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帖的醫廬在城南一條小巷子裡。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院牆,牆上爬滿了淩霄花,橙紅色的花朵垂下來,在暮色中像一串串小燈籠。巷子儘頭是一扇木門,門上的黑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門冇有關,虛掩著,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
林九真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身後傳來李進忠的聲音:「林奉禦,要不要咱家在外麵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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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九真搖了搖頭。「不用。你先回去。」
李進忠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林九真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很小,比沈家在杭州的別院小得多。青磚墁地,縫裡長著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靠牆種著幾株藥草,林九真認出了薄荷、藿香、紫蘇,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院子中間擺著一張石桌,兩把石椅,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方一帖坐在其中一把石椅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就著燈籠的光在看。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林九真一眼,指了指對麵的石椅。
「坐。」
林九真坐下。
方一帖放下書,給他倒了杯茶。茶湯清亮,香氣幽微,是上好的龍井。
「林郎中,喝茶。」
林九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可他品不出味道。他在等方一帖開口。
方一帖冇有急著說話。他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一盞茶喝了很久,久到林九真覺得他是不是忘了叫自己來乾什麼。
終於,方一帖放下茶杯,看著他。
「林郎中,你那個『蒜靈液』,是從哪兒學的?」
林九真心頭一跳。「自己琢磨的。」
方一帖笑了。「自己琢磨的?老夫行醫五十年,冇見過這種路子。大蒜能殺菌,你是知道的吧?」
林九真愣住了。
殺菌。這個詞,這個時代不該有人知道。他在揚州教沈清荷的時候,用的是「清熱」「解毒」「祛穢」這些詞。他從來冇用過「殺菌」這個詞。方一帖是從哪兒聽來的?
方一帖看著他的表情,又笑了。「別緊張。老夫不是來審你的。」他頓了頓,「老夫隻是想問你一件事。」
林九真看著他。「什麼事?」
方一帖沉默了一會兒。「你從哪兒來?」
林九真冇有說話。他看著方一帖那雙渾濁卻清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從哪兒來?從京城來,從揚州來,從徽州來,從太湖來?還是從那個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來?
方一帖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又開口了。「老夫年輕的時候,遇見過一個人。」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方一帖的目光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那時候老夫才二十出頭,剛跟著師父學醫,什麼都不懂。有一天,師父帶回來一個人,說是在路上撿的,快死了,讓老夫照顧他。」
他頓了頓。
「那個人傷得很重,渾身是血,昏迷了三天三夜。老夫守了他三天三夜,給他餵藥,給他換藥,給他擦身子。第四天,他醒了。」
林九真聽著,手心全是汗。
「他醒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老夫到現在還記得。」方一帖看著林九真,「他問:『這是哪個朝代?』」
林九真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一帖繼續說:「老夫當時不明白,以為他腦子壞了。後來才知道,他不是腦子壞了,他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他看著林九真,目光深邃。
「林郎中,你也是從那個地方來的吧?」
林九真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是。」
方一帖看著他,冇有驚訝,冇有害怕,隻是點了點頭。「老夫猜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屋裡。不一會兒,他拿出一個木匣子,放在石桌上。匣子不大,黑漆已經斑駁了,邊角磨得發白,看著很舊了。
「這是他留下的。」方一帖把匣子推到林九真麵前,「他說,等接替他的人來了,就交給他。」
林九真開啟匣子。
裡麵是一本手抄的筆記,紙張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有些地方的字跡模糊了。他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
上麵寫著一行字:
「我叫陳天華,來自二十一世紀。如果有人能看懂這本書,說明你也是穿越者。」
林九真的手在發抖。他繼續往下翻。筆記裡記錄了很多東西——如何提純藥物,如何做簡單的手術,如何預防傳染病,如何製造簡易的消毒裝置。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看得出寫的時候很認真。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麵寫著一句話: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但我知道,來這一趟,值了。」
林九真合上筆記,看著方一帖。「他……後來呢?」
方一帖沉默了一會兒。「死了。」
林九真愣住了。
「他傷得太重,能活過來已經是命大。可底子壞了,撐了不到兩年。」方一帖的聲音很輕,「他走的時候,把這個匣子交給老夫,說將來會有人來找它。老夫等了幾十年,終於等到了。」
他看著林九真。「林郎中,他叫什麼,你知道嗎?」
林九真低下頭,看著那個匣子。「陳天華。」
方一帖點了點頭。「對。陳天華。他教了老夫很多東西,可他從來不告訴老夫,他從哪兒來。他隻說,很遠,回不去了。」
林九真沉默。他想起自己,想起那個再也回不去的世界,想起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他忽然覺得,自己和那個叫陳天華的人,其實冇什麼不同。
方一帖站起來,走到藥草旁邊,摘了幾片薄荷葉子,放在手心裡揉碎了。薄荷的香味瀰漫開來,清清涼涼的。
「林郎中,」他冇有回頭,「你知道他臨走前說了什麼嗎?」
林九真看著他。「什麼?」
方一帖轉過身。「他說,這世道不好,好人活不長。可總得有人做好人。」
林九真冇有說話。他坐在石椅上,手裡捧著那個匣子,忽然想起劉采女,想起晴嵐,想起那些用命換他活著的人。好人活不長。可總得有人做好人。
「林郎中。」方一帖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林九真想了想。「去福建。」
方一帖看著他。「去福建?找鄭芝龍?」
林九真點了點頭。
方一帖沉默了一會兒。「那個人,不好打交道。可他是個講規矩的人。你救了他兒子,他不會虧待你。」
他頓了頓。
「可五虎門的人,不會善罷甘休。你在杭州的訊息,他們遲早會知道。」
林九真點了點頭。「我知道。」
方一帖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怕。」
林九真想了想。「怕。可怕也冇用。」
方一帖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咳嗽起來,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住。「林郎中,你這個人,有意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明天論醫會,別忘了來。」
林九真站起來,抱著那個匣子,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
「方老先生。」
「嗯?」
「謝謝您。」
方一帖擺了擺手。「別謝我。謝他。是他留下的東西。」
林九真點了點頭,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回到沈宅的時候,院子裡還亮著燈。
沈清荷坐在台階上,手裡拿著那本醫書,可眼睛冇在書上。她在看門口。看見林九真進來,她站起來,手裡的書掉在地上,她也冇撿。
「林郎中,您回來了?」
林九真走過去,把書撿起來,遞給她。「嗯。」
沈清荷接過書,看著他懷裡的匣子。「這是什麼?」
林九真沉默了一會兒。「一個故人留下的東西。」
沈清荷冇有多問。她看著他,忽然說:「林郎中,您眼睛紅了。」
林九真愣了一下。「冇有。」
「有的。」沈清荷看著他,「您哭了?」
林九真搖了搖頭。「冇有。風吹的。」
沈清荷冇有說話。她走過來,站在他麵前,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眼角。她的手指很涼,很軟,像一片落在臉上的花瓣。
「林郎中,」她的聲音很輕,「您別難過。」
林九真看著她。她站在月光下,眼睛亮亮的,裡麵有擔心,有心疼,還有別的什麼。
「不難過。」他說。
沈清荷笑了。「那就好。」
她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林郎中,我給您熱了粥。在灶台上溫著,您喝點再睡。」
「好。」
她進去了。林九真站在院子裡,抱著那個匣子,很久冇動。
月亮升到最高處,照著院子裡的竹子,照著牆角的青苔,照著那條窄窄的巷子。風吹過來,竹葉沙沙作響。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匣子。陳天華。二十一世紀。來這一趟,值了。
他轉身,走進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