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媛差了下人送來口信時,陳洛正在翰林院編修廳裡裝模作樣地翻檔案。
那下人他是認得的,朱明媛身邊的護衛,姓周,三十來歲,精明乾練。
周護衛站在門口,拱手笑道:“陳修撰,郡主讓小人給您帶個話——月底休沐日,相約天界寺藏經樓一聚。郡主還約了張世子和永安郡主,請陳修撰務必賞光。”
陳洛心中大喜,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微微點頭,笑道:“多謝郡主盛情,屆時我一定到。”
周護衛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陳洛坐在書案後,望著門口,嘴角微微上揚。
朱長姬,二品傾城,終於約出來了。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不過聚會地點在天界寺,這讓他想起了上次徐靈渭約他去天界寺的事。
那次是鴻門宴,這次應該不是。
他搖了搖頭,心中暗道——這天界寺還真與自己有緣,上次冇去成,這次應該能去成吧。
紫禁城後宮,仁壽宮。
暮色漸深,殿內已經掌起了燈。
朱長姬從太皇太後的寢殿中走出來,腳步沉重,麵色凝重。
她穿過長廊,走到殿外的石階上,站在暮色中,望著天邊的晚霞,久久冇有動彈。
太皇太後的時日不多了。
她今日來看望,見太皇太後躺在床上,麵色蒼白,呼吸微弱,說話有氣無力。
太醫說,太皇太後年事已高,五臟俱衰,藥石無醫,隻能靜養,能拖多久是多久。
朱長姬心中清楚,太皇太後一旦歸天,建文帝便再無顧忌。
削藩的步伐,隻會更快,更狠。
她想起祖父燕王,想起京北的千軍萬馬,想起朝廷步步緊逼的削藩之策。
周王被廢,齊王被廢,代王被廢,岷王被押解進京。
下一個,便是燕王。
朝廷的手段越來越淩厲,祖父雖然雄才大略,可畢竟隻是一個藩王,如何與整個朝廷抗衡?
她心中沉重,卻無人可說。
她在京師做了許多小動作。
襲擊北沅使團,讓邊境告急,讓朝廷放慢削藩的步伐;
暗中慫恿支援吳王宮變,給朝廷製造事端。
可她知道,這些都治標不治本。
吳王朱允烔能力有限,實力有限,即便舉事,失敗也是大概率的事。
無非是給朝廷添些亂子,拖延一些時日罷了。
她始終冇有想到一個萬全之策,能讓祖父化險為夷,能讓燕王一脈安然無恙。
朱明媛的邀約,她答應了。
不是因為她想去,是因為她需要出去散散心。
整日悶在府中,想著那些煩心事,她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天界寺藏經樓,清淨之地,也許能讓她暫時忘卻那些煩惱。
張澈也會去,還有那個新科狀元陳洛。
她想起那日在魏國公東園雅集上,陳洛一炷香內連作三首千古佳作,技驚四座。
那人的才情,確實出眾。
她當時曾起過拉攏之心——這樣的人才,若能收為己用,對燕王也是一大助力。
可陳洛中狀元之後,她看過他的科舉文章,字裡行間都是對削藩的支援,儼然是那種死忠的保皇派。
她頓時對他失去了興趣。
後來她又得知,陳洛在給寶慶公主效力,寶慶公主連連獻策,連消三王,風頭正盛。
而陳洛,便是她背後的謀士。
這樣的人,已經不是無法拉攏了,而是敵人。
她心中對陳洛的觀感,從欣賞到失望,從失望到敵視,不過短短數月。
朱明媛約她,她原本不想去。
可轉念一想,陳洛既然是寶慶公主的謀士,也許能從他口中探聽出一些寶慶公主的動向。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她答應赴約,一半是為了散心,一半是為了探一探陳洛的底。
至於能不能探出什麼,她不敢抱太大希望。
那個陳洛,看著年輕,可心思深沉,未必會輕易上當。
“郡主,天色不早了。該回府了。”侍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朱長姬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轉身向殿外走去。
暮色中,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地麵上,像一柄出鞘的劍。
她的心中依舊沉重,可腳步卻冇有停下。
她必須走下去,為了祖父,為了燕王一脈,為了那些她必須保護的人。
哪怕前路艱險,哪怕希望渺茫,她也不能放棄。
月底休沐日,天界寺藏經樓。
她要去。
不為彆的,隻為散散心,也為探一探那個陳洛。
月底,休沐日。
天色微明,陳洛便起了床。
昨夜修煉到半夜,肋骨的金髓又濃了幾分,離軀乾髓全部淬鍊完成又近了一步。
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換上一身乾淨的青衫,對鏡整了整衣冠,推門而出。
院中,幾名千秋莊的護衛正在巡邏,見他出來,微微點頭。
陳洛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跟從,獨自走出了狀元境小院。
清晨的巷子還籠罩在薄霧中,遠處的街巷傳來零星的腳步聲和吆喝聲。
陳洛冇有急著叫馬車,而是沿著巷子慢慢走著,彷彿一個早起散步的普通書生。
他一邊走,一邊神意外放,如絲如縷,向四周蔓延。
方圓百丈內,一切儘在感知之中。
片刻後,他便察覺到了異樣——身後數十丈外,有幾個人一直在跟著他,不遠不近,不緊不慢。
一個在巷口的早點攤前假裝買包子,一個在路邊的茶攤上端著茶碗,還有一個躲在巷子拐角處,探出半個腦袋。
陳洛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
如今盯著他的人不少,他得小心行事,以免陰溝裡翻船。
他粗略分辨了一下,盯梢他的人起碼有三撥。
一撥人行事謹慎,氣息內斂,應該是徐鴻鎮的人——三品強者手下,不會太差。
一撥人行事粗糙,藏頭露尾,一看就是江湖上的三流貨色,多半是吳王世子派來的。
還有一撥人,他看不出路數,既不像徐鴻鎮的人,也不像吳王世子的人。
那撥人行事更加隱秘,藏得更深,若不是他的神意遠超同階,根本察覺不到。
陳洛心中疑惑,卻也冇有多想。
無論是誰對他有不好的心思,他都將以牙還牙。
他不慌不忙,走到常去的小吃攤前,要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慢悠悠地吃著。
那幾撥盯梢的人也在不遠處停下,有的假裝買東西,有的假裝等人,有的乾脆蹲在路邊抽菸。
陳洛吃完早餐,付了錢,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向巷子深處走去。
他的腳步不急不緩,可每走一步,都與盯梢的人拉開一點距離。
那些盯梢的人連忙跟上,可拐了幾個彎之後,忽然發現——陳洛不見了。
陳洛站在一處隱蔽的巷角,看著那幾個盯梢的人在巷口茫然四顧,嘴角微微上揚。
他轉身走向另一條巷子,叫了一輛馬車,對車伕道:“去天界寺。”
馬車轔轔啟動,向城外駛去。
陳洛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神意依舊外放,方圓百丈內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確認冇有人跟蹤後,他才收回神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天界寺,他上次冇去成,這次應該能去成了。
馬車一路順利,出了聚寶門,沿著官道向南駛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天界寺的輪廓便出現在視野中。
天界寺並非建在平地上,而是選址於聚寶門外的一處南麓高地,地勢從南向北逐漸升高。
遠望天界寺,隻見綠樹叢中,殿閣重重,黃瓦紅牆若隱若現。
寺院並非封閉的“盒子”,而是順著山勢展開,如同一幅立體畫卷。
從最南端的山門,到中軸的天王殿、大雄寶殿、藏經樓,再到最高處的高僧禪院,層層遞進,越往裡走,地勢越高,視野越開闊,氛圍也越清幽。
馬車在山門前的廣場上停下。
陳洛下了車,抬頭望去,看到的是一座三開間的歇山頂山門,匾額上書“敕建大天界寺”六個大字,筆力遒勁,氣勢恢宏——這是太祖禦筆。
門前有石獅一對,威風凜凜,還有一塊“官員人等至此下馬”的下馬碑,提醒著每一位來客,這裡是皇家寺院,不可輕慢。
清晨的鐘聲渾厚悠遠,全城可聞,遠處大雄寶殿傳來的梵唄聲,音調高低起伏,如同天籟,有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陳洛站在山門前,聽著那鐘聲和梵唄聲,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寧靜。
他想起上次徐靈渭約他來天界寺,結果半路遇襲,徐靈渭死了,他冇來成。
如今他終於來了,卻是赴另一個約。
這天界寺,還真與自己有緣。
天界寺並非普通寺廟,它是京師第一寺,也是皇家寺廟,更是明王朝的“佛教管理中心”。
寺中設有“善世院”,統管全國的僧尼和寺院事務。
天下的和尚、尼姑、寺廟,都歸這裡管。
陳洛心中感慨,邁步向山門內走去。
穿過山門,便是天王殿,殿中供奉著彌勒佛和四大天王,香火繚繞,梵音陣陣。
再往裡走,是大雄寶殿,殿中供奉著三世佛,金身莊嚴,寶相肅穆。
陳洛冇有在大雄寶殿停留,而是沿著中軸線繼續向裡走。
他的目的地,是藏經樓。
藏經樓位於寺院的後部,建在高台之上,地勢比大雄寶殿還要高出數丈。
樓高三層,飛簷鬥拱,雕梁畫棟,黃瓦紅牆,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樓前有一片開闊的平台,平台上鋪著青石板,四周有石欄圍繞,石欄上雕刻著蓮花和祥雲的圖案。
站在平台上,可以俯瞰整個天界寺,遠眺金陵城。
視野開闊,心曠神怡。
陳洛登上平台時,朱明媛還冇有到。
平台上隻有幾個灑掃的僧人,正在清掃落葉。
他走到石欄邊,憑欄遠眺,望著遠處的金陵城,心中想著接下來的事。
朱長姬,二品傾城。
他今日要見的人,是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動她,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對他另眼相看。
但他必須試試。
他需要緣玉,需要實力,需要在這亂世中活下去。
為了活下去,他什麼都可以做。
晨風吹過,衣袍獵獵作響。
陳洛站在石欄邊,望著遠處的天際,目光平靜。
晨風拂麵,衣袂飄飄。
遠處的金陵城在晨光中若隱若現,秦淮河如一條玉帶蜿蜒而過,城中的樓閣屋脊層層疊疊,炊煙裊裊升起。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轉過身,望向身後的藏經樓。
藏經樓高三層,飛簷鬥拱,雕梁畫棟,黃瓦紅牆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樓門緊閉,門前站著兩個年輕的僧人,手持念珠,麵容肅穆。
樓上隱約可見一排排書架,書架上是滿滿噹噹的經卷,從地麵一直堆到天花板。
陳洛心中有些火熱——他還清楚記得自己在杭州淨慈寺藏經閣的淘寶過程。
那一次,他在藏經閣中淘到了《易筋洗髓經》、《無相劫指》、《大慈大悲千葉手》、《多羅葉指》、《菩提心法》等佛門絕學,每一門都是當世頂尖的功法。
那些功法,至今仍在支撐著他的武道根基。
天界寺作為京師第一寺的皇家寺廟,其藏經樓定然藏書豐厚,其中定然也有高深的佛門絕學。
若是能入內淘寶,定然會有收穫。
可上次在杭州淨慈寺,他是與方丈釋明淨結緣,得了方丈的許可,才能進入藏經閣。
這裡是皇家寺廟,規矩更大,守衛更嚴,未必能如願。
他心中歎息,目光在那緊閉的樓門上停留了片刻,終於轉過身,不再看。
時辰還早,距離朱明媛約定的時間還有大半個時辰。
陳洛決定四下逛逛。
天界寺占地極廣,殿閣重重,他方纔隻顧著趕路,還冇來得及細看。
如今正好趁這個機會,好好遊覽一番。
天界寺是京師第一寺,也是皇家寺廟,更是明王朝的“佛教管理中心”。
寺中設有“善世院”,統管全國的僧尼和寺院事務。
此時正值季末,善世院的僧人們正在處理全國各地的僧務——
度牒的稽覈與發放、僧尼的考覈與晉升、寺院糾紛的裁決與調解,忙得不可開交。
寺中僧人眾多,來來往往,有的捧著文書匆匆而過,有的聚在一起低聲商議,有的在殿前灑掃,有的在佛前誦經。
陳洛穿行其中,僧人們見他是讀書人打扮,也不多問,各自忙各自的事。
寺院東側,是一片古鬆林。
陳洛沿著青石小徑走進去,頓時覺得清涼了許多。
這片鬆林占地極廣,百年古鬆隨處可見,樹乾蒼勁,樹冠如蓋,遮天蔽日。
陽光從鬆針的縫隙中透下來,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地上鋪滿厚厚的鬆針,踩上去軟軟的,沙沙作響。
鬆脂的清香瀰漫在空氣中,深吸一口,心曠神怡。
這裡是夏日避暑、席地而坐的最佳去處。
陳洛在林間漫步,偶爾停下腳步,抬頭望著那些蒼勁的古鬆,心中暗暗感慨——這些鬆樹,怕是比大明王朝還要年長。
它們見證了沅末的戰亂,見證了太祖的開國,也必將見證未來的風雲變幻。
從鬆林出來,陳洛又去了寺院西側。
那裡有一片梅林,是天界寺的另一處勝景。
此時雖是夏季,梅花早已謝了,可梅樹的枝乾虯曲蒼勁,姿態各異,即便冇有花,也自有一番風骨。
林中有一株古梅,格外引人注目。
樹乾粗壯,需兩人合抱,樹皮斑駁,滿是歲月的痕跡。
樹下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幾行字,記載著這株古梅的來曆——原來,這株古梅是從少林寺移植而來,象征著兩寺的法脈淵源。
冬春之交,梅花盛開,暗香浮動,是文人雅集的最愛。
陳洛站在古梅樹下,想象著冬日裡梅花盛開的景象,心中有些遺憾——來得不是時候,無緣得見。
他搖了搖頭,轉身向藏經樓的方向走去。
時辰差不多了,朱明媛她們應該快到了。
他加快腳步,穿過大雄寶殿,登上高台,重新來到藏經樓前的平台上。
平台上依舊隻有幾個灑掃的僧人,朱明媛還冇有到。
他走到石欄邊,憑欄遠眺,望著遠處的天際,心中平靜如水。
今日,他要見朱長姬。
不管結果如何,他都要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