王福晉臉色鐵青:“說什麽恕罪!是這些奴纔不長眼!”她瞪著那丫鬟,“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伯母且慢。”舒蘭溫聲勸阻,“今日是您的好日子,見血不吉利。”她轉向那丫鬟,“你叫什麽名字?”
“奴...奴婢春草...”小丫鬟哭得話都說不利索。
“春草。”舒蘭點頭,“你方纔說腳下滑了。可是鞋底沾了油汙?”
春草一愣,下意識看向自己的鞋底。舒蘭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鞋底幹幹淨淨,哪有什麽油汙?
席間幾位精明的福晉已經看出了門道,看向李氏的眼神都變了。
舒蘭卻不再追問,隻道:“既是無心之失,便罷了。伯母,可否借間廂房,容侄媳整理衣裳?”
裕親王福晉臉色稍霽,立刻吩咐:“快帶四福晉去東廂房!把我新做的那身衣裳拿來,給四福晉換上!”
舒蘭道了謝,跟著丫鬟往外走。經過李氏身邊時,她腳步頓了頓,側頭輕聲道:“妹妹管教下人,還需多上心。今日是潑了湯麵,若是下次潑了茶,燙著哪位貴人,可就不是抄《弟子規》能了事的了。”
聲音很輕,隻有李氏能聽見。李氏臉色一白,張口想說什麽,舒蘭已經施施然走遠了。
廂房裏,繪春一邊幫舒蘭換衣裳,一邊氣得眼睛發紅:“福晉!那李側福晉分明是故意的!您怎麽就輕飄飄放過了?”
舒蘭由著繡夏重新給她梳頭,鏡中的女子神色平靜:“不放又能如何?當場撕破臉?讓裕親王福晉的壽宴變成鬧劇?”
“可...可這也太憋屈了!”
“憋屈?”舒蘭輕笑,“你等著看吧。”
換好衣裳回到席間,戲已經重新開鑼。舒蘭那身藕荷色旗裝換成了裕親王福晉新做的月白繡竹葉紋的衣裳,素雅別致,反倒比之前更顯氣質。
裕親王福晉拉她坐下,拍拍她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壽宴繼續,但氣氛已經不同了。幾位福晉對舒蘭的態度明顯熱絡了許多,連太子妃都主動與她說了幾句話。而李氏那邊,除了三福晉董鄂氏還與她說話,其他人都若有若無地疏遠了些。
舒蘭心裏明鏡似的——這些皇子福晉個個都是人精,方纔那出戲,誰是真無辜誰是假失手,她們心裏門兒清。李氏這種手段,在她們眼裏,實在太上不得台麵。
宴散時,裕親王福晉特意留舒蘭多說了幾句話。
“好孩子,今日委屈你了。”老太太拉著她的手,歎了口氣,“李氏那點心思,瞞不過我這雙老眼。你放心,往後她再敢作妖,自有我替你撐腰。”
舒蘭心頭一暖:“謝伯母疼愛。侄媳不委屈,隻要沒擾了您的興致就好。”
“真是個懂事的。”裕親王福晉越看越喜歡,“改日得空,常來陪我說說話。咱們娘倆投緣。”
回府的馬車上,胤禛一直沉默。舒蘭也不敢多話,隻垂眸坐著。
快到府門時,胤禛忽然開口:“今日之事,本王聽說了。”
舒蘭心頭一跳:“爺...”
“你處理得很好。”胤禛淡淡道,“既全了體麵,又沒讓裕親王伯母難做。”
舒蘭鬆了口氣,卻聽胤禛又道:“李氏那邊,本王自有計較。”
這話說得平靜,舒蘭卻莫名打了個寒顫。她悄悄抬眼,隻見胤禛側臉在車窗外透進的月光下,冷硬如刀削。
“爺,其實...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她小聲道,“妹妹或許真是無心...”
“無心?”胤禛轉過臉,目光如寒潭,“本王府裏,容不下這等‘無心’之人。”
舒蘭不敢再勸。馬車駛入府門,胤禛先下車,回身扶了她一把。溫熱的手掌觸到她指尖時,舒蘭微微一顫。
“好生休息。”胤禛鬆開手,頓了頓,又補充一句,“明日不必早起請安。”
說完,便轉身往前院去了。
舒蘭站在夜色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裏亂糟糟的。今日這一場,她看似贏了麵子,可不知為何,卻高興不起來。
繪春扶著她往正院走,小聲說:“福晉,爺這是要為您出頭呢!”
舒蘭苦笑:“出頭?怕是更招恨了。”
果然,第二日一早,就聽說胤禛下令,將昨日“失手”的丫鬟春草打發到了莊子上。李氏哭哭啼啼去前院求情,被擋了回來。接著胤禛又下令,弘時日後每日下學,需先到正院給嫡母請安,匯報功課,之後才能回東小院。
這懲罰不重,卻狠狠打了李氏的臉。舒蘭聽說後,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爺這是嫌我日子過得太清靜啊...”她揉著太陽穴,對繪春道,“去庫房挑幾匹好料子,再備些文房四寶,給東小院送去。就說...就說給弘時做衣裳、練字用。”
繪春不解:“福晉,她都那樣對您了,您還...”
“越是這時候,越要大方。”舒蘭歎了口氣,“否則,倒顯得我小氣了。”
禮送去了,李氏收是收了,卻沒個迴音。舒蘭也不在意,照常管著府務,教著弘時功課。隻是府裏的氣氛,明顯比從前更微妙了。
這日午後,舒蘭正在看賬,七福晉納喇氏忽然遞帖子來訪。
舒蘭有些意外,但還是讓人請了進來。納喇氏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見了舒蘭,先行了個大禮。
“七弟妹這是做什麽?快起來。”舒蘭連忙扶她。
納喇氏起身,眼圈卻紅了:“四嫂...我是來替三嫂...賠不是的...”
舒蘭心頭一動,麵上卻不顯:“七弟妹這話從何說起?三嫂何曾得罪過我?”
“那日壽宴...三嫂她...”納喇氏咬著唇,聲音細若蚊蚋,“她與李側福晉...她們其實...”
“七弟妹。”舒蘭握住她的手,溫聲道,“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咱們妯娌之間,不必說這些。”
納喇氏抬眼看向舒蘭,見她神色真誠,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四嫂...您真是個好人...可我...我心裏不安...”她壓低聲音,“三嫂和李側福晉,她們...她們不會罷休的。您千萬小心...”
舒蘭心中瞭然,拍拍她的手:“我曉得了。多謝你提醒。”
送走納喇氏,舒蘭獨自坐在窗邊,望著院中那株玉蘭出神。
這深宅大院裏的日子,果然一日都不得消停。前有李氏虎視眈眈,後有董鄂氏推波助瀾,暗處還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可是奇怪,她竟不怎麽害怕了。
或許是因為胤禛那句“自有計較”,或許是因為裕親王福晉那句“替你撐腰”,或許隻是因為...她已經漸漸習慣了這樣的戰場。
窗外春光正好,玉蘭花開得潔白如雪。舒蘭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輕輕握在手心。
那就來吧。她心想。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一個現代職場拚殺過來的社畜,還怕跟這些古代宅鬥選手過招不成?
隻是...胤禛那邊...
想到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舒蘭心裏又是一亂。
這冰山老闆的心思,可比李氏難猜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