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真帶著小柱子,並未走得太近,隻在鹹安宮外不遠處、通往太醫院必經的一處迴廊拐角靜靜等候。此處僻靜,卻能看清來往人流。
時間一點點過去,春日陽光將廊柱的影子拉短。鹹安宮方向隱約傳來壓抑的騷動,偶爾有太監宮女麵色惶急地小跑進出。太醫院的院判、太醫已經進去了兩撥,卻始終無人出來,也無明確訊息傳出。
小柱子有些焦躁地挪了挪腳,偷眼去看林九真。隻見自家奉禦背靠廊柱,雙目微闔,神色平靜,彷彿隻是在閉目養神,唯有那微微抿緊的唇角,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約莫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林九真倏然睜眼。
隻見幾名太醫從鹹安宮方向匆匆走出,為首的正是張景嶽。張院判麵色沉肅,眉頭緊鎖,官帽下的鬢角竟似有些汗濕,正與身旁一位同樣臉色難看的同僚低聲快速說著什麼,語氣急促,隱隱傳來「……痰厥?……氣逆?……針石無效……」等隻言片語。
他們走得急,並未注意到迴廊拐角的林九真。
「張院判他們出來了,看樣子……」小柱子壓低聲音,語氣緊張。
林九真微微抬手,止住他的話頭。他的目光追隨著張景嶽等人的背影,直到他們消失在太醫院方向,眼神卻愈發深沉。
連張景嶽都如此神色,看來客氏的病,遠比簡單的暈厥複雜。太醫院恐怕是真的遇到難題了。
幾乎是張景嶽等人離開的同時,鹹安宮側門猛地開啟,一個麵白無須、身著蟒袍、神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老太監在一眾番子簇擁下大步走出,正是魏忠賢。他並未往別處去,而是徑直朝著懋勤殿的方向疾行了幾步,忽又頓住,鷹隼般的目光淩厲地掃過四周,彷彿在搜尋什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超順暢 】
他的視線,很快定格在了迴廊拐角處的林九真身上。
那一瞬間,林九真感覺彷彿被冰冷的刀鋒刮過。但他迅速垂下眼簾,做出剛剛察覺、正要上前行禮的姿態。
「林九真!」魏忠賢的聲音嘶啞而尖利,早已沒了平日的拿腔作調,帶著毫不掩飾的焦灼與戾氣,「你在這兒正好!跟咱家進來!」
他甚至沒有多餘的話,轉身就走。
林九真心頭一凜,知道此刻容不得半點猶豫或拿喬,立刻躬身應道:「是。」隨即示意小柱子提起藥箱跟上,自己則加快腳步,默默跟在魏忠賢身後半步。
踏入鹹安宮,一股濃烈而沉悶的檀香混合著藥味撲鼻而來。宮內氣氛壓抑至極,宮女太監們垂首屏息,跪了一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穿過前廳,徑直來到內室。隻見雕花拔步床上,客氏雙目緊閉,麵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微微發紺,胸口起伏微弱而急促,額上覆著濕帕,但毫無甦醒跡象。床邊跪著兩名戰戰兢兢的太醫,正在低聲商議,額上全是冷汗。
魏忠賢幾步搶到床前,看了一眼客氏,猛地回頭,目光如毒鉤般剜向林九真:「林奉禦!咱家不管你用仙法還是什麼偏方!救醒夫人!立刻!馬上!」
「督公息怒,容臣先為夫人診視。」林九真強迫自己聲音平穩,上前一步。
他先仔細觀察客氏的麵色、呼吸和瞳孔反應,然後凝神搭脈。脈搏細速而紊亂,時強時弱。又輕輕掀開一點被角,觀察其四肢——手指末端亦有輕微紫紺。
「夫人暈厥前,可有何異常?情緒是否激動?飲食可有不妥?」林九真一邊檢查,一邊快速詢問旁邊伺候的、臉色慘白的翠縷。
翠縷帶著哭腔:「夫人早起時還好,隻是說昨夜沒睡安穩,有些頭暈。梳妝時,正要戴那支新得的赤金點翠鳳簪,不知怎的,手一滑沒拿住,掉在地上摔斷了鳳尾……夫人當時就愣了一下,臉色有些不好看,但也沒說什麼,隻讓奴婢撿起來。可剛說完這句話,人就突然往後一仰……」
情緒刺激?突發意外導致的應激?
林九真腦中飛快閃過幾種可能:急性心腦血管問題?癲癇?嚴重低血糖?抑或是……中毒?
「太醫們如何診斷?用了何藥?」他看向床邊跪著的太醫。
其中一位年長些的太醫顫聲道:「院判初判為痰迷心竅、肝風內動所致厥症,施了針,用了安宮牛黃丸化水灌服,但……但收效甚微。」
安宮牛黃丸?看來太醫傾向於中風或類似急症。
林九真眉頭緊鎖。客氏年紀不算極大,平日養尊處優,突發中風可能性有,但結合翠縷描述的誘因(驚嚇/惱怒),以及此刻的體徵……
他忽然注意到客氏脖頸處,似乎有幾道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紅痕,被衣領遮掩大半。他心中一動。
「督公,」林九真轉向臉色鐵青的魏忠賢,語氣沉凝,「夫人此症兇險,疑似『風邪直中臟腑』,兼有『氣機閉塞』。尋常針藥恐難速效。臣需用一冒險之法,或可一試,但須督公首肯,並請旁人暫避。」
「冒險之法?」魏忠賢眼神銳利如刀,「是何法?有幾成把握?」
「臣師門所傳『金針渡穴激氣法』,輔以秘製藥散,強啟關竅,疏通壅滯。」林九真說出早就想好的說辭,其實心裡想的是可能需要更直接的刺激和乾預,甚至要考慮是否存在氣道梗阻或神經性休克,「約有五成把握。但施術時需絕對安靜,不可有任何打擾。」
五成把握,在這種時候,已經是極高的承諾了。魏忠賢死死盯著林九真看了幾息,又看了看床上氣息奄奄的客氏,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準!」
他猛地一揮袖:「所有人,退到外間!沒有咱家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翠縷,你留下伺候!」
宮人太醫如蒙大赦,連滾爬爬退了出去,隻留下翠縷一人。
室內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客氏微弱的呼吸聲和魏忠賢粗重的喘息。
林九真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他能否抓住這個機會,在此一舉奠定更深的位置,還是就此跌入萬劫不復,全看接下來的判斷和操作。
他深吸一口氣,開啟小柱子捧著的藥箱,取出了那套特製的銀針,以及一個貼著「通關散」標籤的小瓷瓶——裡麵是他用薄荷腦、冰片等提神開竅藥材配製的刺激性粉末,本是備著以防萬一的。
「翠縷姑娘,幫我將夫人衣領鬆開些,扶穩夫人。」林九真沉聲吩咐,指尖已拈起一根細長的銀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