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也皺起眉頭,眼中滿是不解。在他看來,嬴博遠既然已經展露了那種近乎神跡的力量,就應該坐鎮鹹陽,總攬全域性,而不是像個江湖遊俠一樣去追殺叛徒。
唯有趙高,在看到嬴博遠身後那個白衣女子時,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柄劍……那股氣息……
驚鯢!
那竟然是被他洗腦多年、視作最強兵器的驚鯢!
此時的驚鯢,哪裏還有半點羅網殺手的陰冷?她站在嬴博遠身後,低眉順眼,那副姿態,分明是一個最忠誠不過的貼身侍女。
趙高的手在袖中劇烈顫抖,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脊梁骨直衝天靈蓋。他終於知道,自己派出去的“魚”,不僅沒能探到底,反而被這尊少年神靈徹底馴化了。
“博遠,你認真的?”嬴政沒有理會群臣的喧囂,隻是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
他能感覺到,眼前的博遠,比昨晚更強了。
那種強,已經脫離了真氣的範疇,而是一種與這方天地、與大秦國運融為一體的偉力。
嬴博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掠過驚惶的趙高,最後落在嬴政身上。
“父皇,殺蓋聶不難。難的是,要讓那天上的東西看看,這人間,不再是他們予取予求的棋盤。蓋聶是他們選中的‘變數’,兒臣便要去這渭水之畔,親手捏碎這個變數。”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驚鯢輕聲吩咐道:“小魚兒,準備馬車了嗎?”
驚鯢,也就是如今的小魚兒,聲音空靈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回公子,大雪龍騎已在城外肅清通路。隨時可以出發。”
“好。”
嬴博遠再次看向嬴政,眼中掠過一絲罕見的溫情,隨即化作極致的冷冽。
“父皇,等兒臣回來之日,便是大秦仙朝立世之時。在那之前,替我守好這鹹陽。”
話音落下,嬴博遠根本沒有等待任何人的回應。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下章台宮。
陽光穿透雲層,斜斜地打在他的肩膀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影子投影在滿朝文武的臉上,壓得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
直到那一道金一白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門口,大殿內才如夢初醒般響起了巨大的嘈雜聲。
“帶個侍女就去追殺劍聖?這……這簡直是荒唐!”
“陛下,快攔住公子啊!”
嬴政看著那個決然離去的背影,卻突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個‘斬斷因果’,好一個‘仙朝立世’!”
他的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內激蕩,震得房梁上的塵土簌簌落下。
“傳令下去!誰也不準阻攔博遠。朕……就在這章台宮等著,等我兒提著那柄淵虹回來,為朕,為這天下,開萬世之太平!”
城外,渭水河畔。
風更急了。
由於昨夜的暴雨,渭水濁浪滔天,發出一陣陣如怒吼般的轟鳴。
蓋聶背著淵虹,懷裏緊緊抱著還在昏睡的天明,每走一步,腳下的泥土都會留下一個深坑。他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昨夜那一戰,他強行衝破影密衛的包圍圈,內息早已受了損。
他回頭望向鹹陽的方向,眼中閃過一抹苦澀。
“大叔……我們逃出來了嗎?”天明被浪濤聲驚醒,揉著眼睛,聲音裏帶著哭腔。
蓋聶沉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天明,有些東西,是逃不掉的。”
他的手,已經按在了淵虹的劍柄上。
作為劍聖,他的感官敏銳到了極致。就在剛才,他感受到了一股氣息。
那不是殺氣。
那是……一種讓他感到靈魂都在顫栗的壓迫感。
彷彿整片天空,正隨著那個人的到來,正在一點點向他傾斜、壓頂。
遠方的地平線上,一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馬車緩緩駛來。
拉車的馬,通體雪白,蹄子踏在濕軟的泥地上,竟沒有留下半分痕跡。
在馬車的前方,那原本洶湧翻滾的渭水,竟然在馬車靠近的一瞬間,詭異地平複了下來,像是見到了神靈的暴徒,瞬間變得溫順無比。
馬車停在了距離蓋聶三十步遠的地方。
簾布掀開,嬴博遠隨性地坐在車轅上,手裏甚至還拎著一壺從鹹陽酒肆順來的殘酒。
“蓋聶。”
嬴博遠喝了一口酒,聲音清澈,在風中傳得很遠。
“你選的這條路,風景雖然不錯,可惜……是個死衚衕。”
蓋聶的身體猛地繃緊,淵虹劍鞘發出清脆的鳴聲,彷彿在麵對一生中最可怕的強敵。
“博遠公子。”蓋聶的聲音嘶啞,“你要為扶蘇,還是為大秦留我?”
嬴博遠笑了,笑得有些輕蔑。
“扶蘇太軟,大秦太冷。我留你,隻是因為我缺一個祭品,一個能讓那百分之一徹底融合的祭品。”
他放下酒壺,緩緩站起身。
那一刻,原本還略帶涼意的晨風,瞬間變得滾燙。
在蓋聶驚駭的注視下,嬴博遠身後,那翻滾的雲層深處,一隻巨大的金色巨眼,正帶著無盡的威壓,緩緩睜開。
那不是幻覺。
那是……被命魂碎片引動的,上古人皇的意誌。
“大叔,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天明嚇得縮在蓋聶懷裏,渾身發抖。
蓋聶深吸一口氣,終於拔出了那柄名動天下的淵虹。
“百步飛劍,請公子指教。”
劍尖指向嬴博遠,蓋聶的精氣神在這一刻攀升到了巔峰。他知道,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出劍,也將是他最強的一劍。
然而,嬴博遠隻是伸出了右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按。
“指教?”
“蓋聶,你還沒明白。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你的劍術,不過是凡人對天空的無力揮砍。”
虛空之中,一隻由純粹金光匯聚而成的巨手,帶著崩碎山河的可怕氣勢,從雲端轟然落下。
那一刹那,蓋聶隻覺得四周的空間被徹底鎖死,連呼吸都變得無比沉重。
而在更遙遠的桑海之巔,小聖賢莊內的荀子猛地掐斷了自己的胡須,看向西方,眼中滿是驚駭。
“這股氣息……難道,人族又要出一位‘天人’了嗎?”
渭水之畔,殺機已至。
嬴博遠體內的融合進度,在這一刻,猛地跳動了一下。
【融合進度:99.8%!】
“還差一點點。”
嬴博遠嘴角含笑,金色的眸子裏,映照出蓋聶那決絕而又絕望的劍光。
這一戰,註定要讓這個世界的曆史,在這裏拐一個巨大的彎。
而鹹陽城內,那隻布滿鱗片的巨眼,在雲層中瘋狂閃爍,卻終究不敢再降下一絲神罰。
因為此時的嬴博遠,已經握住了人間的劍柄。
誰敢不從?
誰能不從!
浪潮再次拍打著河岸,驚退了遠處的飛鳥。這片土地,正在等待著新皇的冠冕,而這頂冠冕,將由劍聖的鮮血,親自染紅。
夕陽如同一枚墜入深淵的血珀,將渭水的波濤染得通紅。
河岸邊的蘆葦蕩在晚風中瘋狂地搖曳,發出陣陣如泣如訴的沙沙聲。原本該是倦鳥歸林的靜謐時刻,此時卻被一股冰冷到骨子裏的肅殺之氣徹底封死。
蓋聶緊緊抱著懷中的天明,草鞋踩在泥濘的河灘上,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著千鈞鐵鎖。
他的呼吸很亂。
這位曾經在大秦皇宮中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劍聖,此刻額頭上竟滲出了細密的冷汗。手中的淵虹劍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在劍鞘中發出一聲接一聲低沉的哀鳴。
“大叔……我怕。”天明縮在蓋聶懷裏,小手死死拽著他的衣襟,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蓋聶沒有說話,隻是將孩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他不敢回頭,因為他能感覺到,身後那股氣息並不是在“追趕”他,而是在“注視”他。
就像一尊端坐在九天之上的神明,正百無聊賴地看著一隻在泥沼中掙紮的螻蟻。無論他如何奔逃,如何變幻方位,那道金色的神識始終死死鎖在他的後心。
逃不掉。
這種直覺,讓這位縱橫天下的鬼穀傳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謬。
“嘩啦——”
渭水的浪潮猛地拍打在岸邊的礁石上,濺起數丈高的浪花。
就在那浪花破碎的瞬間,一道挺拔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前方的亂石堆上。
蓋聶的腳步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百米外,殘陽的餘暉給那人披上了一層近乎神聖的金紅色紗衣。嬴博遠依舊穿著那身簡單的麻布長衫,赤著腳,手裏拎著一壺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濁酒。
在他身後,驚鯢——或者說現在的小魚兒,正麵無表情地垂首而立。她手中的驚鯢劍未曾出鞘,但那種天字一等殺手的陰冷氣息,卻被前方那個少年的光芒遮掩得幹幹淨淨。
“蓋先生,這渭水的晚風雖然刺骨,但景緻倒是不錯。”
嬴博遠仰頭喝了一口酒,姿態閑適得彷彿是來郊遊的王孫公子。
可他每說出一個字,蓋聶周身的空氣就彷彿凝固了一分。
“博遠公子……”蓋聶緩緩放下天明,將這個年幼的孩子護在身後,淵虹劍一寸寸拔出劍鞘。
碧綠的劍身映照著殘陽,透出一股淒絕的美感。
“公子既然已經得了通天造化,又何必苦苦相逼?”蓋聶的聲音沙啞。
嬴博遠放下酒壺,那雙金色的眸子在夕陽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威嚴。
“苦苦相逼?”
他輕笑一聲,笑聲中透著一絲玩味,更多的是一種俯瞰眾生的冷漠。
“蓋聶,你似乎還沒搞清楚現在的狀況。父王讓你死,是國法;我要你留下來,是天意。”
他往前邁了一步。
就這一步。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威壓,以嬴博遠為中心,呈圓環狀向四周瘋狂擴散!
腳下的亂石瞬間崩碎成齏粉,方圓百米內的蘆葦蕩竟在同一時刻齊刷刷地折斷,彷彿在向這位人間的至尊俯首稱臣。
蓋聶隻覺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迎麵撞來,他悶哼一聲,雙腿竟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泥土之中。
“這種力量……”
蓋聶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曾以為,大秦的底蘊在於百萬鐵騎,在於李斯的謀略,在於嬴政的帝王心術。但在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大秦最恐怖的底蘊,一直被鎖在那座破敗的冷宮裏。
十八年。
這個被世人遺忘的二公子,究竟在黑暗中磨練出了什麽樣的怪物?
“公子,天明隻是個孩子,他什麽都不懂。”蓋聶強忍著胸腔內沸騰的氣血,手中的淵虹劍指向前方,劍氣吞吐,“若公子一定要殺,蓋某唯有以死相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