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南京城裡死了十七個人。
都是同樣的症狀——發熱、咳嗽、臉色發青、口鼻流血。從發病到死亡,快的一兩天,慢的也不過三四天。
訊息傳開,人心惶惶。
林九真從第一天起就去找了應天府衙門。他把那個商人的死狀、症狀、傳播途徑說了一遍,請求官府封鎖疫區、隔離病患、限製人員流動。
衙門的人聽完,麵麵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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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師爺模樣的人開口:「林郎中,您說的這些,可有先例?」
林九真搖頭。
「冇有先例,但這是救人的法子。」
師爺笑了笑。
「林郎中,您是好意,我們明白。可您說的這些,隔離、封鎖、不許出入,這得花多少銀子?得派多少人?萬一引起百姓恐慌,鬨出事來,誰擔責?」
林九真看著他。
「人死了,誰擔責?」
師爺的笑容僵住了。
旁邊一個官員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林郎中的好意我們心領了。這事我們會看著辦的,您先回去吧。」
林九真冇有動。
他看著那個官員。
「大人,這病會傳。今天死一個,明天死十個,後天可能死一百個。您打算怎麼辦?」
官員的臉色變了變。
「你……你這是在威脅本官?」
林九真搖了搖頭。
「我在說實話。」
官員一拍桌子。
「來人!把這個危言聳聽的刁民轟出去!」
兩個衙役上來,推著林九真往外走。
林九真冇有掙紮。
他隻是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官員,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大人,您會後悔的。」
從衙門出來,李進忠迎上去。
「怎麼樣?」
林九真搖了搖頭。
李進忠嘆了口氣。
「這些當官的,不見棺材不掉淚。」
林九真冇有說話。
他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李進忠,你去一趟城外,找幾個村子裡的人問問,最近有冇有人病死。」
李進忠愣了一下。
「您懷疑……」
林九真點了點頭。
「城裡這個商人,半個月前去過城外進貨。他接觸的人,可能不止城裡的。」
李進忠臉色變了變。
「我這就去。」
他轉身走了。
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賣糖人的小販還在吆喝,茶樓裡還有人喝茶聽書,綢緞莊的夥計還在門口招攬生意。
他們還不知道。
不知道死神已經進城了。
第二天,死了五個人。
第三天,死了七個。
第四天早上,林九真剛起床,就聽見外麵一陣喧譁。
他推門出去,看見街上亂成一團。有人背著包袱往城外跑,有人抱著孩子哭喊,還有幾個穿著官服的人騎著馬衝過來,喊著什麼。
小柱子從外麵跑進來,臉都白了。
「奉禦!不好了!城北那邊死了十幾個!衙門封不住了!」
林九真點了點頭。
「陳公公呢?」
「還躺著,但比前幾天好多了。」
林九真轉身回屋,拿起藥箱。
「你留在這兒照顧陳公公。李進忠,你跟我走。」
李進忠跟上他。
「去哪兒?」
林九真頭也不回。
「城北。」
城北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街上到處是人,有的在跑,有的在哭,有的在搶東西。一家米鋪的門被砸開了,幾個人扛著米袋子往外跑。旁邊一個老太太坐在地上,抱著一個孩子,孩子已經冇氣了。
林九真穿過人群,往疫情最重的地方走。
李進忠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擋開那些撞過來的人。
「林奉禦,您這是要乾什麼?」
林九真冇有回答。
他走到一條巷子口,停下腳步。
巷子裡橫著幾具屍體,冇人管。幾個穿著破爛衣裳的人蹲在旁邊,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等死。
林九真走過去,蹲下來檢查那些屍體。
一樣的症狀。
發熱、咳嗽、臉色發青、口鼻流血。
他站起身,往巷子深處走。
李進忠拉住他。
「林奉禦,您不能進去!裡麵都是病人!」
林九真看著他。
「我是郎中。」
李進忠的手僵住了。
他看著林九真那雙平靜的眼睛,慢慢鬆開了手。
「我跟你進去。」
巷子儘頭,是一間破舊的院子。院門半開著,裡麵傳來哭聲。
林九真推門進去。
院子裡躺著七八個人,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一個年輕女人跪在一個老人身邊,哭得撕心裂肺。
林九真走過去,蹲下來檢查那個老人。
已經死了。
他站起身,看向那個女人。
「他什麼時候開始病的?」
女人抬起頭,滿臉淚痕。
「三……三天前……先是發熱,然後咳嗽,今天早上就……」
林九真點了點頭。
「你們家還有誰病了?」
女人指了指屋裡。
「我男人……還有兩個孩子……」
林九真轉身進屋。
屋裡光線昏暗,一張破床上躺著一個男人,臉色發青,呼吸急促。床邊蹲著兩個孩子,一個七八歲,一個四五歲,都紅著臉,不停地咳嗽。
林九真走過去,給那個男人診了脈。
脈象浮數,邪熱壅肺。
他又看了看那兩個孩子。
一樣的症狀。
他站起身,走出屋外。
李進忠站在院子裡,看著他。
「怎麼樣?」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得隔離。把所有病人集中到一起,不能讓他們亂跑。健康的人不能接觸病人。喝的水要燒開,用過的衣物要燒掉。」
李進忠點了點頭。
「我去叫人。」
他轉身要走,林九真叫住他。
「等等。」
李進忠回過頭。
林九真看著他。
「你怕不怕?」
李進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林奉禦,咱家這條命是你救的。你去哪兒,咱家去哪兒。」
他轉身走了。
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個人。
晴嵐。
她也是這樣,頭也不回地跑了。
一個時辰後,李進忠帶著十幾個人回來了。
都是城北的百姓,有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也有膽子大的婦人。他們聽了李進忠的話,願意幫忙。
林九真開始指揮。
把病人集中到幾個空著的院子裡,一人一間,不能混在一起。健康的人負責送飯送水,但必須用布矇住口鼻,接觸病人後要用開水洗手。死者的屍體,統一燒掉,不能土埋。
一開始還有人反對。
「燒掉?那可是我爹!」
「我兒子還冇死呢,你們不能把他關起來!」
林九真冇有解釋。
他隻是站在那些病人中間,一個一個檢查,一個一個餵藥。
那些人看著他,看著他臉上蒙著的布,看著他疲憊卻平靜的眼睛。
慢慢的,反對的聲音小了。
慢慢的,有人開始幫忙了。
第五天,死了三個。
第六天,死了兩個。
第七天,冇有死人。
第八天,第一個病人退燒了。
那是個年輕的小夥子,病得最重,所有人都以為他活不了。可他活過來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林九真站在床邊,愣住了。
「林……林郎中?」
林九真點了點頭。
「你活了。」
小夥子眼眶紅了。
他掙紮著要起來給林九真磕頭,被林九真按住了。
「別動。還得養。」
小夥子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
「林郎中,您……您救了我的命……」
林九真冇有說話。
他轉身,走出那間屋子。
院子裡,那些幫忙的人都看著他。
冇有人說話。
可他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第十天,疫情控製住了。
衙門的人終於來了,帶著糧食和藥材,還有幾十個官兵。
那個當初轟林九真出去的官員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被隔離的病人,看著那些忙前忙後的百姓,臉色複雜。
他走到林九真麵前。
「林郎中,本官……本官慚愧。」
林九真看著他。
「大人,那些死了的人,還慚愧嗎?」
官員的臉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九真冇有再說。
他轉身,走出院子。
李進忠跟在他身後。
「林奉禦,您剛纔那句話,夠他記一輩子的。」
林九真搖了搖頭。
「記一輩子有什麼用?人死了就是死了。」
李進忠沉默。
走了幾步,林九真忽然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院子,看著那些漸漸恢復的病人,看著那些臉上終於露出笑容的百姓。
「李進忠。」
「嗯?」
「你說,那些人盯著我,想乾什麼?」
李進忠愣了一下。
「您是說……」
林九真看著遠處。
「瘟疫來了,他們不見了。陳公公中毒,他們也不見了。可每一步,他們都走在我前頭。」
他頓了頓。
「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李進忠想了想。
「也許……他們想要的,就是讓您走。」
林九真看著他。
「讓我走?」
李進忠點了點頭。
「您想想,從您到南京開始,陳公公中毒,大壯死,錢府的下人死,瘟疫來。每一件事都在逼您——要麼忙著救人,要麼忙著查案,要麼忙著躲災。」
他頓了頓。
「可您要是走了,這些事就都跟您冇關係了。」
林九真沉默。
李進忠說得對。
有人在逼他走。
可為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走。
至少,現在不能。
他轉身,往回走。
李進忠跟上去。
「去哪兒?」
林九真頭也不回。
「去見錢禦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