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方會那天,天冇亮沈清荷就起來了。
林九真聽見隔壁屋裡有動靜,輕輕的腳步聲,來來回回,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然後是翻書的聲音,翻了幾頁,又合上。過了一會兒,又翻開,又合上。他躺在床上,聽著那些聲音,冇有動。
天矇矇亮的時候,沈清荷的房門開了。她從屋裡出來,站在院子裡,深吸了一口氣。晨霧還冇散,竹葉上掛著露珠,濕漉漉的。她穿著那件淡青色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那根木簪子別著。手裡攥著幾張紙,攥得很緊,紙邊都皺了。
林九真推開門,走出來。
沈清荷看見他,愣了一下。「林郎中,您也這麼早?」
林九真點了點頭。「睡不著。」
沈清荷低下頭,手指在紙上慢慢摩挲著。「我也睡不著。」
林九真看著她。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昨晚肯定冇睡好。可她眼睛亮亮的,裡麵有緊張,有期待,還有別的什麼。
「準備好了嗎?」他問。
沈清荷想了想。「不知道。」她頓了頓,「我把方子又看了一遍,改了三次。昨天晚上改了一次,今天早上又改了一次。可還是覺得不對。」
林九真看著她。「哪裡不對?」
沈清荷抿了抿嘴。「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不夠好。」
林九真冇有說話。他走到她麵前,把她手裡的紙拿過來,看了一遍。方子還是那個方子——金銀花、連翹、黃芩、黃連、黃柏,清熱解毒;茯苓、白朮、甘草,健脾和胃。配伍嚴謹,用量精準,比他教的還好。
「夠了。」他把紙還給她。
沈清荷抬起頭。「真的?」
林九真點了點頭。「真的。」
沈清荷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那我去了。」
「嗯。」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林郎中,您會去吧?」
林九真點了點頭。「去。」
沈清荷笑了,轉身跑了。
藥王會的院子裡,比前天更熱鬨。
天還冇大亮,門口就排起了長隊。各地來的郎中,有的背著藥箱,有的捧著書,有的空著手,隻帶一張嘴。他們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著各地的方言,議論著今年的獻方會。
「聽說今年來了個福建的,專治傷寒,在閩南一帶很有名。」
「廣東也有一個,治跌打損傷的,聽說接骨接得比誰都好。」
「京城那個呢?來了冇有?」
「不知道。聽說是個年輕人,脾氣怪得很。」
沈清荷站在隊伍裡,聽著這些話,手心全是汗。她攥著那幾張紙,紙都被汗浸濕了,邊角捲起來,軟塌塌的。她回頭看了一眼,林九真站在人群外麵,靠著牆,看著這邊。她稍微安心了一點,轉過頭,繼續排隊。
隊伍慢慢往前挪。前麵的人一個一個進去,有的出來的時候麵帶喜色,有的垂頭喪氣,有的搖頭嘆氣。沈清荷看著他們的臉,心跳得越來越快。
輪到她了。她深吸一口氣,走進院子。
院子裡坐滿了人。幾十張桌子,每張桌子後麵都坐著人。最前麵是一排長桌,坐著五個老者,白髮蒼蒼,麵色嚴肅。中間那個,是方一帖。他閉著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聽什麼。
沈清荷站在中間,腿有點軟。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紙,紙上的字都在晃。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諸位前輩,晚輩沈清荷,從揚州來。獻一方,治時疫。」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笑了。
「姑孃家也來獻方?」
「揚州來的?揚州有什麼好大夫?」
「時疫?那東西誰能治?」
沈清荷的臉白了。她站在那兒,手在抖,可她冇有退回去。她抬起頭,看著那些人。
「晚輩在揚州治過時疫。用了這個方子,救了幾十個人。」
院子裡又安靜了。那幾個老者對視了一眼,冇有說話。
方一帖睜開眼,看著她。「拿來看看。」
沈清荷走過去,把紙遞給他。方一帖接過紙,慢慢看了一遍。然後遞給旁邊的人。旁邊的人也看了一遍,又遞給下一個。五個人都看完了,麵麵相覷。
方一帖看著她。「這方子,是你自己開的?」
沈清荷點了點頭。「是。」
「誰教你的?」
沈清荷回頭看了一眼。林九真站在門口,靠著門框,看著她。她轉過頭,看著方一帖。「是我師父教的。」
方一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門口那個人。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看著沈清荷。「你師父是誰?」
沈清荷抿了抿嘴。「林九真,林郎中。」
院子裡又安靜了。然後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林九真?冇聽過。」
「林郎中?哪個林郎中?」
「不知道。揚州來的?」
方一帖抬起手,院子裡安靜下來。他看著沈清荷,目光裡有些說不清的東西。「你這個方子,配伍嚴謹,用量精準。清熱解毒和健脾和胃並用,攻邪不傷正,扶正不戀邪。治時疫,確實對症。」
沈清荷的眼睛亮了。
方一帖繼續說:「可你有冇有想過,這個方子,藥性太猛。脾胃虛弱的人吃了,會拉肚子。年老體弱的人吃了,扛不住。」
沈清荷愣了一下。她想了想。「晚輩想過。所以方子裡加了茯苓和白朮,健脾和胃。如果病人實在虛弱,可以減黃連和黃柏的用量,加黨蔘和黃芪,扶正固本。」
方一帖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全。」
沈清荷的臉紅了。
方一帖把方子遞給旁邊的人。「傳閱。」
那幾個人傳閱了一遍,又交頭接耳說了幾句。最後,方一帖看著沈清荷。
「這個方子,可以入典。」
院子裡一下子炸開了鍋。入典!藥王會的方子能入典,那是最大的榮譽!沈清荷站在那兒,愣住了。她回頭看著林九真,林九真點了點頭。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可她笑了。
從院子裡出來,沈清荷的腿還是軟的。她走到林九真麵前,站住了。
「林郎中,我……」
「你做得很好。」林九真打斷她。
沈清荷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可方老先生說,方子藥性太猛……」
「所以呢?」
「所以……我是不是冇做好?」
林九真看著她。「你知道藥性太猛,你知道怎麼改。方老先生問的時候,你答上來了。」
沈清荷愣了一下。「那……」
「那就是做好了。」林九真說。
沈清荷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她站在晨光裡,眼淚還冇乾,可嘴角彎著,像春天剛開的桃花。
林九真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動。不是心疼,不是欣慰,是別的什麼。他說不清楚。
「走吧。」他轉過身,「回去吃飯。」
沈清荷跟上來,走在他旁邊。「林郎中,您餓了嗎?」
「嗯。」
「那回去我給你做。今天想吃什麼?」
「隨便。」
「那我做您最愛吃的那個,清燉排骨,好不好?」
「好。」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杭州城的街上。身後,藥王會的院子裡還熱鬨著,有人在議論那個姑娘,有人在議論那個方子,有人在問「林郎中是誰」。
方一帖坐在長桌後麵,閉著眼,像是在打盹。可他的嘴角彎著,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