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嶽是在次日傍晚去的坤寧宮。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坤寧宮後側的一道小門。那裡早有一個宮女等著,見他來了,連忙側身讓開,引著他穿過一條狹長的夾道,來到一間僻靜的偏殿前。
「張院判請稍候。」宮女低聲道,「奴婢去通稟。」
張景嶽點點頭,站在門外。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多,.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秋風吹過,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他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心中五味雜陳。
從醫三十年,他救過無數人,也送走過無數人。可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他要勸說的,是大明的皇後,拋下一切,跟著一個年輕的奉禦亡命天涯。
這事若是敗露,所有人都得死。
可若是不做,皇後必死無疑。
他想起朱由校臨終前的眼神,想起林九真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想起麗妃那句「皇後是個好人,不該死在這宮裡」。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殿內陳設簡雅,熏著淡淡的檀香。張嫣坐在一張矮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見他進來,抬起頭,微微一笑。
「張院判來了。」
張景嶽跪下行禮:「臣張景嶽,叩見皇後孃娘。」
「起來吧。」張嫣放下書,「這裡沒有外人,不必多禮。」
張景嶽站起身,在她對麵坐下。
張嫣看著他,那雙溫婉的眼睛裡,此刻帶著一絲疑惑。
「張院判深夜前來,可是有什麼事?」
張景嶽沉默了一瞬。
「娘娘,」他緩緩開口,「臣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嫣微微蹙眉。
「張院判但說無妨。」
張景嶽看著她,一字一字道:
「娘娘可想過,離開皇宮?」
張嫣愣住了。
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張院判,」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你……你在說什麼?」
張景嶽深吸一口氣。
「娘娘,臣不敢隱瞞。陛下的身子,撐不了多久了。陛下走後,娘孃的處境……」
他沒有說下去。
但張嫣聽懂了。
她曾在以前抨擊過朱由檢,也就是未來崇禎皇帝的生母,如果天啟駕崩,朝堂上免不了有人以此做文章。
她的臉色白了白,隨即又恢復如常。
「張院判,」她說,「本宮是大明的皇後。無論發生什麼,本宮都會留在宮裡。」
張景嶽看著她,目光複雜。
「娘娘,臣知道您忠貞。可忠貞,未必非要送死。」
張嫣搖了搖頭。
「本宮不怕死。」
「可有人怕您死。」張景嶽道,「陛下怕。林奉禦也怕。」
張嫣的眼神微微一動。
「林奉禦?」
「是。」張景嶽道,「林奉禦托臣來見娘娘。他說,陛下前些日子,曾將娘娘託付給他。」
張嫣沉默了。
她想起那個年輕的道士,想起他給自己請脈時的樣子。
專注,認真,卻沒有尋常太醫那種戰戰兢兢的畏懼。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像看皇後,倒像看一個普通的病人。
「林奉禦……」她喃喃道,「他為什麼要管本宮的事?」
張景嶽看著她。
「因為他是好人。」
張嫣愣住了。
好人。
這宮裡,多久沒聽過這兩個字了?
「娘娘,」張景嶽繼續道,「林奉禦已經在安排出宮的事。南京守備太監,是陛下的人,也是麗妃娘孃的人。隻要娘娘願意,您可以假病、薨逝,然後改名換姓,隨林奉禦南下。」
張嫣聽著,一言不發。
張景嶽看著她,心中忐忑。
他知道,這個請求太過分了。讓一國皇後拋下一切,改名換姓,跟著一個素昧平生的奉禦浪跡天涯——這換誰都不會答應。
可張嫣沉默了良久,忽然開口。
「張院判。」
「臣在。」
「林奉禦……他為什麼要冒這個險?」
張景嶽沉默了一瞬。
「因為陛下託付過他。」他說,「也因為……他是個好人。」
張景嶽重複了一遍。
張嫣看著他,目光複雜。
「好人……」她喃喃道,「這宮裡,好人可不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坤寧宮的庭院裡,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曳,光影昏黃。
「張院判,」她沒有回頭,「本宮想見見他。」
林九真接到訊息時,正在懋勤殿裡收拾那些瓶瓶罐罐。
小柱子臉色發白地跑進來,壓低聲音道:「奉禦!坤寧宮那邊來人,說……說娘娘要見您!」
林九真的手頓了頓。
「現在?」
「現在。」
林九真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身。
他知道,這一去,就是定生死了。
坤寧宮裡,燈火通明。
張嫣坐在正殿的主位上,穿著常服,沒有戴鳳冠。她的臉上沒有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林九真跪下行禮。
「臣林九真,叩見皇後孃娘。」
張嫣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起來吧。」
林九真站起身,垂首侍立。
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張嫣開口了。
「林奉禦,」她說,「張院判跟本宮說了你的事。」
林九真低著頭,沒有說話。
張嫣看著他,目光幽深。
「本宮問你——你為什麼要管本宮的事?」
林九真抬起頭,與她對視。
「因為陛下託付過臣。」
「就因為這個?」
「也因為,」林九真頓了頓,「臣覺得娘娘不該死。」
張嫣的眼神微微一動。
「不該死?」
「是。」林九真道,「娘娘是好人。好人,不該死在這宮裡。」
張嫣沉默了。
她想起朱由校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朕對不起你」。想起這些年,自己在宮裡小心翼翼地活著,不爭不搶,不問不管。想起那些死去的妃嬪,那些被遺忘的采女,那些無聲無息的冤魂。
好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林奉禦,」她說,「你可知道,本宮若是走了,會有什麼後果?」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知道。」他說,「臣可能會死。」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林九真看著她。
「因為臣答應過陛下。」
張嫣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良久,她開口。
「林奉禦,本宮跟你走。」
林九真心頭一震。
「娘娘……」
「可本宮有個條件。」張嫣打斷他。
「娘娘請講。」
張嫣一字一字道:
「南下可以,但是要帶上一個人一起走。」
林九真愣住了。
「誰?」
張嫣看著他,目光幽深。
「麗妃。」
與此同時,東廠。
魏忠賢坐在那張紫檀木榻上,手裡捧著一盞茶,卻遲遲沒有喝。
李進忠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督公,」他小聲道,「林九真那邊,又去坤寧宮了。」
魏忠賢的眼神一凝。
「坤寧宮?」
「是。」李進忠道,「張景嶽下午去了一趟,林九真晚上就跟著去了。兩人一前一後,神神秘秘的,不知在密謀什麼。」
魏忠賢沉默。
良久,他放下茶盞。
「李進忠。」
「奴婢在。」
「去查。」魏忠賢的聲音陰冷得像冬天的風,「查清楚,他們在說什麼。」
李進忠領命而去。
魏忠賢坐在那裡,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一言不發。
林九真。
這個他從詔獄裡撈出來的小道士,越來越不聽話了。
可他偏偏不能殺。
陛下需要他。張景嶽那個廢物救不了陛下,隻有他能。
可陛下走後呢?
魏忠賢閉上眼。
他忽然想起林九真那雙眼睛——平靜,坦然,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憐憫?
他魏忠賢,需要一個小道士憐憫?
睜開眼,他的目光冷得像冰。
「林九真,」他低聲道,「咱家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麼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