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夜。
月色如水,灑在翰林院那些灰牆黛瓦上,鍍上一層銀色的光澤。
院中的古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枝葉搖曳,投下斑駁的影子。
陳洛提著一罈酒,穿過幾道月洞門,來到那間熟悉的小屋前。
屋裡亮著燈,昏黃的燭光從窗欞透出來,溫暖而寧靜。
陳洛推門而入,笑道:“老程,我來啦!沈老闆又出新酒了,知道你好這一口,我給你送來啦!”
程濟正坐在書案後看書,聞言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
“陳修撰來了?快坐快坐。”
他放下書,看向陳洛手中的酒罈,眼中閃過一絲期待的光芒。
那罈子不大,青瓷質地,壇口封著黃泥,上麵貼著一張紅紙,寫著四個字——聚寶仙釀
陳洛把酒罈放在桌上,拍開黃泥,拔開塞子。
一股濃鬱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帶著糧食的醇厚,又有一絲竹葉的清香。
程濟深吸一口氣,讚道:“好香!”
陳洛給他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程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他眼睛一亮。
又抿了一口,細細品味。
然後,他放下酒杯,看向陳洛,笑道:“陳修撰,這酒......比上次那個還要好。”
陳洛得意道:“那是。上次那個是頭一批,這個是第二批,沈老闆又改良了配方。怎麼樣,值不值二十兩?”
程濟一愣:“二十兩?這一罈?”
陳洛點頭:“對,一罈二十兩。主要是新品牌酒上市,限量供應,你喝到的都是樣品酒。市麵上根本買不到。”
程濟咋舌:“二十兩一罈......這可比市麵上那些名酒貴多了。”
陳洛擺擺手:“貴有貴的道理。你嚐嚐這味道,值不值?”
程濟又抿了一口,點點頭:“值。確實值。”
他看向陳洛,笑道:“這個沈老闆真是大善人啊,這麼貴的酒,說送就送。陳修撰,你可替我謝謝他。”
陳洛不屑道:“你嘴上不好意思,喝起來倒不見你客氣。就彆跟我窮酸了。”
程濟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咂咂嘴,讚道:“沈老闆真是釀酒高手啊。這酒出來,絕對火爆。”
陳洛道:“老程你是個會說話的,這話沈老闆絕對愛聽。他冇白給你酒喝。”
程濟笑道:“那是。我這人彆的不行,品酒還是有幾分眼力的。”
他看了看那酒罈上的紅紙,念道:“聚寶仙釀......這名字好。”
陳洛道:“沈老闆起的。聚寶山產的,又是仙釀,聽著就高階。”
程濟點點頭:“聚寶仙釀......從此天下第一酒就不是襄陵酒了,是它了。”
陳洛失笑:“你這誇得也太過分了。襄陵酒可是百年老字號,咱們這新酒纔剛出來,哪能比?”
程濟搖頭:“你不懂。襄陵酒雖好,但太過濃烈,喝多了傷身。這聚寶仙釀,入口綿柔,回味悠長,喝再多也不上頭。這纔是真正的仙釀。”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這酒的層次感,是我生平僅見。初入口是一種香,入喉是一種香,回味又是另一種香。三者和諧統一,卻又層次分明。這手法,絕非尋常釀酒師傅能及。”
陳洛心中暗暗點頭。
這位老程,果然是個懂行的。
他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
確實,這酒比上次的更好。
沈百萬那傢夥,真是個人才。
兩人對坐而飲,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就開啟了。
陳洛看著對麵的程濟,心中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他認識程濟也有些日子了,越相處,越覺得此人不凡。
最初,他隻是覺得程濟學識淵博,對史事瞭如指掌。
後來,他發現程濟能避開他的神意感知,便知道此人絕非尋常。
再後來,他從劉檢討那裡聽說了一件事——
劉檢討年輕時剛入翰林院,程濟就是這副模樣。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劉檢討已經鬚髮花白,老態龍鐘。
可程濟,還是這副模樣。
四十出頭的模樣。
陳洛當時聽了,心中大為震驚。
二十年,容貌不變?
這是什麼概念?
他開始留意程濟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慢慢地,他發現了更多異常。
程濟看書的速度極快,一本厚厚的史書,他一夜就能看完,而且過目不忘。
程濟對朝堂上的事,似乎瞭如指掌,卻從不參與,隻是冷眼旁觀。
程濟的武功,他試探不出來,但每次靠近,都能感覺到一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
更重要的是,他修煉的道家《玉液還丹術》,對道術氣息極為敏感。
而在程濟身上,他隱隱感覺到一絲道術的波動。
那波動極淡,若有若無,若非他修煉了道家功法,根本察覺不到。
陳洛心中有了猜測。
這位程編修,恐怕是位修道之人。
而且修為極高,很有可能是上三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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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傳說中的那些修道之人——隱居山林,不問世事,壽元綿長,容顏不老。
程濟,會不會就是這種人?
可他為什麼要在翰林院待著?
一待就是數十年?
陳洛想不明白,但他知道,這位老程,絕對是個奇人。
所以這些日子,他越發巴結。
故意忽視年齡的差距,一口一個“老程”,把兩人關係處得跟好哥們一樣。
美酒供應不斷,時不時還帶些聚寶山莊的點心過來。
程濟也不推辭,來者不拒。
兩人就這樣,成了忘年交。
今夜,又是酒過三巡。
陳洛看著程濟,忽然笑道:“老程,你這酒量可以啊。一罈快見底了,你臉都不紅。”
程濟擺擺手:“哪裡哪裡。是這酒好,不上頭。要是換了襄陵酒,我早就趴下了。”
陳洛嘿嘿一笑,又給他倒了一杯。
他想了想,忽然問道:“老程,你在翰林院待了多少年了?”
程濟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怎麼,又想打聽我的底細?”
陳洛道:“不是打聽,就是好奇。劉檢討說,他剛入翰林院的時候,你就是這副模樣。如今他都老成那樣了,你還是這樣。老程,你到底多大?”
程濟看著他,目光深邃。
沉默片刻,他緩緩道:“年紀嘛......確實比你想象的大一些。”
陳洛眼睛一亮:“大多少?”
程濟笑道:“這個嘛......保密。”
陳洛失望道:“又是保密。你這人,什麼都保密。”
程濟道:“不是保密,是說了你也不信。”
陳洛道:“你說說看,我信不信是我的事。”
程濟搖搖頭,不再說話。
陳洛知道他不願多說,便也不再追問。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甘甜醇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老程,你這道術,是從哪兒學的?”
程濟微微一怔,看向陳洛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驚訝。
“你看出來了?”
陳洛點頭:“我修煉了道家的《玉液還丹術》,對道術氣息有些敏感。在你身上,能感覺到一絲波動。”
程濟沉默片刻,緩緩道:“你倒是敏銳。”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望著窗外的月色,似乎在回憶什麼。
良久,他輕聲道:“我這道術,是年輕時跟一位師父學的。師父說,我資質不錯,便傳了我一些皮毛。”
陳洛好奇道:“師父?什麼師父?”
程濟搖搖頭:“不提也罷。都是些陳年舊事。”
陳洛不死心:“那你現在是什麼境界?三品?二品?”
程濟笑道:“你猜。”
陳洛無奈:“又是猜。你這人,真冇意思。”
程濟道:“有意思冇意思,你自己琢磨。反正我就在這兒,又跑不了。”
陳洛歎了口氣,不再追問。
兩人繼續喝酒。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屋裡,與燭光交織成一片。
一罈酒漸漸見底。
程濟的臉色開始微微泛紅,眼神也有些迷離。
他靠在椅背上,眯著眼,一臉享受。
“陳修撰......你這酒......真是好東西。”
陳洛笑道:“怎麼,上頭了?”
程濟搖搖頭:“不是上頭,是剛剛好。微醺,卻不難受,腦子清醒,身子放鬆。這種感覺,很久冇有過了。”
他頓了頓,又道:“這酒度數不低吧?比襄陵酒烈多了。”
陳洛心中暗笑。
襄陵酒最多不過三十度,他這聚寶仙釀,經過蒸餾技術優化,又精心勾調,度數雖還達不到前世的五十二度,但四十度以上是穩穩的。
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隨口道:“還行吧,大概四十度出頭。”
程濟點點頭:“怪不得。四十度的酒,還能做到入口綿柔,回味甘甜,沈老闆真是高手。”
他說著,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夜風撲麵而來,帶著三月特有的微涼。
程濟走出屋子,仰頭望著天空。
陳洛也跟了出去,站在他身邊。
兩人就這樣站著,一起仰望星空。
今夜天氣晴朗,萬裡無雲。
深邃的夜空中,繁星點點,銀河橫貫。
一輪明月懸在天邊,灑下清冷的光輝。
陳洛不知道程濟在看什麼,隻是跟著他看。
看了片刻,他正想開口詢問,卻忽然察覺不對勁。
程濟的臉色變了。
那原本因微醺而迷離的眼神,漸漸變得凝重。
他眉頭緊鎖,嘴唇微動,似乎在唸叨著什麼。
陳洛心中好奇,忍不住問:“老程,怎麼了?”
程濟冇有回答。
他隻是盯著天空,目光灼灼,彷彿要將那片星空看穿。
陳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什麼也看不出來。
就是尋常的星星,尋常的月亮。
有什麼好看的?
正想著,程濟身上的氣勢忽然變了。
那原本溫和內斂的氣息,如同潮水般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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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無形的威壓,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陳洛隻覺一股大力襲來,身不由己地後退了幾步。
他震驚地看著程濟。
此刻的程濟,哪裡還是那個窩在小屋裡看書的編修?
他周身無風自動,衣袍獵獵作響。
整個人氣質大變,仙風道骨,彷彿謫仙臨凡。
那雙眼睛,明亮得如同天上的星辰,深邃得彷彿能洞穿一切。
陳洛心中大震。
這種氣勢......
是三品【鎮國】的“勢”!
不,比三品更強!
他在淨慈寺方丈釋明淨身上感受過三品的氣勢,那是和光同塵的威嚴沉凝。
可程濟此刻的氣勢,比釋明淨更加深邃,更加浩瀚。
彷彿高山仰止,深不可測。
陳洛站在他身邊,感覺自己像一葉扁舟,在驚濤駭浪中隨波逐流。
身不由己。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程濟。
程濟抬起手,開始掐訣。
他的手指變幻不定,速度快得驚人,留下一道道殘影。
每一個手勢,都帶著玄妙的韻味。
每一個變化,都彷彿在勾動著什麼。
陳洛瞪大了眼睛,試圖看清那些手勢。
可他發現,自己根本看不清。
那手印變幻的速度太快,快到他的目力都跟不上。
更可怕的是,隨著程濟手印的變化,他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身上湧出,直沖天際。
陳洛抬起頭,看向天空。
他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那片星空,似乎在迴應程濟的召喚。
幾顆星星,忽然亮了起來。
其中一顆,呈現出詭異的紅色,如同血染。
它在天幕中緩緩移動,向另一片星區靠近。
那片星區,有幾顆星星排列成奇怪的形狀,像一顆心臟。
紅色的星星,向心臟靠近。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終於,它進入了那片星區,在心臟的位置停留。
紅色的光芒與那幾顆星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詭異的畫麵。
陳洛看得頭皮發麻。
他震驚地看向程濟。
程濟依舊在掐訣,那手印變幻得越來越快。
天空中的異象,也越來越清晰。
紅星在心宿停留,光芒越來越盛,彷彿要將那片星空染紅。
可就在這時,異象忽然破碎。
那紅色的光芒,如同幻影般消散。
星星恢複如初,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程濟的手停了下來。
他怔怔地站在那兒,望著天空,久久不語。
良久,他喃喃道:“熒惑守心......”
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沉重。
陳洛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問道:“老程,你......你剛纔那是......”
程濟轉過身,看向他。
那目光,深邃而複雜。
片刻後,他輕聲道:“陳修撰,今夜之事,不要對任何人說起。”
陳洛連忙點頭:“我知道。”
程濟點點頭,轉身走回屋裡。
陳洛跟了進去。
程濟坐在書案後,端起酒杯,卻發現酒已經喝完了。
他放下酒杯,望著窗外的月色,沉默不語。
陳洛坐在一旁,也不敢說話。
過了許久,程濟才緩緩開口。
“熒惑守心,是天下最凶的天象。熒惑為火星,主刀兵、災禍、死亡。心宿為天王之位,象征帝王。熒惑入心宿,意味著帝王有災,社稷動盪。”
他頓了頓,繼續道:“史書上記載的熒惑守心,每一次都伴隨著大亂。秦祖皇三十六年,熒惑守心,次年祖皇駕崩,天下大亂。漢成帝綏和二年,熒惑守心,同年成帝暴崩,王瞞篡漢之始。漢光武建武二十三年,熒惑守心,次年光武駕崩......”
陳洛聽得心驚肉跳。
他忍不住問:“那剛纔......熒惑守心出現了?”
程濟搖搖頭:“冇有。隻是出現了片刻,便消散了。”
他看向陳洛,目光深邃:“你方纔可曾看見什麼?”
陳洛想了想,道:“我看見一顆紅色的星星,進了心宿。然後......然後就冇了。”
程濟點點頭,冇有再說話。
陳洛心中滿是疑惑。
他忍不住問:“老程,你剛纔那是......道術?你引動了天象?”
程濟看了他一眼,冇有回答。
陳洛知道他不願多說,便也不再追問。
他隻是看著程濟,心中翻江倒海。
這位老程,究竟是什麼人?
能引動天象,能預見未來,能在翰林院蟄伏數十年......
這樣的高人,為什麼會窩在這個小衙門裡?
他到底在圖什麼?
程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輕聲道:“陳修撰,你不必多想。我不過是閒來無事,看看天象罷了。”
陳洛苦笑:“閒來無事?你剛纔那氣勢,比三品還強。這叫閒來無事?”
程濟微微一笑,冇有接話。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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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熒惑守心,大凶之兆。雖然隻是曇花一現,但也足以說明,這天象已經出現了。隻是被某種力量壓製,未能完全顯現。”
他頓了頓,輕聲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天下即將有大變,但還有人在暗中斡旋,試圖扭轉乾坤。”
陳洛心中一動。
天下即將大變?
他想起近日朝堂上的種種——削藩的議論,北沅使團即將入京,漢王與太子的暗鬥......
難道這些,都與這天象有關?
他看向程濟,想問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程濟轉過身,看著他,笑道:“陳修撰,今夜之事,你知我知。不必多問,也不必多想。日後你自然會明白。”
陳洛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我明白。”
程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這酒,我很喜歡。下次再來。”
陳洛站起身,拱手道:“老程,那我先走了。你早點休息。”
程濟點點頭。
陳洛走出屋子,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間小屋靜靜佇立。
程濟站在窗前,身影修長,仙風道骨。
陳洛心中暗暗想著——
這位老程,絕對是位世外高人。
能與這樣的人成為忘年交,是他陳洛的福氣。
他轉身離去,腳步輕快。
身後,小屋的燭火依舊亮著。
程濟站在窗前,望著夜空,喃喃道:“熒惑守心......這天下,怕是要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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