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柱子沒有慌張,至少表現出來的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奉禦教過的那些話:
「若被人盯上,別慌,先想想能不能甩掉。甩不掉,就想辦法把東西藏好,或者毀了。實在不行,就認栽,保住命要緊。」
他摸了摸懷裡那封信。
信封是空的——真正的信,奉禦根本沒寫。
那塊玉佩,奉禦縫在他貼身衣服的夾層裡,不脫衣服根本發現不了。而那塊玉佩,纔是真正要送的東西。
懷裡的信,隻是個幌子。
小柱子咬了咬牙,繼續往前走。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又走了二裡,前麵出現一個岔路口。一條繼續往南,一條拐向東邊。他記得奉禦說過,東邊那條路通向一個小鎮,鎮上有幾戶人家,可以歇腳。
他沒有猶豫,拐進了東邊的路。
身後那個人,也跟著拐了進來。
小柱子的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在小跑。身後的腳步也加快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二三十丈縮短到十幾丈,又縮短到……
小柱子忽然站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人。
那人也站住了,隔著五六丈的距離,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片刻。
小柱子忽然笑了。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那封信,當著那人的麵,撕成兩半,又撕成四半,然後用力一揚,紙片在風中散開,飄得到處都是。
那人愣住了。
小柱子看著他,咧嘴一笑。
「追啊,爺不跑了。」
林九真在午時過後收到了訊息。
送來訊息的是城門口一個賣茶水的老漢。
那是小柱子安排的眼線,若有變故,便來報信。
老漢隻說了一句話:「那位小爺被人請去喝茶了,讓您莫等。」
林九真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遞給老漢。
「辛苦了。往後若有訊息,還來報我。」
老漢接過銀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林九真站在門口,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小路,一動不動。
小柱子被抓了。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可真的來了,心裡還是像被人剜了一塊肉。
「奉禦……」身後傳來一個怯怯的聲音。
是穗兒。
她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站在殿內陰影裡,臉上滿是擔憂。
林九真轉過身,看著她。
「穗兒姑娘,你怎麼來了?」
穗兒低著頭,小聲道:「奴婢聽說……小柱子出事了。」
林九真沒有說話。
穗兒抬起頭,看著他。
「奉禦,您別難過。小柱子他……他會沒事的。」
林九真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我知道。」他說,「他會沒事的。」
穗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遞過來。
「奉禦,這是奴婢攢的……不多,您拿著,或許能用上。」
林九真開啟一看,是一小錠銀子,還有幾串銅錢,加起來不過二兩。
可他知道,這是穗兒全部的積蓄。
他輕輕合上布包,遞還給她。
「穗兒姑娘,這錢我不能收。」
穗兒急了:「奉禦,您別嫌棄……」
「不是嫌棄。」林九真打斷她,目光落在她臉上,「這錢你留著。往後若我有事,你還能幫我。」
穗兒愣住了。
她看著林九真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沒有再推,隻是將布包收回袖中,跪下,磕了個頭。
「奴婢明白了。」
她起身,轉身要走。
「穗兒。」林九真忽然叫住她。
穗兒回過頭。
林九真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若有人問你今日來做什麼,你就說……是來求藥的。你腰疼的老毛病犯了,來找我拿些『舒筋膏』。」
穗兒點點頭,推門而出。
林九真站在殿內,望著那扇門,很久很久。
申時三刻,永和宮的人來了。
來的是個麵生的小太監,站在懋勤殿門口,規規矩矩遞上一張帖子。
「林奉禦,惠妃娘娘有請。」
林九真接過帖子,看了一眼。
帖子上的字跡娟秀工整,是惠妃親筆:
「久聞奉禦醫術通神,本宮近日略有不適,煩請移步一敘。」
沒有提什麼事,沒有說多久,甚至沒有寫「若不便可改日」之類的客套話。
就這麼簡單幾句話。
林九真看著這張帖子,心中飛快地轉著念頭。
惠妃。
那個隱忍了八年、終於對客氏動手的女人。
那個表麵溫和、背地裡卻藏著尖刀的「賢妃」。
她為什麼突然要見自己?
是試探?是拉攏?還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一趟,非去不可。
「請公公稍候。」他說,「容我更衣。」
小太監點點頭,退到門外。
林九真走進內室,從匣中取出那幾樣東西——麗妃的信,孫傳的玉牌,朱由校的玉佩,還有劉采女那支素銀簪子。
他看了一遍,然後將它們重新收好,隻把那支簪子揣進袖中。
不知為什麼,他想帶著它。
也許是劉采女那句「好人一生平安」,也許是那個十七歲女孩最後看他的眼神。
總之,他想帶著。
換上那件繡金雲紋道袍,繫好衣帶,他推門而出。
永和宮的門,在暮色中敞開著。
那個小太監引著他穿過前殿,穿過中庭,一直走到一座獨立的偏殿前。
殿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
「娘娘在裡麵,奉禦請自入。」小太監說完,便退下了。
林九真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殿內陳設簡雅,熏著淡淡的檀香。惠妃坐在一張矮榻上,手裡捧著一盞茶,見他進來,抬起頭,微微一笑。
「林奉禦來了,請坐。」
林九真在她對麵坐下。
惠妃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麵容溫婉,眉眼間帶著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沉靜,沉靜得有些過分。
「娘娘召臣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惠妃放下茶盞,看著他。
「林奉禦,」她緩緩開口,「本宮聽聞,你給劉采女看過病。」
林九真的心微微一跳。
「是。」
「她死的時候,你在場?」
「臣在。」
惠妃沉默了一瞬。
「她死前……說了什麼?」
林九真看著她。
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此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湧動。是愧疚?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麼?
「娘娘,」他一字一字道,「劉采女走的時候,隻說了兩句話。」
惠妃身體微微前傾。
「什麼話?」
「第一句,」林九真道,「她說,謝謝您。」
惠妃愣住了。
「謝我?」
「是。」林九真道,「她說,入宮這些年,娘娘對她多有照拂。雖然她隻是個不得寵的采女,住在後殿最偏僻的角落,但娘娘從未苛待過她,逢年過節還有賞賜。她說,這份恩情,她一直記著。」
惠妃沉默。
林九真繼續道:「第二句,她說……」
他頓了頓。
「她說,希望娘娘平安。」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的聲響。
惠妃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許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林奉禦,」她說,「你是個聰明人。」
林九真沒有接話。
惠妃看著他,目光複雜。
「本宮今日找你,是想問你一件事。」
「娘娘請講。」
惠妃沉默了一瞬。
「若有一日,有人要殺本宮,」她一字一字道,「你救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