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禦,咱們現在怎麼辦?」小柱子急了,「要不要去跟奉聖夫人說說?或者……告訴魏公公?」
「不。」林九真搖頭,「不能告訴他們。」
告訴客氏和魏忠賢,固然能暫時壓住謠言,但也會徹底把他綁死在閹黨的戰車上。而且,這等於承認自己「樹大招風,能力不足」,需要靠山庇護。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以後他在客氏和魏忠賢麵前,就永遠矮了一頭。
他必須自己解決。
「小柱子,」林九真沉吟道,「去準備幾樣東西。第一,把我上次讓你收著的那對翡翠耳墜找出來——就是劉采女當初想當診金的那對。第二,去庫房取兩匹上好的杭綢。第三……準備一份『安神茶』的方子,要用料普通但配伍講究的。」
「奉禦,這是要……」
「送禮。」林九真淡淡道,「翡翠耳墜和杭綢,你親自送去給鍾粹宮的徐嬤嬤。就說前日珍珠粉送得倉促,這份小禮是補上的,謝她費心。不必提麗妃娘娘,隻說給她個人的。」
「給徐嬤嬤?」小柱子不解,「她不過是個管庫的……」 藏書全,.隨時讀
「管庫的,纔是真正管著東西的人。」林九真意味深長,「麗妃娘娘不用咱們的東西,但鍾粹宮其他宮女嬤嬤呢?她們的手臉也會幹,也會癢。徐嬤嬤收了禮,心裡念咱們的好,往後鍾粹宮若有人想用點『潤手露』、『甘霖膏』,她自然會行個方便。」
他頓了頓:「記住,悄悄送,別讓人看見。尤其是那個徐貞姑姑。」
「奴婢明白。」小柱子點頭,「那永和宮那邊呢?」
「安神茶的方子,你抄一份,送給永和宮小廚房管事的嬤嬤。」林九真道,「就說春日易乏,此茶可寧神,讓她自己試著喝喝。順便……跟她聊聊,問問惠妃娘娘近日飲食起居可好,有沒有什麼特別的需求。」
小柱子眼睛一亮:「奉禦是要……從底下人入手?」
「對。」林九真點頭,「謠言止於智者,更止於利益。高位妃嬪或許因為立場不用咱們的東西,但底下的宮人嬤嬤要過日子。一點小恩小惠,一份實用方子,讓她們得了實惠,自然會在私下裡說咱們的好話。這些好話積少成多,總能沖淡些謠言。」
他走到案前,提筆寫下一行字:「另外,從明天起,『鑒查』時增加一項內容。」
「增加什麼?」
「問診贈方。」林九真道,「每位來鑒查的娘娘,除了膚質診斷和『試用露』,我再根據她們的體質,免費贈送一個調理身體的小方子。比如失眠的贈安神方,便秘的贈潤腸方,腰痠的贈活血方……方子要簡單、安全、有效,藥材要普通易得。」
小柱子有些心疼:「奉禦,這……這不是又少賺一筆?」
「眼光放長遠。」林九真搖頭,「這些小方子不值錢,但能讓她們覺得,我林九真不隻是個賣養顏露的商人,而是真心為她們健康著想的醫者。這份『醫者仁心』的名聲立住了,那些『砒霜』『隱患』的謠言,就不攻自破了。」
「奴婢這就去辦。」
小柱子退下後,殿內重歸寂靜。林九真卻未移動,依舊立在窗前。
麗妃的抵製,清流的謠言……這些不僅僅是生意上的阻礙。它們像一麵鏡子,照出了他此刻真正的處境——一個依附於魏忠賢、看似風光卻根基虛浮的「幸進之徒」。一旦皇帝對他的興趣減弱,一旦魏忠賢覺得他不再有用,或者……一旦那史書中註定要發生的天啟駕崩、崇禎即位、閹黨倒台的歷史車輪碾過,他現在擁有的一切,頃刻間就會化為齏粉。
他攤開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研磨珍珠粉時的滑膩觸感。這雙手,能救命,也能賺錢,但救不了註定要傾覆的王朝,更擋不住歷史的洪流。
「不能隻想著賺錢了……」林九真低聲自語,聲音幾不可聞。一個模糊卻更加龐大的念頭,開始在心底滋生。賺錢是手段,不是目的。他的目的,是在這艘註定要沉沒的大船上,為自己,或許也為身邊寥寥幾個在意的人(比如忠心的小柱子),找到一塊能漂浮的木板,甚至……一艘小小的救生艇。
這救生艇,需要銀子來造,但更需要別的東西——真正的人情,過硬的技術,以及……對歷史走向的預判和準備。
幾日後,小柱子回報,送給鍾粹宮徐嬤嬤的禮和永和宮的方子都送到了,徐嬤嬤私下道了謝,永和宮廚房的嬤嬤也說會試著配那安神茶。謠言似乎沒有繼續擴大,但也沒有消失,隻是沉在了水麵之下。
「奉禦,『問診贈方』這招真靈!」小柱子興奮道,「今兒端妃娘娘來鑒查,您給了她那潤腸的食療方子,她高興得很,當場就賞了奴婢一個金鏍子,還說往後要常來向您請教養生之道呢!其他幾位娘娘知道了,也都說奉禦仁心!」
林九真微微一笑,這在他預料之中。給予超出對方期待的價值,是建立信任和好感的捷徑。這些調理小方子對他而言信手拈來,對深宮婦人卻是實實在在的關懷。
「秦將軍那邊呢?」他更關心這個。
小柱子臉色卻垮了下來:「奴婢去京西校場了,見到了馬隊長。秦將軍……不在京中。」
「不在?」
「是,馬隊長說,遼東那邊軍情又緊,秦將軍接到調令,幾日前已率一部分白桿兵精銳緊急出關增援了。留下的話,多謝奉禦贈藥,待她回京,再親自登門致謝。」小柱子有些懊惱,「咱們那『生肌斂瘡散』,也沒送出去。」
遼東……軍情緊急……
林九真心頭一緊。天啟年間,遼東後金(清)的威脅日益嚴重,戰事頻仍。秦良玉此次出關,風險不小。這條他頗為看重的軍方人脈,還未牢固,便添了變數。
「知道了。那些藥,交給馬隊長,就說供營中將士備用。」林九真按下心中不安,吩咐道。亂世將至,與一支善戰軍隊的聯絡至關重要,不能斷。
又過了兩日,林九真正在懋勤殿後的露天小院中翻曬藥材,這是他特意開闢的「藥圃」,種了些薄荷、紫蘇、艾草等常用草藥,美其名曰「汲取天地靈氣」,實則是為了獲取更新鮮的原料。
小柱子急匆匆跑來,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神色,像是興奮,又夾雜著緊張。
「奉禦!宮裡……出事了!」
「何事驚慌?」
「不是咱們出事,是……是鹹安宮!」小柱子喘了口氣,壓低聲音,「奉聖夫人,今早突然暈厥了!聽說是早起梳妝時,毫無徵兆就倒了下去,臉色煞白,呼吸微弱,可把鹹安宮上下嚇壞了!」
客氏暈倒了?林九真手中晾曬藥材的動作一頓。
「太醫去了嗎?」
「去了!張院判親自帶人去的,可現在都快一個時辰了,還沒出來,也沒個準信。鹹安宮那邊亂成一團,魏公公也得了信兒,剛才臉色鐵青地趕過去了!」小柱子說著,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林九真,「奉禦,您說……這會不會是……」
林九真明白他的意思。客氏突然病倒,太醫束手,這簡直是把一個天大的機會送到了他林九真的麵前!若能治好客氏,他在魏忠賢心中的分量將截然不同。
但風險同樣巨大。治好了,固然是大功一件;可若是治不好,或者過程中出了任何差池……那恐怕就不是回詔獄那麼簡單了。
他抬頭望瞭望天色,春日晴好,但他卻感到一陣寒意。
「去,把我們的藥箱準備好,檢查一下裡麵的東西,尤其是銀針和那套小刀。」林九真沉聲吩咐,「然後,我們去鹹安宮附近……等著。」
「等著?」小柱子一愣。
「對,等著。」林九真目光幽深,「魏公公或者奉聖夫人身邊得力的人,自然會來『請』我們。自己湊上去,不值錢。」
他必須去,這是危機,也是進一步靠近權力核心、獲取信任和資源的契機。但他必須是被「請」去的,是被依賴的,而不是主動巴結的。
小柱子恍然大悟,連忙跑去準備。
林九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袍,緩步走出小院。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望向鹹安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