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昨夜那個太監的警告——「小心李進忠」。
「李公公,」他穩住心神,道,「臣正要回懋勤殿歇息,不知督公有何吩咐?」
李進忠笑了笑。
「林奉禦去了就知道了。」
他說著,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手勢看起來恭敬,可那雙眼睛,卻像盯著獵物的狼。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請公公帶路。」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是林九真第二次被帶著去見魏忠賢。
這一次,去的是東廠。
不是上次那間雅緻的書房,而是一間陰森的地牢。
林九真被引到一間密室裡,四麵無窗,隻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微弱,照得滿室昏黃。
魏忠賢坐在桌後,手裡捧著一盞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見林九真進來,他抬眼看了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林九真坐下。
魏忠賢沒有說話。
他隻是慢慢飲茶,一盞茶喝了很久,久到林九真的後背都沁出冷汗。
終於,他放下茶盞,開口了。
「林奉禦,」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咱家問你幾件事。」
林九真垂首:「督公請講。」
「第一件,」魏忠賢盯著他,「你那個『急救丹』,從哪來的?」
林九真早有準備:「臣師門秘傳。」
「師門?」魏忠賢冷笑一聲,「你那師門,到底在哪座山?哪個觀?師父是誰?師兄弟幾人?」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督公,」他緩緩道,「臣不敢欺瞞。臣的師門……已經沒了。」
魏忠賢眼神一凝。
「沒了?」
「是。」林九真道,「臣幼年時,師父便已仙逝。臨終前將畢生所學傳給臣,讓臣下山濟世。那些年臣四處漂泊,直到……進了詔獄。」
這些事情,林九真早就在心裡過了無數遍。
魏忠賢盯著他,目光如刀。
「你是說,你的本事,都是那個死鬼師父教的?」
「是。」
「那你師父,又跟誰學的?」
林九真抬起頭,與他對視。
「督公,有些事,臣也不知道。」
魏忠賢沉默。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陰惻惻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好一個不知道。」他站起身,走到林九真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咱家問你——你前些日子,去醉仙樓見的那個『藥材商』,到底是誰?」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緊。
「臣說了,是個姓周的……」
「姓周?」魏忠賢打斷他,「錦衣衛查過了,京城各大藥鋪,沒有一個姓周的南洋藥材商。你見的,到底是誰?」
林九真沉默了。
他知道,這個謊,圓不過去了。
「督公,」他緩緩道,「臣不敢說。」
魏忠賢眼神一厲。
「不敢說?」
「是。」林九真抬起頭,看著他,「臣若說了,那人活不成。可那人若是死了,臣這輩子都良心不安。」
魏忠賢盯著他。
那目光複雜得可怕,有憤怒,有懷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林奉禦,」他一字一字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臣知道。」林九真道,「臣也知道,督公若要殺臣,現在就可以動手。但臣還是不能說。」
密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魏忠賢看著他,許久許久。
然後,他忽然轉身,走回桌後,重新坐下。
「林九真,」他開口,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咱家真想殺了你。」
林九真沒有說話。
「可咱家不能殺。」魏忠賢端起茶盞,又放下,「陛下需要你。張景嶽那個廢物,救不了陛下。隻有你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九真臉上。
「所以咱家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老老實實待在懋勤殿,好好給陛下治病,別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至於那個『藥材商』……」
他冷笑一聲。
「咱家會查清楚的。」
林九真垂下眼簾。
「臣謹記督公教誨。」
魏忠賢擺擺手。
「滾吧。」
林九真起身,退出密室。
走出東廠時,天色已經大亮。
春末的日光刺得他眼睛發疼,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小柱子等在門口,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臉色發白。
「奉禦!您沒事吧?」
林九真搖了搖頭。
「回去再說。」
懋勤殿的門在身後合攏。
林九真在案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小柱子端來熱茶,小心翼翼地問:「奉禦,魏公公他……」
「暫時沒事。」林九真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小柱子,你去打聽打聽,乾清宮那個太監——就是昨夜攔我的那個,叫什麼名字,是哪個管事的人。」
小柱子一愣:「奉禦,您懷疑他?」
「不是懷疑。」林九真道,「他昨晚提醒我小心李進忠。這個人,要麼是友,要麼是——想讓我以為他是友。」
小柱子臉色變了。
「奴婢明白了。」
他轉身要走,林九真又叫住他。
「還有,」他從袖中取出那塊玉佩——朱由校託付的那塊,「你悄悄去一趟南京,找到守備太監,就說……就說陛下有托。具體怎麼說,等我寫封信你帶著。」
小柱子愣住了。
「南京?奉禦,奴婢走了,您這邊……」
「我這邊暫時沒事。」林九真道,「魏忠賢說了,留著我給陛下治病。短期內他不會動我。可長遠……」
他沒有說下去。
小柱子眼眶紅了。
「奉禦,您這是……要安排後路?」
林九真看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後路。」他說,「是活路。」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透,小柱子就出了門。
他換了一身半舊的灰布衣裳,頭髮用布巾包著,背上挎著一個藥簍子,活脫脫一個出城採買藥材的小廝。懋勤殿後側那道小門,他走過無數回,看守的老太監早就認得他,見是他來,連問都沒問,擺擺手就放了行。
小柱子低著頭,快步走進晨霧裡。
他沒有回頭。
可他知道,從踏出這道門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可能是被人盯著的。
林九真站在懋勤殿窗前,望著那道小門的方向,一直站到天光大亮。
小柱子的身影消失在城門外的官道上時,太陽剛剛升起。
他回頭看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牆在晨光中泛著灰濛濛的光,城門口的士兵正在換崗,人群來來往往,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他鬆了口氣,加快腳步往前趕。
按照奉禦的吩咐,他得先走三十裡,到前麵鎮上找一輛馬車,然後換車繼續南下。奉禦說,這樣就算有人跟著,也容易甩掉。
可他走了不到五裡,就發現不對勁了。
身後遠處,有一個人。
那人穿著和他差不多的灰布衣裳,頭上也包著布巾,走得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二三十丈的距離。小柱子快,他也快;小柱子慢,他也慢;小柱子停下來假裝繫鞋帶,那人也停下來,蹲在路邊假裝休息。
小柱子的心沉了下去。
被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