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蘭“病癒”後的第三天,蘇培盛帶著四個小太監,抬著兩口沉甸甸的紅木箱子進了正院。
“福晉,爺吩咐了,這是府中近三年的賬冊。”蘇培盛躬身道,“爺說,既然福晉身子大好了,便該學著打理中饋。先從賬目入手,熟悉熟悉府中各項開支用度。”
舒蘭看著那兩口箱子,隻覺得眼前一黑。三年賬冊?!這得看到什麽時候去?!
繪春繡夏也是麵麵相覷。繡夏小聲道:“福晉,這...這也太多了吧?”
舒蘭強作鎮定:“放下吧。有勞蘇總管。”
“不敢當。”蘇培盛垂首道,“爺還說了,福晉若有不懂之處,可隨時去前院書房請教。府中幾位老管事也在外候著,福晉隨時可以傳喚。”
舒蘭點頭,待蘇培盛退下後,她走到箱子前,隨手翻開最上麵一本賬冊。泛黃的紙張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的開支:
“五月十三,支銀二十兩,購青瓷花瓶一對。”
“五月十五,支銀五十兩,李側福晉院中添置夏季衣裳。”
“五月十八,支銀三十兩,前院書房添墨寶。”
沒有分類,沒有明細,沒有經手人簽字。就像一本流水日記,想到什麽記什麽。
舒蘭又翻了幾本,越看頭越大。這些賬目簡直就是一團亂麻!同一類開支分散在不同日期,同一筆款項有時記兩次有時漏記,還有大量“支銀若幹”“購某物若幹”這種模糊記錄。
“這...這怎麽管?”繪春也看傻了眼。
舒蘭揉了揉太陽穴,想起現代公司裏那些清晰的財務報表、Excel表格、ERP係統...再看看眼前這些“天書”,簡直欲哭無淚。
“管家比管專案難十倍!”她低聲哀嚎,“古代賬本是哪個天才發明的?這是人看的嗎?!”
繡夏怯生生地問:“福晉,要不...要不咱們去跟爺說說,這賬目實在看不懂...”
“不行。”舒蘭立刻否決,“爺既然把賬冊交給我,就是考驗我的能力。若是連賬都看不明白,還談什麽管理中饋?”
她深吸一口氣,挽起袖子:“繪春,繡夏,幫我把這些賬冊按年份月份整理出來。先把最近一年的挑出來。”
主仆三人忙活了整整一個上午,才把兩口箱子裏的賬冊大致分類整理好。舒蘭看著地上堆成小山的賬本,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午膳後,她傳喚了府中管賬的兩位老管事——錢管事和孫管事。
兩位管事都是五十來歲的年紀,在雍親王府待了十幾年,算是府裏的老人了。錢管事精瘦,眼神精明;孫管事微胖,麵相憨厚。二人行禮後垂手站在一旁,態度恭敬,眼神裏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
“二位管事請坐。”舒蘭示意看座,“今日請二位來,是想請教府中賬目之事。”
“福晉盡管問,奴才定當知無不言。”錢管事恭聲道。
舒蘭翻開最近一個月的賬冊:“我看這賬上記著,六月十八日‘支銀八十兩,購夏季用冰’。不知這冰是從哪家冰窖采買?單價幾何?運了多少?用在哪些院子?”
錢管事一愣,顯然沒料到福晉會問得這麽細。他沉吟片刻才道:“回福晉,府中用冰向來是從城西張記冰窖采買。具體...具體單價奴才需查查舊賬。用量嘛...各院按份例分配,大約...大約每日兩百斤...”
“大約?”舒蘭挑眉,“孫管事,您管著庫房,可知具體數目?”
孫管事擦了擦額角的汗:“這個...冰易融化,每日進出庫確有損耗...具體數目...奴才...”
舒蘭心中冷笑——果然是一筆糊塗賬!八十兩銀子,連買了多少冰、用在哪裏都說不清楚!
“這樣吧。”她放下賬冊,“從今日起,所有采買,無論大小,必須開具詳細單據。單據上要寫明品名、數量、單價、總價、采買方、經手人、收貨人,一式三份,采買、庫房、賬房各存一份。”
兩位管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福晉...這...這是否太過繁瑣?”錢管事試探道,“府中每日采買瑣碎,若每樣都要開單,怕是...”
“怕是什麽?”舒蘭語氣溫和,眼神卻銳利,“怕耽誤工夫?還是怕...不好做賬?”
錢管事臉色一變,連忙躬身:“奴纔不敢!”
“那就按我說的辦。”舒蘭不容置疑,“另外,庫房每日進出貨物,也需詳細登記。我要看到每一件東西從哪裏來,到哪裏去。”
她頓了頓,又道:“三日後,我要看新的賬目格式。二位管事都是府中老人了,該知道爺的脾氣。爺最恨賬目不清,若是因為賬目問題惹惱了爺...”
話未說完,但威脅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兩位管事連聲稱是,冷汗都下來了。他們原以為這位新福晉年輕好糊弄,沒想到竟是個懂行的!
送走兩位管事,舒蘭癱在椅子上,隻覺得渾身酸軟。這才剛開始,就已經這麽累,日後可怎麽熬?
“福晉,喝口茶歇歇吧。”繪春奉上茶盞。
舒蘭接過茶,忽然想起什麽:“對了,去準備些紙筆,要最大的那種。”
“福晉要畫畫?”
“不,我要做表格。”舒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沒有Excel,我就自己畫!”
接下來的兩天,舒蘭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對著賬冊和一堆白紙寫寫畫畫。她根據府中開支的大類,設計了“采買登記表”“庫房出入表”“月例發放表”等幾種基礎表格,每張表格都留了“備注”欄,用於記錄特殊情況。
她還根據現代“預算管理”的思路,草擬了一份《雍親王府月度開支預算表》,將府中開支分為“人員月例”“日常采買”“修繕維護”“宴請交際”等幾大類,每大類下又細分小項。
畫完最後一筆,舒蘭看著桌上厚厚一遝“古代版Excel表格”,滿意地笑了。雖然簡陋,但至少比那些糊塗賬強!
“繪春,去請錢管事和孫管事來。”
兩位管事再次來到正院時,舒蘭將表格樣本遞給他們:“二位看看,這樣記賬可還清楚?”
錢管事接過表格,隻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大了。那清晰的欄目設定、分類明細、簽名留檔...這哪裏是賬本,這分明是一張天羅地網!以後誰想從中做手腳,難如登天!
“福晉...這...這表格...”他聲音都有些顫抖。
“怎麽?有問題?”舒蘭笑眯眯地問。
“不不不!”錢管事連忙道,“奴才隻是...隻是驚歎福晉巧思!這般記賬,確實清晰明瞭,再不會出錯!”
孫管事也連連點頭:“是極是極!庫房那邊若用這種出入表,盤庫時就輕鬆多了!”
“既然二位覺得可行,那從下個月開始,就按新表格記賬。”舒蘭道,“這個月剩下的日子,正好給各位管事和下人們熟悉熟悉。”
“是!奴才遵命!”
送走兩位千恩萬謝的管事,舒蘭長舒一口氣。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隻覺得腰痠背痛——這兩天伏案工作,簡直比加班還累!
“繪春,幫我揉揉肩。”她一邊說一邊毫無形象地癱在太師椅上,“哎喲我的老腰...古代沒有辦公椅真是反人類...”
繪春笑著給她揉肩:“福晉,您這兩日真是辛苦了。不過奴婢看錢管事他們,對您可是佩服得緊呢!”
“那是他們怕我查舊賬。”舒蘭閉著眼享受按摩,“不過也無所謂,水至清則無魚,隻要以後賬目清楚,從前的事我可以不計較。”
正說著,繡夏慌慌張張跑進來:“福晉!爺...爺往這邊來了!”
舒蘭一驚,連忙坐直身子,整理衣襟發飾。剛收拾妥當,胤禛已經進了院子。
“爺。”舒蘭起身行禮。
胤禛“嗯”了一聲,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賬冊和表格:“在看賬?”
“是。”舒蘭恭聲道,“妾身剛與錢管事他們議定了新的記賬格式,正想等完善了再呈給爺過目。”
胤禛走到書案前,拿起一張《采買登記表》樣本,仔細看了片刻。舒蘭緊張地盯著他的側臉,試圖從那張冰山臉上看出點什麽。
“這是你想的?”胤禛忽然問。
“是...妾身胡亂畫的,讓爺見笑了。”舒蘭小心回答。
胤禛又看了幾眼,放下表格:“不錯。”
短短兩個字,卻讓舒蘭心頭一喜——冰山老闆說“不錯”,那就是相當不錯了!
“聽蘇培盛說,你這幾日閉門不出,就在弄這些?”胤禛在椅子上坐下,狀似隨意地問。
舒蘭連忙道:“妾身愚鈍,隻能多花些工夫。讓爺見笑了。”
胤禛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忽然道:“身子剛好,別太勞累。”
舒蘭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胤禛這是在...關心她?
“謝...謝爺關心。”她低下頭,不知為何,臉上有些發燙。
胤禛站起身:“明日裕親王伯母壽辰,你隨本王同去。禮物已經備好了,你不必操心。”
“是。”
“賬目的事,循序漸進即可,不必急於求成。”胤禛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遇到難處,可以來問。”
說完,便大步離去。
舒蘭站在原地,好半天沒回過神來。繪春湊過來,小聲道:“福晉,爺對您可真是越來越上心了!”
舒蘭摸了摸發燙的臉頰,心裏亂糟糟的。胤禛今天的態度太反常了,難道...難道冰山真的要融化了?
不對不對!她猛地搖頭。胤禛是什麽人?未來的雍正帝!心機深沉,怎麽可能輕易對誰動心?這一定是糖衣炮彈!是考驗!是試探!
“繪春,繡夏。”她正色道,“今日爺來的事,不許對外說半個字。”
“是。”兩個丫鬟連忙應下。
舒蘭重新坐回書案前,看著那些表格,卻再也靜不下心來。胤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總在眼前晃動...
“完了完了,舒蘭啊舒蘭,你可不能犯糊塗!”她拍拍自己的臉,“那是老闆!是上司!是未來的皇帝!保持距離!保持清醒!”
可是心裏某個角落,卻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萬一呢?萬一冰山真的開始融化了呢?
窗外,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舒蘭望著那片晚霞,忽然想起現代的一句歌詞:
“明明隻是上司下屬的關係,為什麽我會心跳不已...”
她歎了口氣,把臉埋進賬冊裏。
這該死的穿越,真是越來越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