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半個月裡,林九真照常去乾清宮請脈。
朱由校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清醒的時候,他會問林九真導引術練到第幾式了;糊塗的時候,他會對著窗外喊「母妃」「父皇」,喊得人心裡發酸。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張景嶽守在乾清宮,幾乎不回家了。太醫院的太醫們輪班伺候,可誰都看得出來。陛下,真的撐不了多久了。
每次從乾清宮出來,林九真都會在門口站一會兒。
他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心裡想著朱由校最後那句話:「皇後託付給你」。
那塊玉佩,他已經讓小柱子縫在新做的衣服夾層裡。小柱子回來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塊玉佩縫回去。
南京那封信,他沒送成。可他知道,總有一天,他得去。
這半個月裡,他也照常給後妃們鑒查。
客氏來過一次,精神比之前好了許多,隻是看林九真的眼神,比以前複雜了幾分。她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隻是臨走時留下一句話:「林奉禦,往後若有難處,來鹹安宮。」
林九真跪下謝恩,心裡卻明白。
客氏這是在還他的人情。
救命之恩,一命換一命。
這半個月裡,他去鍾粹宮的次數,比以往更勤了。
麗妃的紅斑已經基本消退,隻剩下幾處淡淡的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她的臉色卻比之前更差了,眼底總有掩不住的疲憊。
林九真每次去,都給她換一味藥,都給她診一次脈,都說幾句話。
「娘娘近日可安好?」
「娘娘胃口如何?」
「娘娘夜間睡得可踏實?」
麗妃一一作答,目光卻越來越深。
第七日那晚,他照例請完脈,正要告退,麗妃忽然開口。
「林奉禦。」
林九真停住腳步。
麗妃看著他,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本宮說?」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緊。
他站在那裡,看著麗妃那雙洞穿一切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發乾。
「臣……」
「別急著說沒有。」麗妃打斷他,「你這幾日,每次來都魂不守舍。看本宮的眼神,也躲躲閃閃的。本宮雖然不理朝政,可看人還是看得準的。」
她頓了頓。
「說吧。本宮聽著。」
林九真沉默了。
他想說什麼?
說魏忠賢讓我盯著你?說我答應了?
不能說。
可不說,麗妃那雙眼睛,彷彿能看穿一切。
「娘娘,」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臣……有一事相求。」
麗妃挑了挑眉。
「哦?什麼事?」
林九真看著她,一字一字道:
「若有朝一日,臣做了什麼對不起娘孃的事,請娘娘相信——那不是臣的本意。」
麗妃愣住了。
她看著他,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
「林奉禦,」她說,「你這是……」
「臣不能說。」林九真打斷她,「臣隻能說,這世上有些事,由不得人。」
麗妃沉默。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林奉禦,」她說,「你知道嗎,本宮這輩子,見過很多人。有忠心的,有背叛的,有算計的,有被算計的。可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還沒做對不起我的事,就提前來道歉的。」
林九真低著頭,沒有說話。
麗妃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林奉禦,」她放輕了聲音,「本宮不問你是什麼事。但本宮可以告訴你——」
她頓了頓。
「無論你做什麼,本宮都信你。」
林九真猛地抬起頭。
麗妃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此刻竟然有了一絲罕見的溫度。
「去吧。」她說,「記住本宮的話。」
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她。
良久,他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
然後起身,退出門外。
走出鍾粹宮時,夜風迎麵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他站在宮門口,望著頭頂那輪殘月,沉默了很久很久。
袖中,那封寫了一半的信還在。
那是他每次從鍾粹宮回來都會寫的——寫給魏忠賢的「情報」。
可每一封,都隻有開頭。
「今日麗妃……」
然後便停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寫。
不知道該怎麼把那個女人的一舉一動,變成出賣她的文字。
他做不到。
第十四日,李進忠來了。
他站在懋勤殿門口,臉上依舊帶著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奉禦,」他說,「督公讓咱家來問問,那件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林九真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請公公回復督公,」他一字一字道,「臣需要再想想。」
李進忠的眼神變了變。
「再想想?」他冷笑一聲,「林奉禦,督公的耐心是有限的。你那小柱子能活著回來,已經是天大的麵子。你可別……」
「我知道。」林九真打斷他,「請公公照實回復便是。」
李進忠盯著他,目光陰冷。
然後他轉身,拂袖而去。
小柱子躲在門後,等李進忠走遠了,纔敢出來。
李進忠走後,懋勤殿裡靜了很久。
小柱子縮在門邊,大氣不敢出。他看見奉禦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窗外的日光從東邊移到頭頂,又漸漸西斜,奉禦就那樣站著,連姿勢都沒換過。
終於,林九真轉過身。
「小柱子。」
「奴婢在。」
「你怕死嗎?」
小柱子愣住了。
他看著奉禦那雙平靜得嚇人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怕。」他說,聲音有些抖,「可奴婢更怕奉禦出事。」
林九真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你放心,」他說,「我不會讓你出事。」
他走回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
「你去一趟鍾粹宮,找周公公。就說——」他頓了頓,「就說我新製了一種藥,對娘孃的舊疾有益,請娘娘定個時辰,我好送去。」
小柱子一愣:「奉禦,您要見麗妃娘娘?」
「嗯。」
「可李進忠剛才……」
「我知道。」林九真打斷他,「所以我必須見。」
小柱子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沒有再問,轉身出了門。
林九真坐在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寫完,他看了一遍,摺好,塞進袖中。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陽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