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的話音落下,殿內靜得能聽見銀針落地的聲音。德妃垂眸輕撫茶盞,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針工局的張嬤嬤和幾位管事悄悄交換著眼神,內膳房的李嬤嬤則盯著自己粗短的手指,彷彿那上頭突然長出了朵花來。
舒蘭隻覺得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裏衣。她悄悄抬眼,正對上胤禛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那目光極淡,卻讓她莫名想起雪後初晴的湖麵——看似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
"四阿哥說得是。"德妃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得像在討論今春的新茶,"舒蘭不過是來給諸位嬤嬤提供個參詳,具體如何施行,自然還要看宮裏的情形。"她轉向幾位嬤嬤,"你們覺得這新式賬表,可有什麽可取之處?"
這一問,問得極妙。既給了嬤嬤們台階下,又暗示她們必須找出"可取之處"——畢竟四阿哥已經明確表態新規有效,德妃娘娘也擺明瞭態度。
針工局的張嬤嬤清了清嗓子,拿起那本裝幀精美的賬冊樣本:"回娘孃的話,這賬冊...確實做得精細。尤其是這u0027備注u0027一欄,老奴想著,或可用於登記那些特殊貢品的來曆特征,免得日後混淆。"
"正是。"內膳房的李嬤嬤也趕緊接話,胖臉上擠出幾分笑意,"這采買登記的法子,用在宮中大宗的米麵油鹽上,倒是極好的。每日進出都有數,月底盤賬也省心。"
幾位嬤嬤你一言我一語,竟真挑出了幾處"可取之處",雖然都是些無關痛癢的邊角料。舒蘭垂首聽著,心裏明鏡似的——這是典型的"應付式改革",專挑最不觸動利益的環節做做樣子。
胤禛忽然放下茶盞,瓷器與檀木相觸,發出清脆的"哢"聲。殿內霎時又靜了下來。
"額娘。"他聲音平靜,"兒子前日檢視內務府檔案,發現針工局近三年損耗的杭綢,足夠給皇阿瑪的乾清宮換三遍簾帳。內膳房去年采買的羊肉,按宮中人頭算,每人每日可分得兩斤有餘。"
這輕描淡寫的兩句話,如同一記悶雷炸在殿中!張嬤嬤的臉"唰"地白了,李嬤嬤的胖手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幾位副管事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舒蘭心頭一跳——胤禛這是在...直接掀桌子?!那些資料她連想都不敢想,他居然就這麽當著德妃的麵捅出來了?!
德妃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隨即展顏笑道:"老四就是心細。這些陳年舊賬,難為你還翻出來。"她轉向幾位嬤嬤,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肅然,"既如此,你們更該好好參詳四福晉這套新法子了。皇上最惡貪墨,若真查起來..."
話未說完,但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奴才/奴才明白!"幾位嬤嬤齊聲應道,額頭已見冷汗。張嬤嬤更是立刻表態:"娘娘放心,老奴回去就召集針工局上下,認真學習四福晉的新式賬法!"
李嬤嬤也不甘落後:"內膳房明日就開始試行這采買登記的法子!絕不讓娘娘和四阿哥失望!"
德妃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舒蘭:"你府上既已試行數月,可有什麽心得要提醒諸位嬤嬤的?"
舒蘭知道,這是德妃在給她遞梯子,讓她在眾嬤嬤麵前立威。她深吸一口氣,斟酌道:"回娘娘,兒媳愚見,新規初行,最忌操之過急。不若先選一兩項試行,待上下適應了,再逐步推開。另外..."她看向幾位嬤嬤,語氣誠懇,"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兒媳這套法子,在府中用著尚可,到了宮裏,必然要根據實際情況調整。還望諸位嬤嬤不吝賜教,共同完善。"
這番話既給了嬤嬤們緩衝餘地,又給足了麵子,還暗示她們可以根據自身利益"調整"。幾位嬤嬤的臉色頓時好看了許多,看向舒蘭的眼神也少了敵意,多了幾分"這丫頭還算懂事"的意味。
德妃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胤禛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像是要笑,又立刻壓了回去。
"時辰不早了。"德妃優雅地起身,"舒蘭留下陪本宮用膳吧。諸位嬤嬤且回去準備,三日後本宮要看到試行方案。"
"嗻!"嬤嬤們如蒙大赦,行禮退下。
待眾人退出,殿內隻剩德妃、胤禛和舒蘭三人時,氣氛忽然變得微妙起來。舒蘭隻覺得如坐針氈——這對母子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為何突然聯手演這一出?
"累了吧?"德妃忽然開口,語氣親切得彷彿方纔的刀光劍影都是幻覺,"來人,傳膳。"
宮女們魚貫而入,擺上精緻的菜肴。德妃親自給舒蘭夾了一筷子胭脂鵝脯:"嚐嚐,這是南邊新進的廚子做的,比禦膳房的還地道。"
舒蘭受寵若驚,連忙謝恩。眼角餘光卻瞥見胤禛正盯著那盤鵝脯,眉頭微蹙——她忽然想起,這位爺好像...不愛吃鵝?
果然,胤禛隻夾了些清炒時蔬,慢條斯理地吃著。德妃似乎沒注意到兒子的飲食偏好,仍在熱情地給舒蘭佈菜:"多吃些,你病剛好,得補補。"
"謝...謝娘娘。"舒蘭硬著頭皮接下,心裏直打鼓——德妃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比剛才的刁難更讓她發毛。
"老四。"德妃忽然轉向胤禛,"你福晉這套法子,確實不錯。難為她小小年紀,能有這般見識。"
胤禛放下筷子,恭敬道:"額娘過譽了。不過是些粗淺想法,碰巧在府中見效罷了。"
"誒,過謙了。"德妃笑道,"本宮看啊,舒蘭比你那些幕僚強多了。聽說她還給你府上省了不少銀子?"
舒蘭心頭一跳——德妃怎麽連這個都知道?!
胤禛麵色不變:"確有此事。自新規施行,府中月例開支減了兩成,而下人反比從前勤謹。"
"瞧瞧!"德妃笑吟吟地看著舒蘭,"本宮就說這丫頭是個能幹的。老四啊,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舒蘭差點被一口湯嗆住——德妃娘娘這是唱的哪一齣?突然當起和事佬來了?
胤禛卻忽然起身,鄭重行禮:"兒子謹遵額娘教誨。"
舒蘭徹底懵了。這對母子的互動,怎麽透著股說不出的古怪?明明方纔還聯手震懾內務府,現在卻又像在打什麽啞謎?
用罷午膳,德妃顯出幾分倦意。胤禛見狀,便起身告退。舒蘭也連忙跟著行禮。
"去吧。"德妃揮揮手,又特意對舒蘭道,"有空多進宮陪本宮說說話。"
"是,兒媳遵命。"舒蘭恭敬應下,心裏卻警鈴大作——德妃這態度轉變太快,必有蹊蹺!
出了永和宮,舒蘭跟在胤禛身後半步,大氣都不敢出。這位爺今日反常的"護短"舉動,讓她既驚又疑。正胡思亂想著,忽見胤禛腳步一頓。
"跟上。"他頭也不回地丟下兩個字。
舒蘭一愣,趕緊小跑兩步,與他並肩而行。胤禛的步子放慢了些,卻依舊目不斜視,彷彿身邊沒人似的。
"爺..."舒蘭鼓起勇氣開口,"今日多謝爺..."
"不必。"胤禛打斷她,聲音依舊冷淡,"你做得不錯。"
舒蘭呆住了——冰山老闆這是在...誇她?!
"那些資料..."她小心翼翼地問,"爺早就查過?"
胤禛終於側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得讓她心尖一顫:"你以為,本王會任由你一個婦道人家,去捅內務府的馬蜂窩?"
舒蘭心頭猛地一跳——所以他早就料到會有今日,提前做了準備?!
"那...德妃娘娘..."她聲音更小了。
"額娘自有考量。"胤禛語氣平淡,卻透著警告,"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回府後,不得再提。"
"是。"舒蘭乖順地應下,心裏卻掀起驚濤駭浪。今日這場"內審",遠沒有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德妃和胤禛之間,似乎有著某種默契...
正想著,忽見前方拐角處走來一行人。為首的男子一身杏黃色袍服,麵如冠玉,氣度雍容——竟是太子胤礽!
舒蘭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往胤禛身後躲了半步。這位太子爺在曆史上可是出了名的難纏,最後還被康熙廢了...
"四弟!"太子笑容滿麵地迎上來,"巧啊,正要去尋你呢!"
胤禛立刻行禮:"臣弟見過太子殿下。"
舒蘭也連忙福身:"妾身參見太子殿下。"
"免禮免禮!"太子虛扶一把,目光卻在舒蘭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這位就是四弟妹吧?果然如傳聞一般端莊秀麗。"
舒蘭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那目光雖帶著笑,卻像毒蛇信子般讓人發毛。她悄悄往胤禛身後又挪了半步。
"殿下謬讚了。"胤禛不動聲色地側身,擋住了太子的視線,"不知殿下尋臣弟有何要事?"
太子收回目光,笑道:"也沒什麽大事。皇阿瑪命我督辦明年南巡的籌備事宜,想著四弟辦事穩妥,特來請你相助。"
胤禛垂眸:"臣弟自當效勞。"
"好!那就這麽說定了!"太子拍拍胤禛的肩,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舒蘭,"四弟好福氣啊。聽說弟妹持家有方,連德妃娘娘都讚不絕口?"
舒蘭心頭警鈴大作——訊息傳得這麽快?!這才剛出永和宮呢!
胤禛麵色不變:"內子愚鈍,蒙額娘不棄,略加指點罷了。"
太子哈哈一笑:"四弟過謙了!改日定要登門討教!"說完,又意味深長地看了舒蘭一眼,這才帶著隨從離去。
待太子走遠,舒蘭才發覺自己後背又出了一層冷汗。太子的眼神,讓她想起吐信的毒蛇...
"爺..."她小聲喚道。
胤禛的臉色比方纔更冷了幾分:"回府。"
回府的馬車上,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舒蘭偷瞄著胤禛陰沉的側臉,想問又不敢問。今日這一連串變故,資訊量太大,她需要時間消化。
"今日之事。"胤禛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不許對外人提起半個字。"
舒蘭連忙點頭:"妾身明白。"
"太子若派人來問,一概推說不知。"
"是。"
"近期不要單獨進宮。"
舒蘭一愣:"可德妃娘娘說..."
"每月初一十五例行請安即可。"胤禛打斷她,"其他時候,稱病。"
舒蘭心頭一顫——胤禛這是在...保護她?還是另有用意?
正疑惑著,馬車忽然一個顛簸。舒蘭猝不及防,整個人朝胤禛那邊栽去。眼看就要撞進他懷裏,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肩。
"坐穩。"胤禛的聲音依舊冷淡,手卻穩穩地扶著她,直到她重新坐好才鬆開。
那一瞬的接觸,舒蘭卻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溫度——原來冰山也是有溫度的...
"謝...謝謝爺。"她紅著臉道謝,心跳莫名加速。
胤禛沒應聲,隻是閉目養神,彷彿方纔什麽都沒發生。但舒蘭分明看見,他的耳尖...似乎有點紅?
回到府中,舒蘭剛換下朝服,繪春就急匆匆跑來:"福晉!前院傳來訊息,爺命人把東小院鎖了!"
"什麽?"舒蘭一驚,"東小院?那不是..."
"李格格的住處!"繪春壓低聲音,"聽說爺一回來就下令,把李格格禁足了!還撤了她院裏一半的丫鬟婆子!"
舒蘭倒吸一口冷氣——這是唱的哪一齣?胤禛為何突然對李氏發難?
"可說了緣由?"她急忙問道。
繪春搖頭:"隻說李格格u0027言行失當u0027,具體為何,無人知曉。"
舒蘭眉頭緊鎖。李氏雖然囂張,但一向在胤禛麵前裝得乖巧,怎會突然"言行失當"?莫非...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宮中,胤禛對蘇培盛耳語的那幾句。難道那時,他就是在吩咐處置李氏?!
正想著,忽見繡夏慌慌張張跑進來:"福晉!蘇總管來了!說爺請您立刻去書房!"
舒蘭心頭一跳——這又是怎麽了?!她不敢耽擱,連忙整理儀容,跟著蘇培盛往前院書房去。
一路上,蘇培盛反常地沉默。直到快到書房時,他才極低地說了句:"福晉放心,是好事。"
好事?舒蘭將信將疑。到了書房門前,她深吸一口氣,輕輕叩門:"爺,妾身來了。"
"進。"胤禛的聲音從裏麵傳來,似乎...沒那麽冷了?
推門而入,舒蘭驚訝地發現書房裏不止胤禛一人。還有兩位穿著六品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恭敬地站在一旁。
"過來。"胤禛示意她到書案前。
舒蘭忐忑地走過去,隻見書案上攤著一本裝幀精美的冊子,封麵上寫著《雍親王府新規實錄》。
"這是..."她疑惑地抬頭。
胤禛唇角微揚,露出一個極淡的笑:"皇阿瑪看了你製定的新規,頗為讚賞。特命兩位起居注官前來記錄,以備推廣各王府效仿。"
舒蘭瞪大了眼睛——皇上都知道了?!還要推廣?!
"愣著做什麽?"胤禛的聲音難得帶了幾分溫度,"還不將你的u0027績效管理u0027之道,細細講給兩位大人聽?"
舒蘭這才如夢初醒,連忙行禮。抬頭時,正對上胤禛那雙深邃的眼眸。那裏麵,似乎藏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讚許?甚至是...驕傲?
這一刻,舒蘭忽然覺得,穿越到這個人生地不熟的清朝,似乎...也沒那麽糟糕了?
至少,她這位冰山老闆,好像開始認可她的能力了?
帶著這個小小的雀躍,舒蘭清了清嗓子,開始向兩位起居主官詳細講解她的"績效管理"體係。而胤禛則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若有所思...
窗外,春日的陽光正好,照在雍親王府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舒蘭不知道的是,她這隻小小的蝴蝶,已經開始在這個時空,掀起一場意想不到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