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九真起得比往常更早。
窗外天光未透,懋勤殿外的桃樹上,幾隻麻雀剛剛開始啼叫。他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腦子裡一遍遍過著李進忠昨晚的話——
「最多半個月,他就能查到全部。」
半個月。
三百六十個時辰。
他必須在這段時間裡,把所有人都帶出去。
皇後,麗妃,小柱子。
還有他自己。
林九真轉過身,走到案前。他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幾行字: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第一,皇後假死。需張景嶽配合,脈案造假,對外宣稱病重。待「薨逝」後,秘密送出宮。
第二,麗妃同行。
第三,出宮路線。
他盯著這幾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第一條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時間:七日內。
不能再等了。魏忠賢的查探不會停,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如若魏忠賢查明自己要走,他絕對不會放任自己離開,因為他知道,如果這個世界上隻有一個人能救天啟,那一定是他林九真。
不是那些太醫院的醫官。
他放下筆,喚道:「小柱子。」
小柱子從外間跑進來,手裡還端著洗臉水。
「奉禦,您醒了?」
「去請張院判。」林九真道,「就說……就說皇後孃孃的養生方子需要調整,請他過來商議。」
小柱子一愣:「現在?天剛亮……」
「現在。」
小柱子放下水盆,轉身去了。
林九真走到銅盆前,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臉上。
冰涼的水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略顯憔悴的臉,想起李進忠那個眼神——疲憊,複雜,還有一絲……期待?
期待什麼?
期待他真的能跑掉,然後帶著自己這條「活路」?
林九真擦乾臉,苦笑了一下。
越來越複雜了。
辰時三刻,張景嶽來了。
他依舊是從後側小門進來的,步履匆匆,麵色凝重。
「林奉禦,這麼急找老夫,出什麼事了?」
林九真關上門,壓低聲音:「魏忠賢查到了陳鶴年。」
張景嶽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知道了多少?」
「李進忠說,還不知道全部。但最多半個月,就能查清。」
張景嶽沉默了。
林九真看著他,一字一字道:「張院判,我們不能等了。」
張景嶽抬起頭。
「你的意思是……」
「七日內。」林九真道,「七日內,讓皇後『病重』。最多十日,『薨逝』。」
張景嶽的眉頭緊鎖。
「這麼快?皇後那邊……」
「我會去說。」林九真打斷他,「您隻需要準備好脈案和藥材。對外就說,皇後孃娘風寒入裡,邪陷心包,病情危急。」
張景嶽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好。老夫這就回去準備。」
他轉身要走,林九真叫住他。
「張院判。」
張景嶽回頭。
林九真看著他,目光複雜。
「這一趟,凶多吉少。您……真的想好了?」
張景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坦然。
「林奉禦,」他說,「老夫活了五十多年,救過無數人,也送走過無數人。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讓老夫覺得——值得豁出這條老命去幫。」
他頓了頓。
「你是第一個。」
他推門而出,消失在晨光裡。
林九真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沉默了很久。
午時,林九真去了鍾粹宮。
周太監引著他穿過迴廊,來到東配殿。麗妃依舊坐在那張矮榻上,手裡依舊握著一卷書。見他進來,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林奉禦今日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林九真在她對麵坐下。
「娘娘,」他開門見山,「臣有一事相告。」
麗妃放下書,看著他。
「說。」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魏忠賢查到了陳鶴年。」
麗妃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知道多少?」
「還不知道全部。」林九真道,「但最多半個月,就能查清。」
麗妃沒有說話。
林九真繼續道:「臣打算七日內讓皇後『病重』,十日內出宮。」
麗妃看著他,目光幽深。
「所以呢?」
林九真深吸一口氣。
「臣想問娘娘——願不願意一起走?」
麗妃愣住了。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的聲響。
良久,麗妃開口。
「林奉禦,」她的聲音很輕,「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林九真道,「臣在請娘娘,跟我們一起走。」
麗妃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本宮是麗妃。」她說,「本宮若走,朝堂會震動,清流會失去耳目,魏忠賢會發瘋。」
林九真點了點頭。
「臣知道。」
「那你還……」
「因為皇後孃娘託付臣照顧您。」林九真打斷她,「她說,您救過她的命。她說,您是好人。好人,不該死在這宮裡。」
麗妃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救過皇後的手,此刻微微顫抖。
良久,她抬起頭。
「林奉禦,」她說,「本宮問你一個問題。」
「娘娘請講。」
「若本宮跟你們走,皇後怎麼辦?」
林九真愣了一下。
「皇後孃娘也……」
「本宮知道她也要走。」麗妃打斷他,「可你有沒有想過——兩個後宮高位嬪妃同時『薨逝』,宮裡會是什麼反應?」
林九真沉默了。
他當然想過。
皇後和麗妃,一個是中宮,一個是清流在後宮的旗幟。兩人同時出事,魏忠賢不可能不起疑。
「本宮留下。」麗妃道,「本宮留下,才能掩護皇後離開。」
林九真心頭一震。
「娘娘……」
「別說話。」麗妃抬手止住他,「本宮不是逞英雄。本宮留在宮裡,還能幫你們拖延時間。魏忠賢盯著本宮,就不會死命去追皇後。等皇後走遠了,本宮再……」
她沒有說下去。
但林九真聽懂了。
等皇後走遠了,麗妃再想辦法。
可她能有什麼辦法?
「娘娘,」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您若留下,必死無疑。」
麗妃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實。
「林奉禦,」她說,「本宮在這宮裡活了二十多年。該看的,都看過了。該經歷的,都經歷了。本宮不怕死。」
她頓了頓。
「可皇後不一樣。她太善良,太乾淨。她不該死在這醃臢地方。」
林九真看著她,喉嚨發緊。
他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麗妃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鍾粹宮的庭院裡,幾株菊花正在盛開,金黃一片。
「林奉禦,」她沒有回頭,「你告訴皇後——本宮等她回來。」
林九真跪了下來。
重重磕了一個頭。
然後起身,退出殿外。
走出鍾粹宮時,林九真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他想起麗妃最後那句話——「本宮等她回來」。
她知道自己回不來。
可她還是選擇留下。
小柱子跟在他身後,大氣不敢出。
「奉禦……」他忍不住開口。
林九真沒有回頭。
「去永和宮。」他說。
小柱子愣住了。
「永和宮?找惠妃娘娘?」
「找晴嵐。」
永和宮後殿,那座低矮的偏院依舊冷冷清清。
穗兒開的門,見是林九真,愣了一下,連忙讓開。
「奉禦?您怎麼來了?」
林九真走進去,在院子裡站定。
「穗兒,去請晴嵐。就說……就說我有事找她。」
穗兒點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不多時,晴嵐來了。
她穿著那身素淨的青色宮裝,頭上依舊簪著那朵小小的白絹花。見林九真站在院子裡,她微微一福。
「林奉禦找奴婢?」
林九真看著她。
「晴嵐姑姑,」他說,「我問你一句話。」
晴嵐抬起頭。
「奉禦請講。」
「若有機會離開皇宮,你願不願意?」
晴嵐愣住了。
她看著林九真,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奉禦是說……」
「皇後孃娘要走。麗妃娘娘留下。」林九真道,「可你……惠妃娘娘託付過我,要帶你走。你若願意,七日後,隨我們一起出宮。」
晴嵐沉默。
良久,她開口。
「奉禦,娘娘她……」
「惠妃娘娘不會走。」林九真打斷她,「她是永和宮主位,走了,所有人都會死。可她希望你活著。」
晴嵐的眼淚湧了出來。
她沒有說話,隻是跪下來,重重磕了一個頭。
林九真彎腰,將她扶起。
「起來吧。」他說,「七日後,等我訊息。」
他轉身要走,晴嵐忽然開口。
「奉禦。」
林九真停住腳步。
晴嵐抬起頭,看著他。
「奴婢……奴婢有一件事,要告訴您。」
林九真心頭一動。
「什麼事?」
晴嵐壓低聲音。
「娘娘說,魏忠賢那邊,有一個她的人。」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一縮。
「誰?」
晴嵐一字一字道:
「李進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