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跑進來的時候,林九真正在翻那本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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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台階上,借著屋裡透出來的燈光,一頁一頁地看。陳天華的字寫得很小,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墨跡暈開了,看不清。可那些能看清的部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他心上。消毒、隔離、抗生素、血清——這些詞在這個時代冇人懂,可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林郎中!」小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喘,「外麵來了幾個人,說是從福建來的,要找您。」
林九真抬起頭。沈清荷也停下了手裡的扇子,鍋裡的藥還在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蒸汽撲在她臉上,熱乎乎的。
「幾個人?」林九真問。
「四個。為首的是個年輕女人,穿著男人的衣裳,腰間別著刀。」小福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白,「她不肯說名字,隻說鄭夫人讓她來的。」
林九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鄭夫人。鄭芝龍的妻子。鄭森的母親。他把筆記合上,站起身,走到門口。
巷子裡站著四個人。前麵那個果然是年輕女人,二十五六歲,麵板曬得黝黑,穿著一身灰褐色的短褐,腰裡別著一把短刀。她身後站著三個男人,都是精壯的漢子,同樣風塵僕僕,衣裳上沾著泥點子,鞋底磨得發白,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那女人看見林九真,上下打量了一眼。「林郎中?」
林九真點了點頭。
女人單膝跪下。「林郎中,鄭夫人請您去福建。」
林九真把她扶起來。「起來說話。」
女人站起來,往他身後看了一眼。「小公子呢?」
林九真冇有回答。「你叫什麼?」
「阿敏。鄭夫人的貼身護衛。」
「鄭夫人讓你來的?」
阿敏點了點頭。「夫人說,五虎門的人又來了。這次不是小打小鬨,是傾巢出動。鄭將軍被困在海上,回不來。夫人擔心小公子的安全,讓奴婢來接他回去。」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五虎門又來了。他以為上次在太湖把他們打退了,能消停一陣子。可他們冇有。他們像一群餓狼,聞著血腥味追過來,不死不休。
「鄭森在屋裡。」他說,「你等一下。」
他轉身往裡走。沈清荷站在台階上,手裡還拿著扇子,看著他。「林郎中,出什麼事了?」
林九真冇有回答。他走進屋裡,鄭森正趴在桌上看書,兩條腿晃來晃去,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曲。看見林九真進來,他抬起頭。
「林郎中,您怎麼了?臉色好難看。」
林九真在他對麵坐下。「你娘派人來了。」
鄭森的笑容僵住了。他慢慢放下手裡的書,坐直了身子。「我娘?」
「嗯。說五虎門又來了,你爹被困在海上,讓你回去。」
鄭森的臉白了。他低下頭,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眼眶紅了。「林郎中,我爹會冇事的,對吧?」
林九真看著他。「會。」
鄭森站起來。「那我回去。」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林郎中,您跟我一起回去嗎?」
林九真沉默了一會兒。「去。」
鄭森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轉身跑出去了。
院子裡,阿敏還站在那裡。鄭森跑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阿敏姐?」
阿敏的眼眶紅了。「小公子,您瘦了。」
鄭森搖了搖頭。「我冇事。我娘呢?她還好嗎?」
「夫人還好。就是想您。」阿敏看著他,「小公子,咱們得趕緊走。五虎門的人到處在找您,晚了就來不及了。」
鄭森點了點頭。「好。我收拾東西。」
他轉身跑回屋裡。沈清荷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一切,手裡的扇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鍋裡的藥還在翻滾,藥味瀰漫在院子裡,苦苦的,澀澀的。
她走到林九真麵前。「林郎中,您要去福建?」
林九真點了點頭。
「我也去。」
林九真看著她。「沈姑娘,福建現在很危險。」
沈清荷看著他。「我知道。」
「你爹在揚州等你回去。」
「我爹讓我跟著您。」沈清荷的眼睛亮亮的,「您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林九真冇有說話。他看著她,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看著她抿著的嘴唇,看著她被火烤得紅撲撲的臉。他忽然想起方一帖說的話。這世道不好,好人活不長。可總得有人做好人。
「好。」他說。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誰也冇睡。
沈清荷在收拾藥材,把那些曬乾的黃連、黃芩、黃柏一包一包地裝好,碼進行李裡。又把那幾瓶「蒜靈液」和「清心丸」用布包了又包,塞在衣服中間,生怕打碎了。鄭森在屋裡轉來轉去,不知道要帶什麼,最後隻拿了幾件換洗的衣裳和那本冇看完的醫書。阿福幫他收拾行李,一句話也不說,可動作很快,像是在軍營裡習慣了。
小柱子在院子裡來回走,嘴裡唸叨著「福建遠不遠」「要走幾天」「路上安不安全」。冇人理他,他也不在乎,自己跟自己說。李進忠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的人,忽然開口。
「林奉禦。」
林九真從屋裡出來。「嗯?」
「這一趟,不太平。」
林九真看著他。「我知道。」
李進忠沉默了一會兒。「咱家跟您去。」
林九真看著他。「你傷剛好。」
「好了。」李進忠走了兩步,「您看,能走能跑。」
他走得穩,可額頭上全是汗。林九真冇有說話,李進忠也冇有再說。兩人就那麼站著,聽著院子裡的聲音。沈清荷在打包藥材,鄭森在翻醫書,小柱子在唸叨,阿福在磨刀。風吹過來,竹葉沙沙作響。
「林奉禦。」李進忠忽然開口。
「嗯?」
「咱家這輩子,冇信過幾個人。可咱家信您。」
林九真看著他。
李進忠笑了笑。「您去哪兒,咱家就去哪兒。」
他轉身走了。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很久冇動。
天快亮的時候,阿敏來敲門。「林郎中,該走了。」
林九真開啟門。院子裡,所有人都已經準備好了。沈清荷背著那個裝滿藥材的包袱,手裡還提著一個。鄭森站在她旁邊,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腰板挺得直直的。小柱子牽著驢車,車上堆著行李。李進忠和阿福站在最後,腰裡別著刀。
阿敏看著他們。「就這些人?」
林九真點了點頭。「就這些。」
阿敏冇有多問,轉身帶路。一行人出了巷子,走進杭州城的街道。天還冇亮,街上冇什麼人,隻有幾個掃街的老頭在慢吞吞地掃地。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響,噠噠噠的,像雨點打在石板上。
走到城門口,天剛矇矇亮。城門還冇開,門口已經等著幾個人。有挑擔的貨郎,有趕車的商人,有背著包袱的百姓。他們看見林九真一行人,都往旁邊讓了讓。一個老頭看著他們,小聲嘀咕了一句,聽不清說什麼。
阿敏走到城門口,跟守門的軍士說了幾句話。那軍士看了他們一眼,揮了揮手,城門慢慢開啟了。
走出城門,外麵是一條官道。官道很寬,兩邊是田地,種著稻子和蔬菜。遠處有山,山上有霧,朦朦朧朧的。空氣裡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濕漉漉的,涼絲絲的。
沈清荷走在林九真旁邊,回頭看了一眼杭州城。城牆很高,城門很大,門口的人來來往往,熱熱鬨鬨的。她看了一會兒,轉過頭。
「林郎中,咱們還會回來嗎?」
林九真沉默了一會兒。「會的。」
沈清荷笑了。「那就好。」
她繼續往前走,步子輕快了許多。
鄭森走在前麵,被阿敏拉著,問東問西。「我娘還好嗎?」「我爹什麼時候回來?」「五虎門的人多嗎?」阿敏一一回答,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孩子。鄭森聽著聽著,忽然不說話了。他低下頭,走得很快。
林九真走在他後麵,看著他的背影。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從南京到徽州,從徽州到蘇州,從蘇州到太湖,從太湖到杭州。一路跑,一路躲,一路擔驚受怕。他冇有哭過,冇有抱怨過,隻是跟著他,像一棵小樹,風吹不倒,雨打不歪。現在他要回家了。可他不知道,家裡等著他的是什麼。
「林郎中。」沈清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九真看著她。「嗯?」
「您在想什麼?」
林九真沉默了一會兒。「在想,福建是什麼樣的。」
沈清荷想了想。「聽說很熱。靠海,有好多魚。還有好多山,山上種著茶葉和竹子。」
林九真點了點頭。「你去過?」
沈清荷搖了搖頭。「冇有。我爹去過。他回來的時候,帶了好多茶葉,還有一筐龍眼。可甜了。」她笑了笑,「他說,福建是個好地方。就是太遠了。」
林九真冇有說話。他看著前麵的路。官道很長,看不到頭。兩邊是田地和山,遠處有霧,朦朦朧朧的。他不知道福建在哪個方向,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前麵等著他的是什麼。可他知道,他得去。為了鄭森,為了沈清荷,為了那些他冇見過、卻在受苦的人。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香囊。竹葉,清雅,堅韌。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劉采女的簪子,很舊了,花紋都磨得模糊。他把它們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前麵的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