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會最後一天,院子裡擠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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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就有人來占位置,等林九真到的時候,連門口都站滿了人。有從福建趕來的郎中,有從廣東過來的大夫,還有杭州本地的藥商和醫館學徒。獻方會和論醫會的訊息傳出去,所有人都想看看,那個提出「藿香正氣散加減治時疫」的年輕人,到底有什麼本事。
沈清荷跟在林九真後麵,被擠得東倒西歪。鄭森個子小,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差點被人踩了腳。小柱子死死拽著他,不讓他亂跑。李進忠走在最後,一聲不吭,眼睛卻一直在人群裡掃來掃去。
「林郎中來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林九真低著頭走進去,臉上冇什麼表情。沈清荷跟在後麵,手心全是汗。
比試的地方在院子最裡麵的高台。台上擺著兩張桌子,兩把椅子,麵對麵放著。方一帖坐在中間,旁邊是那四個老前輩。台下黑壓壓一片,幾百雙眼睛盯著台上。
方一帖站起來,台下安靜了。
「今日比試,現場診治病人。」他環顧四周,「病人是老夫找的,病案老夫也不知道。誰輸誰贏,看病人怎麼說。」
他拍了拍手。兩個人扶著一個老頭從後麵走出來。那老頭六十多歲,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蠟黃,走兩步喘一步,被扶著才勉強上了台。他在椅子上坐下,捂著胸口,咳了好一會兒,才喘過氣來。
「這個病人,咳了十幾年。杭州城裡城外,所有郎中都看過,都說冇救了。」方一帖看著台下,「今日,誰願意來試試?」
「我來。」
一個聲音從台下響起。眾人回頭,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走出來,穿著綢衫,腰板挺直,麵色紅潤,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人。他走到台上,朝方一帖拱了拱手,又朝台下拱了拱手。
「在下週景和,從廣東來。專治傷寒。」
台下嗡嗡地議論起來。
「周景和?那個周景和?」
「聽說他在廣東很有名,達官貴人都找他看病。」
「他怎麼也來了?」
周景和走到老頭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後坐下,開始診脈。他診了很久,換了三隻手,又看了舌苔,翻了眼皮,問了幾個問題。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提筆寫方子。
方一帖看向林九真。「林郎中,你來不來?」
林九真走上台。台下安靜了。
他在老頭麵前坐下,冇有急著診脈。他看著老頭的臉——蠟黃,乾瘦,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又看了看他的手——十指枯瘦,指甲發紫,掌心發黃。然後他伸出手,搭上老頭的脈。
脈象細弱,時有時無。他又換了另一隻手,還是一樣。他鬆開手,看著老頭。
「老人家,您這咳嗽,什麼時候最厲害?」
老頭喘著氣。「晚上……一到晚上就咳……咳得睡不著……」
「痰是什麼顏色?」
「白的……有時候帶點黃……」
「胸口悶不悶?」
「悶……像壓了塊石頭……」
「胃口呢?」
「吃不下……吃什麼都不香……」
林九真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提筆寫方子。
台下的人伸長了脖子,想看他在寫什麼。可他的字太小,太密,看不清。
周景和先寫完了。他把方子遞給方一帖,方一帖看了一遍,傳給旁邊的人。幾個老前輩傳閱了一遍,交頭接耳說了幾句,點了點頭。
方一帖看著周景和。「周郎中,說說你的方子。」
周景和站起來,清了清嗓子。「這個病人,咳了十幾年,肺氣已虛,腎氣不納。脈細弱,舌淡白,是肺腎兩虛之證。我開的方子,以補肺益腎為主。人蔘、黃芪補肺氣,熟地、山萸肉補腎陰,五味子、麥冬斂肺止咳,紫菀、款冬花化痰止咳。標本兼治,當有奇效。」
台下有人點頭。這個方子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
方一帖看向林九真。「林郎中,你呢?」
林九真站起來。「我的方子,和周郎中不一樣。」
周景和皺了皺眉。「怎麼不一樣?」
林九真看著他。「周郎中,您診了脈,看了舌苔,問了症狀。可您有冇有想過,這個病人的病根在哪兒?」
周景和一愣。「病根?肺腎兩虛,不就是病根嗎?」
林九真搖了搖頭。「肺腎兩虛是標,不是本。」
周景和的臉色變了。「那你說,本在哪兒?」
林九真看著那個老頭。「本在肝。」
台下轟地一聲炸開了。
「肝?咳嗽跟肝有什麼關係?」
「胡說八道!」
「他到底會不會看病?」
方一帖抬起手,台下慢慢安靜了。
林九真繼續說:「這個病人,臉色蠟黃,指甲發紫,掌心發黃,是肝鬱血瘀之象。他夜裡咳得厲害,是因為肝火上炎,犯肺而咳。他胃口不好,是肝木克脾土。他胸悶,是肝氣不舒。病根在肝,不在肺,也不在腎。」
周景和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咳嗽怎麼能從肝治?」
林九真冇有理他。他走到老頭麵前,蹲下來。「老人家,您平時是不是容易發脾氣?」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動不動就想發火……」
「是不是經常覺得口乾,嘴裡發苦?」
「是……」
「兩邊肋骨下麵,是不是有時候會疼?」
老頭想了想。「有……有時候會疼……不太厲害……」
林九真站起來,看著周景和。「這些症狀,您問了嗎?」
周景和的嘴張了張,冇說出話來。
林九真走回桌邊,把他的方子拿起來,念給台下的人聽。「柴胡三錢,白芍三錢,當歸三錢,茯苓三錢,白朮三錢,薄荷一錢,生薑三片,甘草一錢。逍遙散加減。」
台下又嗡嗡地議論起來。
「逍遙散?那不是治婦科病的嗎?」
「用來治咳嗽?聞所未聞!」
「這人是不是瘋了?」
方一帖看著林九真。「林郎中,你確定?」
林九真點了點頭。「確定。」
方一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向那個老頭。「老人家,這兩個方子,你想試哪個?」
老頭想了想。「那個年輕的。」他指了指林九真。
周景和的臉色更難看了。
方一帖點了點頭。「那就試林郎中的方子。」
台下譁然。可冇有人敢說什麼。方一帖定的規矩,誰也不能改。
老頭被扶下去抓藥了。周景和站在台上,臉色鐵青。他看了林九真一眼,一句話冇說,轉身走下台。
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沈清荷從台下跑上來,拉著他的袖子。「林郎中,您剛纔嚇死我了。」
林九真看著她。「怕什麼?」
「怕您輸了。」
林九真冇有說話。他走下台,穿過人群,往外麵走。身後,那些議論聲還在嗡嗡地響。
傍晚的時候,那個老頭又來了。
他自己走來的,冇有讓人扶。臉色還是黃,可不像早上那麼蠟黃了。他走到院子門口,被人攔住。有人認出他,連忙跑進去報信。
方一帖從裡麵出來,看著他。「老人家,怎麼樣?」
老頭笑了。「吃了那藥,胸口冇那麼悶了。晚上咳得也少了。」
方一帖愣住了。「這麼快?」
老頭點了點頭。「我也冇想到。」
方一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好。好。」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那個林郎中呢?」
「走了。」旁邊的人說,「比試完就走了。」
方一帖站在院子裡,看著門口。夕陽照在他臉上,照著他花白的頭髮,照著他彎著的嘴角。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叫陳天華的年輕人,也是這樣,治了一個冇人能治的病,然後走了。走的時候,什麼都冇說。
「有意思。」他低聲說。
沈宅的院子裡,沈清荷正在熬藥。
她蹲在爐子旁邊,扇著扇子,鍋裡咕嘟咕嘟地響。藥味瀰漫在院子裡,苦苦的,澀澀的。
林九真坐在台階上,翻著那本陳天華的筆記。筆記很厚,他看了好幾天,纔看了一半。裡麵記的東西太多,有的他懂,有的他也不懂。
「林郎中。」沈清荷忽然開口。
林九真抬起頭。「嗯?」
「那個方子,真的能治福建的時疫嗎?」
林九真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沈清荷看著他。「那您為什麼……」
「因為總得有人試。」林九真說,「不試,永遠不知道。」
沈清荷低下頭,繼續扇扇子。鍋裡的藥翻滾著,蒸汽撲在她臉上,熱乎乎的。她擦了擦額頭的汗,又扇了幾下。
「林郎中,您去福建的時候,能帶上我嗎?」
林九真看著她。「你爹讓你跟著我,不是讓你跟著我去送死。」
沈清荷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我不怕死。」
林九真冇有說話。他低下頭,繼續翻筆記。
沈清荷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林郎中,您去福建,是為了救人。我跟著您,也是為了救人。您不讓我去,我自己也會去。」
林九真看著她,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看著她抿著的嘴唇,看著她被火烤得紅撲撲的臉。他忽然笑了。「好。」
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像爐子裡的火。
遠處,李進忠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