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編修廳,丙字第三間。
陳洛推門而入,屋裡已經坐了兩個人。
王艮端坐在中間那張書案後,腰桿挺得筆直,正埋頭翻閱著一疊泛黃的檔案。
那神情專注得彷彿麵前擺著的不是故紙堆,而是什麼絕世秘籍。
李貫坐在靠門的位置,同樣埋首於一堆文書中,偶爾抬起頭活動一下脖頸,又繼續低頭批閱。
見陳洛進來,兩人都抬起頭。
王艮微微頷首:“陳修撰來了。”
李貫笑道:“陳狀元今日來得倒早。”
陳洛拱手還禮,走到自己靠窗的書案前坐下。
他看了看麵前那堆依舊厚實的檔案,又看了看旁邊兩位同年那副兢兢業業的模樣,心中暗暗歎了口氣。
這兩位,是真用功。
入職半個多月來,每日卯時準時到衙,申時方纔離去,中間除了午膳,幾乎不離書案。
那堆檔案,已經被他們翻了一遍又一遍,摘錄的內容寫滿了厚厚一疊稿紙。
而他呢?
陳洛翻開一本檔案,隨手看了幾眼,便有些意興闌珊。
這些洪武三十一年的詔令、奏疏,他早就看膩了。
哪年哪月哪日,某地官員上摺子說某事,皇帝批了某字,然後抄發某部執行。
翻來覆去,都是這些。
他打了個哈欠,把檔案合上,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樹,枝葉繁茂,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叫得歡快。
陳洛看著那些麻雀,忽然有些羨慕。
它們多自在。
不用整理檔案,不用摘錄內容,不用覈對這些枯燥的史實。
想飛就飛,想叫就叫。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兩位。
王艮依舊正襟危坐,一絲不苟。
李貫依舊從容淡定,埋頭苦乾。
這兩人,是真的把這修撰的差事當成天大的事在辦。
陳洛心中暗暗搖頭。
他倒不是不尊重這份差事。
隻是......
他想起前世那些日子。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每天朝九晚五,對著電腦螢幕,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檔案。
那時候他就想,若是能穿越到古代,做個讀書人,考個功名,然後當個清閒的官,該多好。
如今真的穿越了,真的考中狀元了,真的入翰林院了。
可這日子,跟想象中的清閒,好像也不太一樣。
倒不是累。
是無聊。
是真的無聊。
那些檔案,看一遍是新奇,看兩遍是學習,看三遍是重複,看四遍就是折磨了。
他歎了口氣,又翻開一本檔案,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
王艮聽見他的歎氣聲,抬頭看了他一眼,關切道:“陳修撰可是累了?要不要歇息片刻?”
陳洛連忙擺手:“冇有冇有,就是看久了眼睛有點花。王榜眼繼續,不必管我。”
王艮點點頭,又低頭繼續。
李貫在一旁笑了笑,冇說話。
陳洛又熬了半個時辰,實在熬不住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對二人道:“我去隔壁劉檢討那裡請教個問題,二位先忙。”
王艮點點頭,李貫擺擺手。
陳洛出了門,卻冇有去劉檢討那裡。
他在翰林院裡慢慢踱步,打量著這座儲相之地。
翰林院雖然號稱“小衙門”,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這些日子他摸清了底細——整個翰林院,有正式品級的官員維持在三十人左右。
學士官四人:掌院學士、侍讀學士、侍講學士、侍書學士,都是從五品以上,負責掌理院務、侍從顧問、講讀經史。
史官十人:修撰、編修、檢討,從七品到從六品,負責修撰國史、實錄,勘對典籍。
庶吉士十人:新科進士中選拔出來的,在庶常館學習,三年後散館授官。
待詔、孔目等六人:待詔從九品,負責抄寫文書;孔目未入流,負責管理文書檔案、雜務。
剩下還有一些吏員、夥伕等雜役,不在品級之列。
陳洛一邊走一邊想著這些日子的觀察。
他想起之前在魏國公東園雅集上見過的兩個人。
一個是翰林修撰練子寧。
此人麵容剛毅,年約四旬,是洪武年間與黃子城同科的榜眼。
說起來有意思——同科的榜眼,練子寧比黃子城年輕了十多歲。
那日東園雅集,練子寧話不多,但每出言必中肯綮,文風雄健,以敢言著稱。
據說他在翰林修撰任上,屢次上書言事,言辭犀利,不避權貴。
陳洛對他頗有幾分敬意。
另一個是翰林待詔解縉。
此人年約三十,麵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不羈。
那日在東園,他言語狂放,頗有狂士之風。
後來陳洛打聽過他的底細——解縉,字大紳,江西吉水人,十九歲便中進士,入翰林,是公認的才子。
可這位才子的仕途卻不太順遂。
洪武年間,他因直言敢諫,觸怒太祖,被貶出京。
建文帝即位後,雖被召還,卻隻授了最低階的待詔,從九品,負責抄寫文書。
一個十九歲就中進士的天才,如今隻能乾些抄抄寫寫的活兒。
陳洛聽說這事時,心中頗為感慨。
翰林院裡像解縉這樣的人,恐怕不止一個。
有才,卻不得誌。
有才,卻無處施展。
他想起自己。
自己也是狀元,如今不也在整理檔案嗎?
這麼一想,倒覺得平衡了些。
陳洛走著走著,來到一個院落。
這裡比編修廳那邊安靜得多,幾間屋子門扉緊閉,隻有一間敞著門。
他走到那間屋子門口,探頭往裡看。
屋裡隻有一個人,坐在書案後,手裡捧著一本書,正看得入神。
此人年約四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鬚,穿著尋常的青袍,一看便知品級不高。
但他坐在那裡,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
彷彿這滿屋的故紙堆,都成了他的陪襯。
翰林院編修,程濟。
陳洛敲了敲門框,笑道:“程編修,又在看書?”
程濟抬起頭,見是陳洛,臉上露出笑容:“陳修撰來了?快請進。”
陳洛走進去,在他旁邊坐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書案,一把椅子,幾個書架,上麵擺滿了書。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那些泛黃的書頁上,泛著溫暖的光澤。
程濟放下手裡的書,看向陳洛:“陳修撰今日不忙?”
陳洛笑道:“忙什麼?那些檔案,看來看去都是那些。我看王榜眼和李探花兩人就夠了,我在那兒反倒礙手礙腳。”
程濟失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陳洛嘿嘿一笑,也不以為意。
他看了看程濟手裡那本書,問道:“程編修看什麼書呢?”
程濟把書遞給他:“《史記·襄羽本紀》。”
陳洛接過,隨手翻了翻,上麵密密麻麻批滿了小字,字跡清秀,筆力遒勁。
他心中暗暗佩服。
這位程編修,是真的讀書人。
不像他,裝模作樣。
他把書還給程濟,隨口道:“程編修在翰林院多少年了?”
程濟想了想,道:“記不清了。總有十幾年了吧。”
陳洛眼睛一亮:“十幾年?那程編修可是老人了。劉檢討說,他來的時候,程編修就已經在了。”
程濟笑道:“劉檢討那是客氣。他來的時候,我也纔來冇幾年。”
陳洛心中暗暗盤算。
劉檢討今年五十多了,他三十歲來翰林院的時候程濟就在,那程濟至少也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以上。
二十多年,還是個編修?
這升遷速度,未免太慢了些。
他看向程濟,目光中帶著幾分探究。
程濟卻彷彿冇看見他的目光,隻是低頭繼續看書。
陳洛忽然心中一動,悄悄運轉神意感知,探向程濟。
神意如絲,緩緩靠近。
可就在即將觸及程濟的瞬間,那神意彷彿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輕輕滑開。
陳洛微微一怔。
他又試了一次,依舊如此。
他看向程濟,卻見對方依舊低頭看書,彷彿什麼都冇察覺。
陳洛心中暗暗驚異。
這程濟,果然不一般。
尋常人,根本不可能避開他的神意感知。
除非......
他不再試探,隻是笑道:“程編修,晚上有空嗎?我帶壺酒來,咱們喝兩杯。”
程濟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酒?什麼酒?”
陳洛神秘兮兮道:“好酒。我私藏的,外麵買不到。”
程濟眼睛一亮:“那可得嚐嚐。”
陳洛笑道:“那就說定了。晚上我來找你。”
出了程濟的屋子,陳洛心中還在想著方纔的事。
這位程編修,絕對不簡單。
能在翰林院待二十多年不動,還能避開他的神意感知,這樣的人,要麼是庸碌無能,要麼是深藏不露。
程濟顯然不是前者。
那他就是後者。
一個深藏不露的人,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多年,圖什麼?
陳洛想不明白,但他決定繼續觀察。
晚上,陳洛果然提著一壺酒來找程濟。
酒是聚寶山莊新釀的,就是那日沈百萬給他們嘗的那種勾調過的酒。
程濟接過酒壺,拔開塞子聞了聞,眼睛頓時亮了。
“好香!”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他愣了一愣。
又抿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酒杯,看向陳洛,目光中滿是震驚。
“陳修撰,這酒......從哪兒來的?”
陳洛笑道:“一個朋友送的。怎麼,程編修覺得如何?”
程濟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此酒隻應天上有。”
他又端起酒杯,細細品味。
“入口綿柔,香氣濃鬱,回味悠長。最妙的是,這酒的層次感——初入口是一種香,入喉是一種香,回味又是另一種香。三者和諧統一,卻又層次分明。”
他看向陳洛,目光灼灼:“釀這酒的人,是高手。”
陳洛心中暗暗得意,麵上卻不動聲色,隻道:“程編修喜歡就好。這壺酒,就送給程編修了。”
程濟連忙擺手:“這怎麼使得?這麼珍貴的酒......”
陳洛笑道:“程編修彆客氣。我那兒還有幾壺,喝完了再來拿便是。”
程濟看了他一眼,冇有再推辭。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眯著眼,一臉享受。
陳洛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兩人對坐而飲。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就開啟了。
陳洛趁機問起修史中遇到的幾個查不清的典故。
那些典故,他翻遍了檔案也找不到出處,問劉檢討,劉檢討也說不知道。
程濟聽完,略一思索,便娓娓道來。
哪個典故出自哪本書,哪個典故在哪一年發生過類似的事,哪個典故是後人附會......
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陳洛聽得目瞪口呆。
這程濟,簡直是個活字典!
他忍不住問:“程編修,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程濟笑了笑,道:“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陳洛又問:“程編修年輕時在哪裡讀書?師從何人?”
程濟搖搖頭,道:“都是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陳洛不死心,又問:“程編修今年貴庚?”
程濟笑道:“四十出頭吧。”
陳洛心中暗暗嘀咕。
四十出頭?
可他那眼神,那氣度,那淵博的學識,怎麼看都不像才四十出頭的人。
他想再問,程濟卻已經岔開話題,說起酒來了。
陳洛知道他不願多說,便也不再追問。
兩人喝到夜深,陳洛才告辭離去。
出了程濟的屋子,陳洛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月光下,那間小屋靜靜佇立,窗內透出昏黃的燭光。
陳洛心中暗暗想著——
這位程編修,到底是什麼人?
接下來的日子,陳洛依舊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每日到翰林院點個卯,翻幾頁檔案,然後就找藉口溜出去。
有時去程濟那裡蹭酒喝,有時去六科廊找金幼姿和胡瀅聊天,有時乾脆找個冇人的地方打盹。
王艮和李貫看在眼裡,卻也不說什麼。
畢竟陳洛雖然懶散,但該做的差事也冇落下。
那些檔案,他雖然看得慢,但也一直在看。
那些摘錄,他雖然寫得少,但也一直在寫。
隻是進度比他們慢得多罷了。
這一日,陳洛又溜到程濟屋裡。
程濟正在看書,見他進來,放下書,笑道:“陳修撰今日又閒了?”
陳洛坐下,歎道:“閒什麼閒?那些檔案,看得我頭都大了。程編修,你說這修史,到底有什麼意思?”
程濟看著他,目光深邃。
“陳修撰以為,修史是什麼?”
陳洛想了想,道:“記錄過去的事唄。”
程濟點點頭,又搖搖頭。
“記錄過去,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以史為鑒,可知興替。”
他指著書架上那些書,緩緩道:“這些書裡,記載著幾千年來王朝的興衰、人物的成敗、製度的得失。後人讀史,不是為了知道哪年哪月發生了什麼事,而是要從這些事中,看出規律,吸取教訓。”
他看向陳洛,目光灼灼:“陳修撰是狀元,才學過人。若能靜下心來,從這些檔案中讀出些東西,日後在朝堂上,必有大用。”
陳洛聽完,沉默良久。
他想起那日在寶慶公主府,自己侃侃而談前朝興亡的那些話。
那些話,不也是從史書中讀出來的嗎?
他忽然有些慚愧。
自己那日說得頭頭是道,可平日裡卻對這些史書不屑一顧。
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他看向程濟,認真道:“程編修,多謝指點。”
程濟擺擺手,笑道:“談不上指點。隻是覺得陳修撰天資聰穎,若荒廢了,可惜。”
陳洛點點頭,心中暗暗記下。
從那天起,他雖然依舊懶散,但看檔案時,卻多了一分心思。
不再隻是機械地摘錄,而是開始琢磨那些奏疏背後的東西——
為什麼這個官員會上這道摺子?
為什麼皇帝會這麼批?
這件事後來怎麼處理的?
處理得如何?
從中能看出什麼?
這一琢磨,果然有了新的發現。
那些原本枯燥的檔案,忽然變得有趣起來。
他偶爾也會去問程濟,把自己琢磨出的東西說給他聽。
程濟聽了,有時點頭,有時搖頭,有時會補充幾句,有時會指出他哪裡想偏了。
一來二去,陳洛愈發覺得這位程編修深不可測。
他忍不住又問起程濟的出身。
程濟依舊避而不答,隻是笑道:“陳修撰何必追根究底?你我相談甚歡,便是有緣。至於那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陳洛無奈,隻得作罷。
但他心中對程濟的好奇,卻越來越深。
這位在翰林院蟄伏二十年的編修,到底是什麼來曆?
為什麼他對史事瞭如指掌,卻甘願窩在這個小衙門裡?
他那避開神意感知的能力,又是怎麼回事?
陳洛想不明白,但他知道,這位程編修,絕非尋常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