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安靜了片刻,隻有油燈的火苗在微微跳動,將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張正常靠在床頭,雖然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清明,正定定地看著坐在角落裡喘著粗氣的張宇濟。
九歲的少年此刻狼狽得很,渾身上下被汗水浸透,灰色的道袍緊緊地貼在身上,頭髮一縷一縷地粘在額頭上,臉色白得像宣紙,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張正常看了他片刻,緩緩開口了。
“宇濟。”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比之前已經好了太多,“你救了我這條命,這份恩情,為師記在心裡。不過……為師有幾句話要問你。”
張宇濟擡起頭來,看著張正常。
“師傅請說。”
張正常微微前傾了身子,目光直視著張宇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救人這件事,你是不是還能辦?都能救治什麼樣的傷?”
這話問得直接,沒有任何拐彎抹角。張宇濟知道,張正常不是在試探他,而是在替他考慮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張
張宇濟垂下眼簾,腦子飛速地轉了起來。
他現在的狀態,他自己最清楚。體內的炁幾乎被掏空了,就像是一個被舀幹了水的水缸,缸底隻剩下薄薄的一層。這種感覺很不好受,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不夠、不夠”,像是無數張嘴在同時喊餓。按照他這三年的經驗,這種程度的消耗,至少需要三五天才能恢復到正常水平。
但張宇濟心裡清楚,他不能說實話。
不是因為不信任張正常,而是因為他馬上就要進入朱元璋的視線了。這位明朝的開國皇帝,從一介布衣一路殺到九五之尊的位置上,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連他自己恐怕都數不清。在這樣的人麵前,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亮出來,那就是找死。
所以,他必須有所保留。
張宇濟在心裡迅速地盤算著,一個說辭漸漸成形。他不能說自己三五天就能恢復,那樣的話,一個月他就能治十個人,一年就是一百多個,朱元璋不把他當成一個行走的續命機器纔怪。他必須把這個週期拉長,長到讓朱元璋覺得用他不劃算,或者至少不能無休止地使用他。
一個月。這個數字在張宇濟的腦海裡定了下來。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既不會讓人覺得他在故意推諉,又能給自己留下足夠的緩衝空間。
但這還不夠。光是時間上的限製,還不足以讓朱元璋打消念頭。那位皇帝是個實用主義者,隻要你有用,他不在乎等一個月還是兩個月。他需要再加一道保險,代價。
張宇濟擡起頭來,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為難的表情。他先看了看張正常,又看了看張宇初和張宇清,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師傅,弟子這獨門秘法,確實能救人。但是……”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弟子現在這情況,一個月之內,是沒有辦法再為人治療了。”
張宇初皺了皺眉,追問道:“一個月?怎麼要這麼久?”
張宇濟苦笑了一聲,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那汗水擦掉了又冒出來,像是永遠擦不幹似的。他指了指自己慘白的臉色,又擡了擡還在微微發抖的手,說:“師兄你看我這樣子,像是裝的嗎?這法子消耗太大了,弟子的身體撐不住。一個月能緩過來,已經是最快的了。”
張宇初仔細看了看張宇濟的臉色,又看了看他不停發抖的手,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確實,張宇濟現在的樣子不像是在撒謊,任何一個正常人看到他那副虛脫的模樣,都不會懷疑他是在故意拖延。
張宇濟說到這裡,咬了咬嘴唇,臉上露出了一種更加為難的表情。他的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張正常身上,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一樣,一字一句地說:“而且……而且這種秘法,也不是沒有代價的。”
這話一出口,張宇初和張宇清的臉色同時變了。
“什麼代價?”張宇清脫口問道,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緊張。
張宇濟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心理鬥爭,最後才擡起頭來,用一種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語氣說:“師傅之前已經是油盡燈枯之象了,五臟六腑都衰敗得厲害。弟子這次救治,是用自己的壽元去填補師傅的虧空。粗略算下來……大概損傷了兩年的陽壽。”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劈啪”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張宇初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看著張宇濟,像是在看一個瘋子。兩年陽壽,這個九歲的孩子,輕描淡寫地說自己折了兩年的陽壽,就像是在說今天早上少吃了一碗飯一樣隨意。
張宇清的反應更加直接,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鼻子一酸,差點沒哭出來。他幾步走到張宇濟麵前,蹲下身子,雙手捧著張宇濟那張蒼白的小臉,上上下下地看了又看,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來:“小師弟,你……你怎麼不早說?你要是早說會折壽,我們……”
“師兄。”張宇濟打斷了張宇清的話,伸出手來,在張宇清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嘴角彎了彎,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師傅的命,比兩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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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宇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說些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偏過頭去,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後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來,但那雙通紅的眼睛出賣了他。
張正常一直沒有說話。
他靠在床頭,雙手交疊放在被子上麵,目光沉沉地看著張宇濟。那雙經歷了六十多年風霜的眼睛裡,有感動,有心痛,有愧疚,有欣慰,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攪在一起,分不清什麼是什麼。
張正常緩緩地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沒有質疑,甚至沒有再多看張宇濟一眼。他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知道了。”
張正常信沒信“折壽”這個說法,張宇濟不知道,也不打算去探究。他撒這個謊,不是為了騙張正常,而是為了讓張正常幫他圓這個謊。因為接下來,他要麵對的不是張正常,不是張宇初,不是張宇清,而是那個遠在千裡之外的、坐在金陵城皇宮裡的皇帝。
這個謊,是撒給朱元璋聽的。
張正常轉過頭去,看向張宇初,吩咐道:“去把外麵的人都叫進來吧。”
張宇初應了一聲,轉身走向門口。他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在臉上使勁抹了兩把,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確認自己的情緒已經平復得差不多了,才拉開了房門。
院子裡,一眾弟子正三三兩兩地站在銀杏樹下,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焦急地踱步。
當張宇初拉開房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張宇初站在門口,看著這些朝夕相處的師兄弟們,看著他們臉上那些擔憂、焦慮、期待交織在一起的表情,忽然覺得嗓子又有些發緊了。他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都進來吧,師傅要見你們。”
眾人先是一愣,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同時擊中了一樣,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大家都爭先恐後地湧了進去,一時間,原本安靜的房間裡擠滿了人,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為他們看到了張正常,不是躺在床上麵如死灰、奄奄一息的張正常,而是靠坐在床頭、麵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精神明顯好了很多的張正常。
“師傅!”張宇理第一個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眼淚奪眶而出,“師傅您……您好了?”
張正常微微點了點頭,擡手示意眾人安靜。他的目光從每一個弟子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個還在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如紙的張宇濟身上。
“都聽好了。”張正常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宇濟這孩子,修道有成,自創了一門獨門秘法。這次能撿回這條命,全靠他。”
眾人順著張正常的目光看向張宇濟,這才注意到這個小師弟的樣子。剛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張正常身上,沒有人注意到張宇濟的狀況。此刻一看,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個平日裡生龍活虎的小師弟,此刻像是被抽幹了一樣癱坐在凳子上,臉色白得嚇人,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整個人看起來虛弱到了極點。
“但是。”張正常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起來,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這種秘法,是要付出代價的。宇濟為了救我,耗費了自己的壽元。這件事,關係重大,不可外傳。你們都是龍虎山的弟子,都是宇濟的師兄,應該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眾弟子麵麵相覷,然後齊刷刷地點了點頭。
張正常看著眾弟子的反應,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揮了揮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疲憊:“行了,都散了吧。宇初、宇清,你們兩個送宇濟回房休息。他需要靜養,別讓人去打擾他。”
眾人雖然心裡還有千般疑問、萬般感慨,但張正常既然已經發話了,誰也不敢再多留。
等眾人都出去了,房間裡隻剩下了張正常、張宇初、張宇清和張宇濟四個人。張宇初走過來,彎腰將張宇濟從凳子上扶了起來。張宇濟的雙腿還有些發軟,站起來的瞬間晃了一下,張宇清連忙從另一邊扶住他,一左一右地架著他往外走。
張宇初和張宇清架著張宇濟走出了房間。院子裡的夜風吹過來,帶著山林間特有的清冷氣息,張宇濟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張宇初感覺到了他的顫抖,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了張宇濟的身上。那外袍太大了,穿在九歲的張宇濟身上,像是一床被子裹著一個小人兒,看起來有些滑稽,但張宇濟沒有拒絕,反而將外袍攏了攏,把整個人縮了進去。
三個人穿過迴廊,走過前院,來到了張宇濟住的那間東廂房。張宇清推開房門,張宇初將張宇濟扶到榻邊,小心翼翼地讓他躺下。張宇濟的後背剛一接觸到榻上的被褥,整個人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一樣,徹底地癱軟了下來。
張宇清去倒了碗溫水,端過來遞給張宇濟。張宇濟伸手去接,手指還在發抖,碗裡的水晃得灑出來了一些,濺在了被褥上。張宇清乾脆不讓他自己喝了,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腦勺,一隻手端著碗,慢慢地喂他喝了幾口。
溫水入腹,張宇濟感覺好了一些。
“小師弟。”張宇初坐在榻邊,看著張宇濟那張蒼白的小臉,聲音有些發澀,“你今天……你讓我說什麼好。”
張宇濟睜開眼睛,看了張宇初一眼,嘴角彎了彎,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張宇初看得很清楚。
“大師兄,什麼都別說了。”張宇濟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我睡一覺就好了。你們也去休息吧,師傅那邊還需要人照顧。”
張宇初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著張宇濟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便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站起身來,幫張宇濟把被子掖好,又檢查了一下窗戶有沒有關嚴實,然後吹滅了桌上的油燈,拉著張宇清退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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