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妃定的是戌時。
還是那條幽暗的小路,還是那盞昏黃的宮燈,還是周太監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看書就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林九真跟在周太監身後,一步步走進鍾粹宮。
東配殿裡,燭火搖曳。麗妃依舊坐在那張矮榻上,手裡依舊握著一卷書。見他進來,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林奉禦來了。」
林九真行禮:「娘娘萬安。」
麗妃放下書,看著他。
「聽說你新製了一種藥?」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臣有話想對娘娘說。」
麗妃挑了挑眉。
「哦?」
林九真從袖中取出那張摺好的紙,雙手呈上。
麗妃接過,展開,看了一眼。
她的臉色變了。
紙上隻有一行字:
「魏忠賢命臣監視娘娘。臣不從,三日內必有禍。」
麗妃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驚訝,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欣慰?
「林奉禦,」她緩緩開口,「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知道。」林九真道,「臣在把命交給娘娘。」
麗妃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就不怕,本宮是魏忠賢的人?」
林九真搖了搖頭。
「娘娘若是魏忠賢的人,那封信就不會出現在臣手裡。」
麗妃沉默。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實。
「林奉禦,」她說,「你果然是個聰明人。」
她將那張紙湊近燭火,點燃,看著它燒成灰燼。
「說吧,你打算怎麼辦?」
林九真看著她。
「臣想請娘娘幫一個忙。」
「什麼忙?」
林九真一字一字道:
「請娘娘告訴臣,張院判,是不是您的人?」
麗妃的眼神微微一凝。
「為何這麼問?」
「因為臣需要一個能信得過的人。」林九真道,「一個在太醫院、能接近陛下、又不被魏忠賢懷疑的人。」
麗妃沉默。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的聲響。
良久,她緩緩開口。
「是。」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
張景嶽深夜出現在鍾粹宮,不是偶然。麗妃那句「本宮與張院判都希望你能活著」,也不是客套。
「娘娘,」他壓低聲音,「臣有一個計劃。」
兩日後,乾清宮。
朱由校躺在榻上,臉色白得像紙。他已經三天沒能下床了,連坐起來都費勁。可他的眼睛,依舊是清醒的。
林九真跪在榻邊,為他診脈。
脈象比前幾日更弱了,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
「陛下,」他輕聲道,「臣有一事稟報。」
朱由校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說。」
林九真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
「這是臣新製的『保元丹』,用上等人參、鹿茸、紫河車等製成,可固本培元,延年益壽。」
朱由校看著那個小瓷瓶,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林奉禦,」他說,「你從不說這種話。」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陛下聖明。」他壓低聲音,「臣想請陛下,吃一粒。」
朱由校盯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你想讓朕裝病?」
林九真沒有回答。
他隻是將瓷瓶往前遞了遞。
朱由校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接過瓷瓶,倒出一粒,放進嘴裡,嚥了下去。
「林奉禦,」他說,「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臣知道。」林九真道,「臣隻想多活幾天。」
朱由校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朕也是。」
朱由校吃了,他知道,這個外來人不會害了自己,如果真想要害自己,自己早就死了。
訊息在第三日傳出乾清宮:
陛下病危。
太醫院院判張景嶽親口說的——脈象微弱,藥石難進,怕是……撐不過這個月了。
魏忠賢瘋了。
他衝進乾清宮,跪在榻前,抓著朱由校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張永遠陰沉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慌亂。
「陛下……陛下……」
朱由校閉著眼,一動不動,像一具屍體。
魏忠賢跪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被太監們扶出去。
他走出乾清宮時,臉色慘白,腳步虛浮,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然後他看見了站在宮門外的林九真。
四目相對。
魏忠賢的眼神,複雜得可怕。
「林奉禦,」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陛下他……」
「臣盡力了。」林九真垂首,「可陛下龍體……實在虧損太重。」
魏忠賢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問:
「你那小太監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林九真抬起頭,與他對視。
「你可想好了,咱家雖是把他放回去了,可在這宮中咱家想捏死你們就像捏死隻螞蟻一樣。」
「督公,」他一字一字道,「臣想好了。」
魏忠賢眼神一凝。
「說。」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臣……不能答應。」
魏忠賢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
「臣是醫者。」林九真道,「醫者,隻能救人,不能害人。麗妃娘娘是臣的病人,臣若害她,天理不容。」
魏忠賢盯著他,目光如刀。
「你就不怕死?」
「怕。」林九真道,「可臣更怕死後下地獄。」
魏忠賢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冷,像冬天的風。
「林九真,」他一字一字道,「咱家記住你了。」
他轉身,大步離去。
林九真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一動不動。
後背的道袍,已經濕透了。
懋勤殿裡,小柱子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奉禦!您瘋了嗎?!您怎麼能……」
「起來。」林九真打斷他,「去收拾東西。」
小柱子愣住了。
「收拾東西?」
「嗯。」林九真走到案前,開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今晚,可能會有客人來。」
小柱子臉色更白了。
「魏公公的人?」
林九真搖了搖頭。
「不是魏公公。」
他頓了頓。
「是張院判。」
小柱子愣住了。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三聲,不急不緩。
林九真走過去,開啟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不是張景嶽。
是周太監。
鍾粹宮的周太監。
他站在夜色中,手裡提著一盞燈,臉上依舊是那種沒有表情的平靜。
「林奉禦,」他說,「娘娘有請。」
林九真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現在?」
「現在。」周太監道,「娘娘說,有些事,今晚必須說清楚。」
林九真回頭看了小柱子一眼。
小柱子會意,抱起那個裝滿藥瓶的包袱,跟在他身後。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鍾粹宮裡,燈火通明。
東配殿的門敞開著,裡麵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麗妃。
另一個,是張景嶽。
林九真走進殿內,看著這兩人,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林奉禦來了。」麗妃開口,聲音依舊清冷,「請坐。」
林九真在她對麵坐下。
張景嶽看著他,目光複雜。
「林奉禦,」他說,「老夫有一事不明。」
「院判請講。」
「你那『保元丹』,」張景嶽一字一字道,「到底是什麼?」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是糖丸。」
張景嶽愣住了。
「糖丸?」
「嗯。」林九真道,「蜂蜜加澱粉,搓成的丸子。吃不死人,也沒用。」
張景嶽看著他,眼神變了又變。
「那陛下……」
「陛下知道。」林九真打斷他,「是陛下自己願意的。」
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麗妃看著林九真,目光幽深。
「林奉禦,」她說,「你這一招,可是把所有人都賭進去了。」
「臣知道。」林九真道,「可臣沒有別的辦法。」
他頓了頓。
「魏忠賢讓臣監視娘娘。臣不答應,他必殺臣。臣若答應,娘娘必死。臣想來想去,隻有一個法子——」
他抬起頭,看著麗妃。
「讓魏忠賢以為,陛下快不行了。」
麗妃的眼神微微一凝。
「這樣一來,他的注意力就會從臣身上,轉移到乾清宮。他顧不上臣,臣就能多活幾天。多活幾天,也許就有轉機。」
張景嶽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林奉禦,」他終於開口,「你這一招,確實險。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陛下真的撐不住呢?」
林九真沒有說話。
他當然想過。
朱由校是真的快不行了。他隻是在賭,賭朱由校能多撐幾天。
幾天就夠了。
「臣想過。」他說,「可臣沒有別的路。」
麗妃和張景嶽對視一眼。
然後麗妃開口:
「林奉禦,本宮有個辦法。」
林九真心頭一震。
「什麼辦法?」
麗妃看著他,一字一字道:
「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