懋勤殿裡,林九真坐在案前,盯著那封信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解書荒,.超實用
信封上什麼字都沒有,隻有那個小小的印章——天啟皇帝的私印,他認得。封口處的火漆完好無損,顯然沒人拆過。
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封信上。
他在想那個名字。
陳鶴年。
皇帝給陳鶴年的親筆信。南京守備太監,陳鶴年。
這個名字,他聽過。
可張景嶽那張紙條——「燈將盡,油將枯。早作打算」——那個人,會是陳鶴年嗎?
「小柱子。」他忽然開口。
「奴婢在。」
「去請張院判。就說……就說我新製了一批『清心丸』,請他過來品鑑。」
小柱子一愣:「現在?天都快黑了……」
「現在。」
小柱子不敢再問,轉身去了。
林九真依舊坐在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他要問清楚。
陳鶴年到底是誰?那張紙條是不是他寫的?皇帝和他之間,到底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戌時三刻,張景嶽來了。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懋勤殿後側的那道小門進來的——那是小柱子帶的路,幽暗僻靜,不會引人注意。
「林奉禦。」張景嶽進門時還在喘,「這麼急找老夫,出什麼事了?」
林九真起身相迎,親自關上門。
「張院判,」他壓低聲音,「臣有一事相詢。」
張景嶽看著他凝重的神色,心裡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是關於……那位?」
林九真點點頭。
他從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案上。
信封上那個印章,在燭光下格外清晰。
張景嶽的眼神微微一凝。
「這是……」
「陛下今日召見臣,給了臣一封信。」林九真盯著他,「給陳鶴年的信。」
張景嶽沉默。
林九真繼續問:「張院判,陳鶴年是誰?」
張景嶽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林奉禦,」他說,「你當真不知道?」
「之前您隻告訴過我,他是南京守備太監,其他一概不知。」
張景嶽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漆黑的夜色。
「陳鶴年,」他緩緩開口,「是南京守備太監。也是……給你那張紙條的人。」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
「那紙條上寫,『燈將盡,油將枯。早作打算』。」張景嶽沒有回頭,「是他托老夫轉交的。他說,林奉禦是個可造之材,希望他能活著。」
「他……認識臣?」
「他不認識你。」張景嶽轉過身,看著他,「但他認識陛下。他知道你把陛下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林九真愣住了。
陳鶴年居然還知曉皇宮中的事情。
「他是陛下的人。」張景嶽繼續道,「陛下登基那年,就把陳鶴年派去了南京。名義上是鎮守留都,實則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他頓了頓。
「這些年,陳鶴年在南京經營得很好。他在那裡有自己的人脈,有自己的根基。陛下若是有朝一日……」
他沒有說下去。
但林九真聽懂了。
朱由校從登基那天起,就在給自己留後路。
他知道自己這個皇帝當得不安穩,知道朝堂上那些人恨不得他死,知道魏忠賢靠不住——所以他早早地佈下了這枚棋子。
陳鶴年,就是那枚棋子。
「那張紙條,」林九真的聲音有些沙啞,「是他主動要您轉交的?」
「是。」張景嶽道,「他聽說你的事之後,主動寫信給老夫,讓老夫轉交那句話。他說,林奉禦是個好人,好人……不該死在這宮裡。」
林九真沉默了。
好人。
又是好人。
劉采女說他是好人。小柱子說他是好人。穗兒說他是好人。現在連一個從未謀麵的南京守備太監,也說他是好人。
可在這深宮裡,「好人」這兩個字,究竟值幾個錢?
「張院判,」他終於開口,「您覺得,陳鶴年可信嗎?」
張景嶽看著他,目光複雜。
「林奉禦,」他說,「在這宮裡,沒有誰是完全可信的。可陳鶴年……他是陛下的人。陛下把皇後託付給你,又把陳鶴年託付給你。這說明什麼?」
林九真沒有說話。
「說明在陛下眼裡,你和陳鶴年,是他最後能信得過的人。」
張景嶽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
「林奉禦,老夫知道你心裡有很多疑問。可眼下,你隻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道:
「陳鶴年在南京等你。他會幫你。」
林九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臣明白了。」
張景嶽走後,林九真又在案前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
他把那封信重新收好,和那塊玉佩放在一起。
兩樣東西,兩個人,一條路。
南京。
可他還走不了。
皇後那邊還沒準備好。麗妃那邊……他還沒想好怎麼開口。
還有李進忠。
那個人站在陰影裡觀望的眼神,讓他心裡發毛。
他不知道李進忠會怎麼選。但他知道,李進忠手裡攥著他太多秘密。
若是李進忠倒向魏忠賢,把一切都抖出來……
他不敢想。
三更時分,殿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三聲,不急不緩。
小柱子從睡夢中驚醒,一骨碌爬起來,跑到門邊。
「誰?」
門外沉默了一瞬。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很低,帶著一絲沙啞:
「是我。」
小柱子愣住了。
他回頭看向林九真。
林九真已經站起來了。
「開門。」
小柱子開啟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是李進忠。
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袍,臉上依舊帶著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可這一次,他眼睛裡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疲憊。
「林奉禦,」他說,「咱家能進去說話嗎?」
林九真側身讓開。
李進忠走進殿內,在案前坐下。
小柱子識趣地退到外間,關上門。
殿內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李進忠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林奉禦,」他說,「咱家來告訴你一件事。」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緊。
「什麼事?」
李進忠壓低聲音:
「魏忠賢查到了陳鶴年。」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知道多少?」
「還不知道全部。」李進忠道,「可他已經在查了。南京那邊,他派了人去。陳鶴年這些年和京城往來的信件,他也在翻。」
他頓了頓。
「最多半個月,他就能查到全部。」
林九真沉默了。
半個月。
他隻剩半個月。
「李公公,」他緩緩開口,「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李進忠看著他,目光複雜。
「林奉禦,」他說,「咱家那天晚上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林九真點了點頭。
「咱家說,想要一個朋友。」李進忠的聲音很低,「一個能救命的、有真本事的朋友。」
他看著林九真。
「咱家想了很久。想來想去,這宮裡,能讓咱家信得過的,隻有你了。」
林九真沒有說話。
李進忠站起身。
「林奉禦,咱家不逼你。可咱家告訴你——半個月後,魏忠賢就會知道一切。到時候,不光你跑不了,你那小柱子,麗妃,張景嶽,還有皇後孃娘……一個都跑不了。」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你自己掂量。」
他推門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林九真站在殿內,望著那扇門,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
遠處傳來更鼓聲——四更天了。
林九真坐回案前,把那些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麗妃的信,孫傳的玉牌,朱由校的玉佩,皇帝給陳鶴年的信,還有劉采女那支素銀簪子。
五樣東西。
五條人命。
他盯著它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那支簪子,輕輕握在手裡。
冰涼,光滑,像劉采女最後那個眼神。
「好人……」他喃喃道。
他把簪子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了。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