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一年,龍虎山。
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讓很多東西發生變化。山上的銀杏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觀雲亭的石柱上又多了幾道風雨侵蝕的痕跡,天師府的屋簷下又多了幾窩嘰嘰喳喳的燕子。而那個曾經坐在亭子邊緣、眼神空洞的小男孩,如今已經長成了一個九歲的少年。
九歲的張宇濟比三年前高了大半個頭,身量抽條似的往上躥,原本圓嘟嘟的臉頰瘦削了下去,露出了一副清雋的輪廓。他的眉眼比小時候更深了,眉骨微微隆起,眼窩略略凹陷,一雙眼睛漆黑如墨,安靜的時候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波瀾不驚,讓人看不出深淺。常年坐在山頂上風吹日曬,他的麵板比小時候黑了一些,是那種健康的小麥色,襯著一身灰色的道袍,倒有幾分少年道士的模樣。
但真正發生變化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體內那股炁。
三年的時間,一千多個日夜,張宇濟從未有一天間斷過修鍊。無論是颳風下雨,還是酷暑嚴寒,每天清晨他都會雷打不動地出現在山頂的觀雲亭裡,麵朝東方,盤膝打坐,吞吐天地靈氣,錘鍊自身的先天一炁。
三年前,他體內的先天一炁不過是一縷若有若無的細絲,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而三年後的今天,那股炁已經壯大到可以清晰感知的程度,像是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在他的經脈中奔湧不息。它的質量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最初那種鬆散、稀薄的狀態,變得越來越凝實、越來越精純,就像是從一堆散沙變成了一塊堅硬的石頭。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成功催動金光咒的那一天。那是一個秋日的清晨,他像往常一樣在山頂上打坐,執行了十幾個周天之後,隨手試了一下金光咒。當那句“體有金光,覆映吾身”從他口中念出的瞬間,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從他的麵板下滲透出來,像是一層薄薄的金色紗衣,將他的整個身體包裹其中。
那一刻,張宇濟在亭子裡坐了整整一個時辰,就那麼看著自己身上那層若有若無的金光,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除了金光咒,張宇濟還嘗試著開發了一些其他的用法。比如將炁集中在雙腳上,可以讓自己的速度瞬間提升數倍;將炁集中在雙眼上,可以在黑暗中看清東西;將炁集中在耳朵上,可以聽到很遠之外的聲音。
但他最在意的,始終是那一件事,用炁來療傷治病。
這個念頭從三年前就有了。那時候張正常的身體還沒有出問題,但張宇濟心裡清楚,張正常已經四十多歲了,按照歷史上的記錄,他洪武十一年就會過世。他不想等到那一天來臨的時候才手忙腳亂地去想辦法,所以他早早地就開始琢磨這件事。
用炁來療傷治病,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難如登天。他體內的炁就像是他的手腳的延伸,在他的身體裡可以做到隨心所欲、如臂使指。可一旦這些炁離開了他的身體,進入了另一個人的體內,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別人的身體對他來說是一個陌生的領域,裡麵的經脈、穴位、五臟六腑,跟他自己的完全不同,他的炁進入那個陌生的環境之後,就像是一個盲人走進了一片陌生的森林,隨時可能迷路,隨時可能撞牆,隨時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
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張宇濟在過去的一年多裡,偷偷摸摸地做了很多次實驗。他不敢用人來做實驗,就在龍虎山的後山抓了不少兔子、山雞之類的小動物,先想辦法讓它們受傷或者生病,然後用自己體內的炁去嘗試修復它們的身體。
結果慘不忍睹。
十幾隻兔子,他隻救活了一隻。其他的那些,無一例外地都在他輸入炁之後不久就死了。有的死得很平靜,像是睡著了一樣;有的死得很痛苦,抽搐著、掙紮著,眼睛裡滿是恐懼和絕望。每一次看到那些小動物死在自己麵前,張宇濟的心裡都會湧起一陣強烈的不適。
但他沒有停下。
因為他知道,這些兔子的死,可能會換來一個人的生。張正常是他這一世的師傅,是將他從山門口撿回來、給了他一個家的人。這份恩情,他必須報。
可是知道歸知道,信心歸信心。每一次失敗,都會讓他的信心減少一分。到了後來,他甚至連那隻救活的兔子都覺得不太踏實,它到底是真的好了,還是隻是暫時沒事了?會不會過了幾天就突然死了?張宇濟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所以當張正常的身體開始一天不如一天的時候,張宇濟的心裡其實是矛盾的。他想救,但他怕自己救不了,更怕自己好心辦壞事,反而加速了張正常的死亡。
張正常的身體是從去年開始出問題的。
洪武十年,張宇初正式繼任天師之位,成為龍虎山第四十三代天師。那一天的儀式盛大而隆重,山上山下張燈結綵,各路賓客絡繹不絕,熱鬧了整整三天三夜。
但從那一天之後,他的身體就像是一座被抽走了支柱的房子,開始一點一點地坍塌。
先是小病小痛。偶爾的咳嗽,偶爾的頭暈,偶爾的食慾不振。這些癥狀單獨拿出來看都不算什麼,人到中年,誰還沒有個頭疼腦熱的時候?可當這些小毛病開始頻繁地出現,並且一次比一次嚴重的時候,所有人都意識到,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然後是大病。張正常開始咳血,開始發高燒,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他的臉色從紅潤變成了蠟黃,他的身體從健壯變成了消瘦,他的聲音從洪亮變成了沙啞。
張宇初請了山下的郎中來,郎中把了脈,開了方子,搖著頭說這是積勞成疾,五臟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怕是藥石難醫,隻能慢慢調理,能拖一天是一天。
洪武十一年六月的這一天,張宇濟像往常一樣,天還沒亮就起了床,獨自一人爬上了山頂。
三年的時間,已經讓他對這條山路熟悉到了骨子裡。
紫氣東來。
張宇濟在觀雲亭裡盤腿坐下,麵朝東方,閉上雙眼,將意念沉入丹田。體內的炁像是聽到了召喚一樣,立刻活躍了起來,沿著任督二脈緩緩執行。
就在他執行到第三個周天的時候,一個急促的腳步聲從山道上傳來。
張宇濟睜開眼,皺了皺眉。
“小師弟!小師弟!”
張宇理的聲音從山道上傳來,帶著明顯的哭腔和焦急。
張宇理跌跌撞撞地從石階上跑上來,道袍的下擺被樹枝掛破了一道口子,臉上滿是汗水,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他看到張宇濟站在亭子裡,幾乎是撲過來的,一把抓住張宇濟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快……快跟我回去……師傅……師傅快不行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張宇濟的大腦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醒。他轉身就跑,從亭子裡沖了出去,沿著石階往山下狂奔。
張宇理被他甩在了身後,喊了幾聲都沒能讓他停下。
張宇濟將炁全部灌注到了雙腳之上,這是他從未嘗試過的極限速度。山道兩旁的樹木和竹林飛速地向後退去,耳邊的風聲呼呼作響,腳下的石階在他的視野中變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影。
臥房的門大開著。
張宇濟跨過門檻的時候,看到屋子裡已經站滿了人。張宇初、張宇清、張宇理、張宇行……所有在龍虎山上的弟子都到了,密密麻麻地站了一屋子,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沉重和悲傷。有人在低聲啜泣,有人在默默地擦眼淚,有人低著頭一言不發,有人雙手合十在輕聲念誦著什麼。
張宇初站在床邊,眼眶通紅,嘴唇緊緊地抿著,一言不發。張宇清站在他旁邊,比哥哥矮了半個頭,眼淚已經流了滿臉,但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床榻上,張正常半躺著,身上蓋著一床薄被,臉色蠟黃得幾乎透明,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整個人瘦得脫了相,跟半年前那個精神矍鑠的老人簡直判若兩人。
張宇濟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房間。
他的腳步聲很輕,但在滿屋子的寂靜中,卻清晰得像是敲在每個人心上。張宇初擡起頭來,看到張宇濟,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張宇清抹了一把眼淚,沖張宇濟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張宇濟走到床前,低頭看著張正常。
房間裡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悲傷。
張宇濟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可以救他。他有這個能力,至少有可能。雖然他從來沒有成功過,雖然他的信心已經被那些死去的兔子消磨殆盡,但現在,此刻,看著張正常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張宇初和張宇清跪在床前哭泣的背影,他忽然覺得,那些失敗、那些恐懼、那些猶豫,在生死麪前,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如果他什麼都不做,張正常今天就會死。這是闆上釘釘的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果他做了,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就是今天死。可萬一,萬一成功了呢?
張宇濟深吸一口氣,走到張宇初身邊,蹲下身子,在張宇初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大師兄,我有話跟你說。”
張宇初擡起頭,眼眶紅紅的,看著張宇濟那張稚嫩卻異常嚴肅的臉,微微一愣。他擦了擦眼淚,站起身來,跟著張宇濟走到了房間的角落裡。張宇清也跟了過來,臉上還掛著淚珠,不知道這個小師弟要說什麼。
張宇濟看了看張宇初,又看了看張宇清,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他們三個人能聽見,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斬釘截鐵。
“我有個法子,可能有救治師傅的可能。”
張宇初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但也有可能……”張宇濟停頓了一下,咬了咬牙,“讓師傅直接去世。我沒有把握,一點把握都沒有。到底要不要試,你們倆做決定。”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張宇濟反而覺得心裡輕鬆了一些。他把這個燙手山芋扔了出去,讓張宇初和張宇清來做這個決定。如果他們說不試,那他就什麼都不做,眼睜睜地看著張正常走完最後一程,至少不會因為自己的冒失而害死師傅。如果他們說服了,那他就會拚盡全力去做,不管結果如何,至少他試過了。
張宇初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張宇清就先開口了。
“小師弟,你真有法子?”張宇清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眼睛裡的淚光已經被一種急切的希望取代了。他一把抓住張宇濟的胳膊,手指都在發抖,“你真有法子救父親?”
張宇濟點了點頭,但又搖了搖頭:“法子是有,但我是從一本古書上看來的,從來沒真正用過。我不敢保證能成功,可能……可能反而會讓師傅走得更快。”
他撒了個謊,把金光咒的事情說成了從古書上看來的。這個謊話說得並不高明,但在眼下這種情況下,張宇清根本不會去追究這個。
張宇清聽了這話,反而笑了起來。那笑容有些淒然,又有些決絕,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拚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治啊!”張宇清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大得連屋子裡其他弟子都擡頭看了過來,“再不治,也就今天了。治了還有一線希望,不治就是等死。小師弟,你儘管治,出了事我擔著!”
張宇初一直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是長子,是現任的天師,這個決定最終還是要他來拍闆。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張宇濟和張宇清都在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良久,張宇初緩緩地點了點頭。
“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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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額外的叮囑。但他的聲音是堅定的,沒有一絲猶豫。
張宇濟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心裡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既然決定了,那就幹。他轉身走到門口,對站在門外不知所措的弟子們說了一句:“各位師兄,麻煩你們都出去,到院子裡等著。大師兄有話要跟師傅單獨說。”
張宇初跟著走了出來,對著眾弟子沉聲說道:“都出去吧,到院子裡去,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進來。”
眾弟子麵麵相覷,雖然心中疑惑萬千,但張宇初已經是天師了,他的話就是命令,沒有人敢違抗。眾人魚貫而出,最後一個離開的人還順手帶上了房門。屋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張正常微弱而艱難的呼吸聲。
張宇濟快步走回床前,從袖兜裡掏出了他早就準備好的東西,一包銀針,一個小瓷瓶。
那包銀針是他去年托下山的師兄從鎮上的藥鋪買來的,一共三十六根,長短不一,粗細有別,整整齊齊地插在一塊黑色的絨布上。
那個小瓷瓶裡裝的東西就更珍貴了。那是他用自己這三年來攢下的所有私房錢,託人從山下買來的酒,然後用最原始的方法反覆蒸餾提煉出來的酒精。
這瓶東西,是他用來給銀針消毒的。他雖然沒有學過現代醫學,但基本的無菌操作概念還是有的。用銀針刺入人體,如果銀針不幹凈,很容易引起感染,那就不叫救人,叫殺人了。
張宇濟將小瓷瓶的塞子拔開,一股濃烈的酒味立刻在房間裡瀰漫開來。張宇初和張宇清都抽了抽鼻子,露出驚訝的表情,但誰都沒有開口問這是什麼、從哪裡來的。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
“師兄,幫我扶著師傅坐起來。”張宇濟一邊說,一邊將銀針一根一根地從絨布上取下來,放入小瓷瓶中浸泡。
張宇初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張正常從床上扶起來,讓他的後背靠在自己身上,用一隻手托著他的頭,盡量讓他保持一個舒適的姿勢。
“宇清,去拿盞燭火來。”張宇濟頭也不擡地吩咐道。
張宇清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從桌上拿了一盞油燈過來,用火摺子點著了,放在床邊的矮凳上。橘黃色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一切準備就緒。
張宇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他將浸泡在酒精裡的銀針全部撈了出來,銀針上沾滿了透明的液體,在燭火的映照下閃著冷冷的光。然後,他將這些銀針從燭火上快速地掠過——
“呼”的一聲,一道藍色的火焰從銀針上竄了起來。
張宇初和張宇清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他們看到的是,那些銀針在掠過燭火的瞬間,竟然自己燃燒了起來,而且燃燒的不是普通的黃色或紅色火焰,而是一種詭異的、幾乎不真實的藍色火焰,像是鬼火一樣,在銀針的表麵上跳躍著、舞動著。
那火焰隻持續了一瞬,在銀針離開燭火的下一秒就熄滅了,但那一瞬間的視覺衝擊力,足以讓張宇初和張宇清終生難忘。
張宇濟沒有理會兩位師兄的震驚,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經集中到了手中的銀針和體內的炁上。他將三十六根銀針按照某種順序夾在雙手的指縫之間,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的意念沉入丹田,體內的炁開始瘋狂地湧動起來,他將這些炁分成三十六股,每一股都對應著一根銀針,每一股都精確到了毫釐之間。這對他的意念控製能力是一個巨大的考驗,就像是用三十六根線同時操控三十六個木偶,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都可能導緻全盤皆輸。
張宇濟睜開眼,出手如電。
第一根銀針刺入了張正常的百會穴,第二根刺入了膻中穴,第三根刺入了丹田……他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雙手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殘影,銀針在他的指尖翻飛,精準地刺入一個又一個穴位。
三十六根銀針,在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裡,全部刺入了張正常的身體。
張正常在銀針刺入的那一刻,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張宇初連忙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亂動,同時緊張地看著張宇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接下來,纔是最關鍵的一步。
張宇濟將雙手懸在張正常的身體上方,掌心朝下,十指微微張開,與刺入張正常體內的三十六根銀針遙相對應。然後,他開始將體內的炁通過銀針匯入張正常的體內。
這是他最沒有把握的一步。
炁一離開他的身體,進入張正常體內,他就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不適應。那感覺就像是一個習慣了在陸地上行走的人突然被扔進了水裡,所有的感官都失去了參照,所有的判斷都變得模糊不清。他隻能憑藉著對銀針位置的感知,勉強判斷出炁在張正常體內的大緻走向。
他將炁分成三路,一路向上,去修復張正常受損的心肺;一路向下,去溫養他衰弱的肝腎;一路居中,去滋養他枯竭的脾胃。每一路炁的用量、速度、方向,都需要他同時操控和調整,這比剛才同時操控三十六根銀針又難了不知道多少倍。
汗水開始從張宇濟的額頭滲出來,順著他的鼻尖和下巴滴落。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臉色從紅潤變成了蒼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這是炁消耗過度的表現。
他咬著牙,繼續將炁往張正常體內輸送。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油燈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能聽到張宇初和張宇清緊張的呼吸聲,能聽到張宇濟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張宇濟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慢慢抽乾的水池,體內的炁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逝。
他將最後一股炁送入了張正常的體內,用這最後一點力量,去啟用張正常五臟六腑中那些已經快要停止工作的細胞。
終於,在某個他自己都無法確定的時刻,他感覺到了,張正常的體內,有什麼東西開始重新跳動起來,像是春天裡第一顆破土而出的種子,微弱卻頑強。
成功了。
不,還沒有。他還不能確定。
張宇濟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意念一動,將三十六根銀針同時從張正常的體內拔了出來。銀針離體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雙腿一軟,整個人往後一仰,“撲通”一聲跌坐在了地上。
“小師弟!”張宇初驚呼一聲,連忙鬆開張正常,跑過來扶張宇濟。張正常失去了支撐,身體軟軟地倒回了床上,但這一次,他的臉上似乎多了一絲血色,呼吸也比之前平穩了一些。
張宇初將張宇濟扶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張宇濟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
張宇清也跑了過來,蹲在張宇濟麵前,又是心疼又是焦急,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好,隻能一個勁兒地拍著張宇濟的後背,幫他順氣。
“咳咳……”
一聲咳嗽,從床榻的方向傳來。
三個人同時僵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
“咳咳咳……”又是一陣咳嗽,比剛才更清晰、更有力。
張宇初猛地轉過頭去,張宇清也猛地轉過頭去,兩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床榻上那個他們以為快要死去的人。
張正常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眼睛不再是渾濁的、渙散的,而是清亮的、有神的,就像是一潭死水被注入了新的活水,重新煥發出了生機。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適應眼前的光線,然後慢慢地轉過頭來,看著房間裡那三張呆若木雞的臉。
“我……這是怎麼了?”張正常的聲音沙啞而虛弱,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不再是之前那種含混不清的“嗬嗬”聲了。
更讓張宇初和張宇清震驚的事情發生了,張正常竟然自己撐著床闆,慢慢地坐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很慢,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但他確實坐起來了,而且坐得很穩,不需要任何人扶著。
張宇初和張宇清的下巴差點沒掉到地上。
張宇清第一個反應過來,幾乎是撲到了床前,一把抱住張正常,眼淚嘩地就下來了:“父親!父親您醒了!您嚇死我了!您知不知道您剛才都快……都快……”他說不下去了,哭得泣不成聲。
張宇初也跟著走到了床前,他雖然不像弟弟那樣哭得稀裡嘩啦,但眼眶紅得厲害,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來:“父親,您感覺怎麼樣?”
張正常拍了拍小兒子的後背,示意他鬆開,然後靠在床頭,慢慢地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和手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臉上露出了一種久違的輕鬆表情。
“好多了。”張正常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可思議,“我感覺……好像渾身上下都有勁了。之前那些沉甸甸的感覺,好像一下子都消失了。”
張宇清抹了一把眼淚,繪聲繪色地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他講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把張宇濟如何拿出銀針、如何用燭火點燃銀針、如何將銀針刺入穴位、如何累得癱倒在地,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中間還添油加醋地加了不少細節,把張宇濟說得像是神仙下凡一樣。
張正常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太多的喜色。相反,隨著張宇清的講述,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眼底的擔憂越來越濃。
張宇初注意到了父親的表情變化,心裡咯噔了一下,試探著問道:“父親,您是不是在擔心……皇家?”
張正常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靠在床頭,目光從張宇初身上移到張宇清身上,最後落在角落裡還在大口喘著粗氣的張宇濟身上。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感激,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憂慮。
“我的身體狀況,瞞不過朱元璋。”張正常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之前郎中都說了,我活不過今年夏天。可現在我好了,雖然還沒有完全恢復,但我自己知道,這條命至少還能撐個四五年。這麼大的變化,瞞不住的。要不了多久,皇帝就會派人來龍虎山。”
張宇初的臉色變了。張宇清的臉色也變了。
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張宇濟坐在角落的凳子上,聽到張正常的話,慢慢地擡起了頭。他的臉色依然蒼白,汗水還在順著臉頰往下淌,但他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九歲的孩子。
“我知道。”張宇濟說,聲音不大,卻清晰而堅定,“但我不後悔。”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張宇濟的心裡沒有一絲波瀾。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也知道這件事會帶來什麼後果。從他在張宇初和張宇清麵前說出“我有個法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做好了承擔一切後果的準備。朱元璋也好,錦衣衛也好,天大的麻煩也好,都擋不住他救張正常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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