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的值房裡,燭火燃了大半夜。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進忠跪在地上,膝下的青磚冰涼刺骨,他卻一動不敢動。麵前的案幾上攤著幾張紙——那是他手下番子這幾日盯來的訊息。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林九真的一舉一動。
魏忠賢坐在案後,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麵,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就這些?」
李進忠低著頭:「回督公,就這些。」
「他去坤寧宮做什麼?」
「說是……給皇後孃娘請平安脈。」李進忠的聲音平穩,「娘娘每月初一都召他請脈,這是慣例。」
「慣例?」魏忠賢冷笑一聲,「張景嶽也去坤寧宮,也是慣例?」
李進忠的額角沁出冷汗。
他知道這句話是關鍵。張景嶽去坤寧宮的事,他本可以不報——那是他手下番子無意中發現的,他壓了兩日,最終還是報了上來。
不報,萬一以後事發,他吃罪不起。報了,至少能證明自己「忠心」。
至於其他的……
他袖子裡還藏著一份密報,上麵寫著張景嶽進坤寧宮的時辰——酉時三刻,天已經黑了。
林九真進坤寧宮的時辰——戌時正,張景嶽前腳剛走,他後腳就進去了。
前後隻差半個時辰。
這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可他沒有報。
「張院判去坤寧宮,」李進忠斟酌著詞句,「說是給皇後孃娘送新配的養生丸。太醫院那邊有記錄,奴婢查過。」
魏忠賢盯著他,目光如刀。
「李進忠。」
「奴婢在。」
「你跟咱家幾年了?」
李進忠的心猛地一緊。
「回督公,七年了。」
「七年。」魏忠賢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七年了,咱家以為你是個聰明人。」
李進忠伏在地上,額頭觸著青磚,不敢抬頭。
「督公明鑑,奴婢……」
「行了。」魏忠賢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起來吧。」
李進忠爬起來,依舊垂著頭。
魏忠賢走回案後,重新坐下。他拿起那幾張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慢慢撕成碎片。
「林九真……」
他抬眼看向李進忠。
「盯死他。他的一舉一動,咱家都要知道。但不要打草驚蛇。」
李進忠躬身:「奴婢明白。」
「還有,」魏忠賢頓了頓,「張景嶽那邊,也盯緊些。」
李進忠的心跳漏了一拍。
張景嶽。
那是林九真背後的人,也是……他刻意隱瞞的那份密報的主人。
「奴婢遵命。」
他退出值房,帶上門的瞬間,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
懋勤殿裡,林九真一夜未眠。
案上攤著那幾樣東西——麗妃的信,孫傳的玉牌。
他盯著它們,腦子裡一遍遍過著這幾日的事。
皇後答應了。條件是帶上麗妃。
麗妃那邊,他已經坦白了一半——魏忠賢讓他監視的事,他告訴了麗妃。但他沒說已經「答應」了。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在兩邊下注。
張景嶽是麗妃的人。這點已經確認了。
孫傳是清流的人。那塊玉牌還在。
還有李進忠……
那個半夜來敲門說「想要一個朋友」的人,到底可不可信?
林九真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漸漸泛白。
小柱子推門進來,端著一盞熱茶。他的傷還沒好利索,走路還有點跛,但已經堅持要伺候了。
「奉禦,您又一宿沒睡?」
林九真接過茶,沒說話。
小柱子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小柱子壓低聲音:「奴婢剛纔出去倒水,看見……看見一個人。」
林九真抬眼。
「誰?」
「李進忠。」小柱子的聲音更低了,「他就站在懋勤殿外頭那條小路上,遠遠地看著這邊。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林九真的手頓了頓。
李進忠。
他來看什麼?
是在盯梢,還是在……猶豫?
「知道了。」他說,「往後你少出門,有事讓穗兒去辦。」
小柱子點點頭,退了下去。
林九真端著那盞茶,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辰時三刻,乾清宮來人。
還是陳公公,還是那句話:「林奉禦,陛下召見。」
林九真跟著他穿過宮道,一路無話。
乾清宮的暖閣裡,朱由校今日格外清醒。他靠坐在榻上,身上披著那件厚厚的狐裘,麵前擺著那座未完成的木製樓閣。見林九真進來,他放下手裡的刻刀,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坐。」
林九真坐下。
朱由校看著他,忽然笑了。
「林奉禦,你這幾日是不是沒睡好?」
林九真一愣。
「看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朱由校的語氣難得的輕鬆,「朕好歹還能白天睡會兒,你倒好,白天晚上都熬著。」
林九真垂首:「臣……無事。」
「無事?」朱由校搖了搖頭,「朕雖然病著,可眼睛沒瞎。這幾日魏忠賢的人在你那兒轉悠,朕知道。」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
「別緊張。」朱由校擺擺手,「朕說了,朕不怪你。朕隻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
「朕隻是想問你一句——皇後那邊,怎麼樣了?」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娘娘……答應了。」
朱由校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釋然。
「好。」他說,「朕沒看錯人。」
他從枕下取出一封信,遞給林九真。
信封上什麼字都沒有,封口處蓋著一個極小的印章——那是天啟皇帝的私印,林九真認得。
「拿著。」朱由校道,「這是朕給陳鶴年的親筆信。你到了南京,把信給他,他會幫你。」
林九真接過那封信。
陳鶴年,他從張景嶽那裡聽說過,那是南京守備太監的名字。
「臣……謝陛下。」
朱由校搖了搖頭。
「別謝朕。朕是在拜託你。」
林九真愣住了。
「朕這輩子,沒拜託過人。」朱由校的聲音很輕,「可朕想讓你——把皇後帶出去,讓她活著。」
他看著林九真,那雙眼睛裡有帝王不該有的脆弱。
「她是朕這輩子,唯一對不起的人。」
林九真的喉嚨發緊。
「臣……臣一定盡力。」
朱由校點點頭,靠回榻上。
「去吧。朕累了。」
林九真起身,退到門口。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朱由校正望著窗外,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那座未完成的木製樓閣靜靜地擺在案上,飛簷鬥拱,精巧絕倫,卻永遠缺了最後一片瓦。
走出乾清宮時,林九真的腳步頓了頓。
遠處,迴廊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是李進忠。
他沒有穿東廠的服色,隻穿著一身尋常的灰袍,遠遠地站在那兒,看著林九真。
兩人隔著幾十丈的距離,對視了一瞬。
然後李進忠轉身,消失在陰影裡。
林九真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沉默了很久。
小柱子從後麵跟上來,低聲道:「奉禦,那是……」
「我知道。」林九真打斷他,「走吧。」
兩人沿著宮道往回走。
一路上,林九真沒有說話。
他在想李進忠那個眼神。
那眼神裡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隻有一種……觀望。
像一隻蹲在樹枝上的貓頭鷹,盯著獵物,卻還沒決定要不要撲下來。
懋勤殿的門在身後合攏。
林九真在案前坐下,把那封信和那塊玉佩放在一起。
五樣東西了。
麗妃的信,孫傳的玉牌,朱由校的玉佩,皇帝給陳鶴年的親筆信,還有劉采女那支素銀簪子。
他看著它們,沉默了很久。
窗外,日光正好。
遠處傳來更鼓聲——午時了。
林九真忽然開口。
「小柱子。」
「奴婢在。」
「你說,李進忠這個人,可信嗎?」
小柱子愣住了。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奴婢……奴婢不知道。可他那天晚上來,說要跟奉禦做朋友……」
「朋友。」林九真喃喃道,「這宮裡,有朋友嗎?」
小柱子不敢接話。
林九真望著窗外,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小路,忽然想起李進忠最後那個眼神。
他在等什麼?
等林九真先開口,還是等局勢明朗?
林九真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這盤棋又多了一個變數。
窗外,日光落在案上,照著那幾樣東西,泛著幽幽的光。
林九真伸手,將它們一一收進匣中。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乾清宮的琉璃瓦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座永遠無法企及的神殿。
他想起朱由校最後那句話——
「朕這輩子,沒求過什麼人。可朕求你。」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睜開眼,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不管李進忠是敵是友,不管魏忠賢會做什麼,不管這盤棋有多險——
他已經答應了太多人,要活著。
那就必須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