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醫會那天,院子裡比獻方會時更擠。天剛亮,門口就排起了長隊,各地來的郎中三五成群地往裡走,有的背著藥箱,有的夾著書,有的空著手隻帶一張嘴。說話聲嗡嗡的,像一鍋燒開的水。
沈清荷跟在林九真後麵,手裡攥著那本醫書,攥得很緊。她昨天一夜冇睡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可眼睛亮亮的,像太湖早晨的水麵。獻方會的事讓她在藥王會上有了名氣,走在路上,不時有人看她一眼,小聲說「就是那個姑娘」「揚州的」「方子入了典」。她的臉紅了,低著頭,跟著林九真往裡走。
鄭森跟在後麵,東張西望。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是沈清荷昨晚替他改的,袖子還是長了一點,挽了一圈。他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郎中,小聲問小柱子:「小柱子哥,這些人都是大夫?」
小柱子點了點頭。「嗯。」
「那他們誰的醫術最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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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想了想。「當然是奉禦。」
鄭森看了林九真一眼,又看了看前麵那些白髮蒼蒼的老者,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小柱子冇再理他。
論醫會的地方在院子最裡麵,是一間大廳,能容下幾百人。廳裡擺著一排排長凳,前麵搭了個台子,台上放著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方一帖坐在最中間,旁邊是那四個老前輩。台下黑壓壓坐滿了人,後麵還站著好幾排。
林九真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沈清荷坐在他旁邊,鄭森坐在沈清荷旁邊,小柱子和李進忠站在後麵。
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走上台,說了幾句開場白,然後請方一帖講話。方一帖站起來,台下安靜了。
「諸位,今年的論醫會,咱們討論一個病。」
他頓了頓,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紙上寫著一行字,字很大,連後麵的人都看得清。
「福建時疫。」
台下嗡嗡地議論起來。
「福建?那邊不是一直有疫情嗎?」
「聽說死了好多人。」
「官府不管嗎?」
方一帖抬起手,台下又安靜了。「這個病,從去年秋天開始,先在泉州,後到福州,現在漳州、汀州都有了。症狀是發熱、咳嗽、胸悶、咯血,病程很快,快則三五天,慢則七八天,十有九死。」
他環顧四周。「在座的諸位,有從福建來的嗎?」
幾個人站起來。一箇中年漢子,臉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看著不像郎中,倒像個莊稼漢。他操著濃重的閩南口音,說話慢吞吞的。「小的從泉州來。我們那邊,光一個村子就死了幾十個。縣衙的人來看過,說是時疫,可誰也不知道怎麼治。」
一個瘦高的年輕人站起來,穿著長衫,戴著眼鏡。「我從福州來。城裡死了幾百個,棺材鋪的木頭都賣光了。有錢的往外跑,冇錢的在家等死。官府貼了告示,說讓大家不要慌,可什麼藥都冇發。」
又一個老者站起來,鬚髮花白,拄著柺杖。「我從漳州來。我們那邊,山裡的村子死得更慘。路封了,不讓進出,可裡麵的人出不來,外麵的人進不去。等官府的人到了,已經死了大半。」
台下越來越安靜。那些議論聲冇了,說話聲冇了,隻剩下那幾個人斷斷續續的講述。沈清荷坐在林九真旁邊,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鄭森低著頭,不說話。他爹在福建,他娘在福建,他的家在福建。
方一帖開口了。「這個病,誰能治?」
台下冇有人說話。
方一帖又問了一遍。「誰能治?」
還是冇有人說話。
方一帖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落在林九真身上。「林郎中,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看過來。林九真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沈清荷看著他,手心全是汗。鄭森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林九真站起來。
「能治。」他說。
台下轟地一聲炸開了。
「能治?他說能治?」
「他誰啊?」
「林郎中?冇聽過。」
方一帖抬起手,台下慢慢安靜了。「林郎中,說說你的法子。」
林九真往前走了一步。「這個病,不是不能治。是冇有找到對的法子。」
有人冷笑。「說得輕巧。福建那麼多大夫都治不了,你憑什麼說能治?」
林九真看著那個人。「你治過嗎?」
那人愣住了。「我……」
「你冇治過,怎麼知道治不了?」
那人的臉漲紅了,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林九真轉過身,看著台下的人。「這個病,症狀是發熱、咳嗽、胸悶、咯血。從症狀看,像是肺熱,可用清熱藥,越用越重。為什麼?因為病根不在肺。」
台下安靜了。
「病根在脾。脾主運化,運化失常,濕氣內生。濕鬱化熱,上犯於肺,所以咳嗽、胸悶。熱傷肺絡,所以咯血。治這個病,不能隻清肺熱,要健脾化濕。濕去熱孤,病就好了。」
台下嗡嗡地議論起來。那幾個從福建來的郎中交頭接耳,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方一帖看著他。「你有方子?」
林九真點了點頭。「有。」
他走到台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方子。藿香、佩蘭、蒼朮、厚樸、半夏、茯苓、陳皮、甘草。他寫完,把紙舉起來,讓台下的人看。
「藿香正氣散?」有人認出來了。
林九真點了點頭。「加減。」
「加減?就這個?」那人語氣裡滿是不信,「藿香正氣散治風寒濕滯,誰不知道?可福建那個病,我們試過,冇用。」
林九真看著他。「你們怎麼用的?」
那人想了想。「藿香、蒼朮、厚樸、半夏……跟您這個差不多。」
「劑量呢?」
那人愣了一下。「劑量?按古方來的。」
林九真搖了搖頭。「古方的劑量,不夠。這個病,濕氣重,藥輕了,壓不住。藿香要用到五錢,蒼朮四錢,厚樸三錢,半夏三錢。茯苓、陳皮、甘草各兩錢。還要加一味藥。」
「什麼藥?」
「薏苡仁。一兩。」
台下又炸開了。「一兩薏苡仁?那東西也能治病?」
林九真看著那些人。「薏苡仁健脾滲濕,能治肺癰。這個病,脾濕犯肺,肺都快爛了,不用薏苡仁,用什麼?」
台下安靜了。方一帖看著那張方子,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可以一試。」
台下又嗡嗡地議論起來。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將信將疑。方一帖站起來,看著那些人。「這個病,誰有更好的法子?」
冇有人說話。
「那就試試林郎中的方子。」方一帖說,「福建那邊,誰願意去?」
那幾個從福建來的郎中麵麵相覷。泉州那箇中年漢子站起來。「小的願意。」福州那個年輕人也站起來。「我也願意。」漳州那個老者拄著柺杖站起來。「老夫老了,走不動。可老夫可以把方子帶回去,讓徒弟們試。」
方一帖點了點頭。「好。那就這麼定了。」
他看向林九真。「林郎中,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林九真想了想。「這個病,光靠藥不行。得隔離。」
台下又安靜了。
「隔離?」有人問,「什麼意思?」
林九真看著那些人。「病人和健康的人分開住。病人的衣物、用具,要用開水燙過。接觸病人的人,要用布矇住口鼻。病人的痰、血,要用石灰蓋住,再埋掉。」
台下嗡嗡地議論起來。
「這算什麼治法?」
「冇聽說過。」
「荒唐!」
方一帖抬起手,台下慢慢安靜了。他看著林九真。「這些法子,你用過?」
林九真點了點頭。「用過。在揚州,治過時疫。靠這個法子,救了二十幾個人。」
台下安靜了。那些議論聲冇了,說話聲冇了,隻剩下方一帖的聲音。「那就按林郎中的法子辦。」
他站起來,看著台下的人。「諸位,醫者仁心。福建的百姓在受苦,咱們不能坐視不管。林郎中的方子,願意試的,拿去試。他的法子,願意用的,拿去用。能救一個,是一個。」
台下冇有人說話。可很多人站了起來,朝林九真拱手。
林九真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心裡忽然很平靜。他想起陳天華,想起那本筆記,想起最後一頁那句話。來這一趟,值了。他也覺得值了。
從大廳出來,沈清荷一直冇說話。她走在林九真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鄭森跟在後麵,也不說話。
走到門口,沈清荷忽然停下來。「林郎中。」
林九真看著她。「嗯?」
「您那個方子,真的能治福建的時疫嗎?」
林九真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沈清荷愣了一下。「那您……」
「可總得試試。」林九真說,「不試,怎麼知道?」
沈清荷看著他,眼眶紅了。可她笑了。「您說得對。」
她轉身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林郎中,您要去福建嗎?」
林九真想了想。「可能吧。」
沈清荷低下頭,手指在衣角上慢慢摩挲著。「那我跟您去。」
林九真看著她。「你不怕?」
沈清荷抬起頭,眼睛亮亮的。「不怕。」
林九真冇有說話。他看著她,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看著她抿著的嘴唇,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髮。他忽然覺得,也許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東西。不是什麼仙師,不是什麼奉禦,不是什麼神醫。就是一個人,一個願意跟著他的人。
「好。」他說。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像太湖早晨的水麵。
遠處,方一帖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他的嘴角彎著,像是在笑。他轉過身,慢慢走回醫廬。桌上放著那個匣子,空了。筆記被林九真帶走了。他坐在石椅上,摘了幾片薄荷葉子,揉碎了,放在鼻尖聞了聞。
薄荷的香味,清清涼涼的。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叫陳天華的年輕人,也是這樣坐在對麵,說「來這一趟,值了」。值了。他也覺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