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真看著她。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知道這個問題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惠妃在試探他的立場。意味著惠妃已經感覺到了危險。意味著她可能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娘娘,」他緩緩開口,「臣是醫者。醫者的本分,是救人,不是殺人。」
惠妃看著他,目光深邃。
「所以呢?」
「所以,」林九真道,「若有人要殺娘娘,臣會盡力救。但若娘娘要殺別人……」
他沒有說下去。
惠妃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林奉禦,」她說,「你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經降臨。永和宮的庭院裡,幾盞燈籠剛剛點起,在風中輕輕搖晃。
「林奉禦,」她沒有回頭,「你知不知道,劉采女是怎麼死的?」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緊。
「臣……不知。」
惠妃轉過身,看著他。
「她死於一場意外。」她說,「那意外,本宮原本不知道。後來才知道……」
她頓了頓。
「是衝著我來的。」
林九真愣住了。
「劉采女住的那個院子,離本宮的正殿很近。那段時間,有人想對本宮下手,在永和宮裡安插了眼線。可那眼線認錯了人,把劉采女當成了……」
她沒有說下去。
林九真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劉采女,是替惠妃死的。
那個十七歲的女孩,住在最偏僻的後殿,不爭不搶,安安靜靜。她以為自己是病死的,到死都不知道,那些紅斑、那些熱症、那些反覆發作的折磨,是別人替她受的罪。
「娘娘……」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您為何告訴臣這些?」
惠妃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因為本宮想讓你知道。」她一字一字道,「這宮裡,沒有人是安全的。你以為是衝著自己來的,其實可能是衝著別人。你以為是沖別人來的,最後可能是衝著自己。」
她走回榻邊,重新坐下。
「林奉禦,本宮今日叫你來,不是想拉攏你,也不是想試探你。本宮隻是想——」
她頓了頓。
「想找個人,說說話。」
林九真沉默。
他看著惠妃那張溫婉的臉,看著她眼底那抹化不開的疲憊,忽然想起一個人。
客氏。
那個被惠妃恨了八年、終於被她下手害過的女人。
她們不一樣。
可她們又那麼像。
都是在這深宮裡掙紮求生的女人,都曾經天真過,都被傷害過,都學會了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娘娘,」他緩緩開口,「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惠妃看著他。
「講。」
林九真站起身,走到她麵前,跪下。
「娘娘,」他一字一字道,「放手吧。」
惠妃愣住了。
「放手?」
「是。」林九真抬起頭,看著她,「八年前那件事,臣不知道真相。但臣知道,再查下去,隻會死更多人。劉采女已經死了。下一個,會是誰?」
惠妃看著他,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
「你知道本宮在查什麼?」
林九真沒有回答。
他隻是從袖中取出那支素銀簪子,輕輕放在她麵前的案上。
「這是劉采女留給臣的。」他說,「她到死都以為,自己是病死的。她不知道有人替她受過,不知道那些痛苦本來該是別人的。她隻是……」
他頓了頓。
「她隻是說,希望娘娘平安。」
惠妃盯著那支簪子,一動不動。
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良久,惠妃伸出手,輕輕拿起那支簪子。
她看著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眼角卻有淚光一閃而過。
「林奉禦,」她說,「你走吧。」
林九真起身,行禮,退出殿外。
那支素銀簪子送出去了,可惠妃最後那個眼神,卻像釘子一樣紮在他心裡。那不是感激,也不是釋然,而是一種比悲傷更深的疲憊。
他想起劉采女的臉,想起她抓著自己的手說「我不想死」。
想起穗兒說「采女到死都不知道」。
想起惠妃那句「她是替我死的」。
窗外,天色漸漸泛白。
遠處傳來更鼓聲——五更天了。
懋勤殿裡,燈亮了一夜。
林九真坐在案前,一動不動。
他在想小柱子。
從永和宮回來,他就一直這樣坐著。小柱子沒回來,下午的時候,那個賣茶水的老漢說,那位小爺被人請走了。
請走了。
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小柱子被抓了,生死未卜。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魏忠賢動的手腳。
他應該去求魏忠賢。應該去東廠門口跪著。應該做點什麼。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因為他知道,現在去,就是送死。魏忠賢等的就是他自投羅網。
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小柱子的臉。
第一次見麵,小柱子嚇得跪在地上,說話都結巴。
後來熟了,小柱子話多起來,每天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奉禦,今兒禦膳房有新鮮的荔枝,奴婢給您弄來了!」「奉禦,那個嬤嬤又來求藥了,您看要不要見?」「奉禦,您熬夜太傷身子了,奴婢給您燉了湯……」
他嫌他話多,嫌他煩。
可每次熬夜到後半夜,一抬頭,總能看見小柱子縮在門邊打盹。
每次出宮回來,小柱子第一個衝出來,眼眶紅紅的,說「奴婢擔心死了」。
每次遇到危險,小柱子都擋在他前麵。
他以為小柱子隻是膽小,隻是忠心。
可現在他才發現……
小柱子是他在這深宮裡,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
林九真睜開眼,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經泛白。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時,隻想活著。活著就行,別的什麼都不管。
可現在呢?
他想活著。可他也想小柱子活著。想劉采女那樣的苦命人活著。想皇後活著,麗妃活著,那些把命託付給他的人活著。
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隻想著「活下去」了。
「林奉禦。」
一個聲音忽然從窗外傳來,極輕。
林九真猛地轉頭。
窗外沒有人。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
窗台上,放著一張紙條。
他撿起來,借著微弱的晨光展開。
紙條上隻有三個字:
「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