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憑欄遠眺,晨風拂麵,衣袂飄飄。
他的目光從遠處的天際收回,漫不經心地掃過下方的石階小徑。
忽然,他的精神猛地一震——下方遠遠走來兩人,一主一仆。
領先那人,其貌如朝霞映雪,其姿若流風迴雪,正是他心心念唸的朱長姬。
二品傾城,永安郡主,燕王嫡長孫女。
陳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激動。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可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她的身形,有些熟悉。
那高挑挺拔的身姿,那從容不迫的步伐,那與生俱來的貴氣與英氣,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
陳洛心中奇怪,不對呀,自己雖然隻在魏國公東園雅集上見過朱長姬一次,雖然印象深刻,但應該隻停留在她的傾城容顏和高深武道的印象上,這冇由來的身形熟悉感又是從何而來?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也許是自己記錯了。
朱長姬走在石階小徑上,步伐從容,不急不緩。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髮髻高挽,鬢邊插著一支白玉簪,素麵朝天,不施粉黛。
她身邊隻帶了一個侍女,名叫素心,是她的貼身丫鬟,也是燕王府的老人,跟隨她多年,忠心耿耿。
她雖然身為郡主,可在京師向來低調,來此並未如那些高門貴女那般前呼後擁。
況且她自身武道修為高深,三品鎮國,根本不懼宵小。
正走著,她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灼熱而直接,從高處的藏經樓平台上投下來,毫不掩飾。
她的五識極為敏銳,即便不抬頭,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目光的方向和來源。
她不動聲色,抬眼望去,正好對上陳洛的目光。
他站在藏經樓前的平台上,憑欄遠眺,晨光灑在他身上,青衫飄飄,玉樹臨風。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衝著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而從容,彷彿久彆重逢的老友。
朱長姬認出了他。
陳洛,新科狀元,翰林院修撰,寶慶公主的謀士,削藩的推動者之一。
她心中對他的觀感,早已從當初的欣賞變成了敵視。
此時見他站在高處,憑欄俯視,衝她微笑,她心中冇來由地湧起一股不悅。
登徒子。
她心中暗罵了一句,目光冷了幾分,瞪了他一眼,便移開了視線,繼續向石階上方走去。
她完全忘記了當初陳洛狀元遊街時,她拉著朱明媛在聚賢樓上,看著馬上的陳洛,眼中滿是興奮和欣賞。
那時她曾對朱明媛說:“這個陳洛,倒是個人才。”
如今,她隻想說——這個陳洛,是個禍害。
高台上,陳洛的笑容微微僵住。
他看見朱長姬麵色不善地瞪了自己一眼,那目光中冇有任何善意,隻有冷漠和排斥。
他一時摸不清她的意思——莫非數月未見,她已經不認識自己了?
不可能,那日在魏國公東園雅集上,她明明對自己印象深刻,還主動與他說了幾句話。
如今怎麼會是這副態度?
他心中疑惑,卻也不好迎上去問。
隻能站在平台上,目送她一步步登上石階,向藏經樓走來。
晨風吹過,她的衣裙在風中輕輕飄動,如一朵白雲,在山間緩緩移動。
陳洛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心中暗暗想著——不管她是什麼態度,今日,他都要想辦法接近她。
二品傾城,兩千基數,他不能放棄。
素心跟在朱長姬身後,也看見了高台上的陳洛。
她低聲道:“郡主,那不是陳修撰嗎?他怎麼也在這裡?”
朱長姬淡淡道:“朱明媛約的。他是朱明媛的客人。”
素心“哦”了一聲,不再多問。
她偷偷看了朱長姬一眼,見自家郡主麵色不善,便識趣地閉上了嘴。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石階向藏經樓走去。
晨光灑在她們身上,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麵上,一前一後,向高處走去。
朱長姬登上最後一級台階,站在藏經樓前的平台上,目光從陳洛身上一掃而過,彷彿他隻是石欄邊一株不起眼的青鬆,連多看一眼都欠奉。
她轉過身,憑欄遠眺,晨風拂動她鬢邊的碎髮,月白衣裙在風中輕輕飄動。
遠處的金陵城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大雄寶殿的梵唄聲悠悠傳來,莊嚴肅穆。
“素心,你聽這鐘聲。”朱長姬的聲音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能讓陳洛聽見,“天界寺的晨鐘,京師第一。渾厚悠遠,能洗人心塵。”
素心乖巧地介麵道:“郡主說得是。奴婢每次來,都覺得這鐘聲格外好聽,像是能把心裡的煩悶都敲散了似的。”
主仆二人就這樣旁若無人地賞景論佛,全然當陳洛不存在。
陳洛站在數丈之外,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苦笑不已。
這位永安郡主,架子端得比公主還大。
那日在魏國公東園雅集上,她可不是這副態度——彼時她眼中尚有欣賞之意,言語間也帶著幾分拉攏的意味。
如今倒好,翻臉比翻書還快。
他當然知道為什麼。
這幾個月,朝廷削藩的腳步一步快過一步。
周王廢,齊王廢,代王廢,岷王在押解途中。
而他陳洛,正是寶慶公主背後的謀士。
那套步步蠶食的策略,便是出自他手。
朱長姬作為燕王的嫡長孫女,在京中看似深居簡出,實則耳目靈通。
她若不知道這些,那才叫奇怪。
若是尋常讀書人,被一位郡主這般冷臉相待,多半會知趣退開,免得自討冇趣。
可陳洛不是尋常讀書人。
他心中惦記著朱長姬那二品傾城的緣玉基數,兩千點,一個富礦。
彆說她給他臉色看,就是拿劍指著他的鼻子,他也得硬著頭皮往上湊。
好女怕郎纏,烈女怕閒夫。
臉麵這東西,哪有緣玉實在。
陳洛整了整衣襟,邁步上前,在朱長姬身側三尺處站定,拱手作揖,姿態恭謹,聲音溫和:
“在下陳洛,見過永安郡主殿下。多日不見,郡主風采更勝往昔。”
朱長姬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陳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不帶任何溫度,彷彿在看一件不甚緊要的物件。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你是?”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比刀子還利。
素心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嘴角卻忍不住微微抽了一下。
她家郡主明明認得此人,卻偏要裝作不認識,這架子端得,連她都有些不好意思。
陳洛心中暗自苦笑——果然如此。
他不相信朱長姬不認識自己。
那日在東園雅集,他一炷香之內連作三首千古絕句,滿座嘩然,朱長姬當時看他的眼神分明帶著欣賞。
如今裝作不認識,不過是表明態度:你這個人,本郡主不想搭理。
他自然不會說破,麵上的恭謹之色分毫不減,再次拱手道:
“在下陳洛,江州府清河縣人。今科僥倖得中一甲第一名,現任翰林院修撰。”
“數月前曾在魏國公府東園雅集上,有幸得見郡主一麵。郡主貴人事忙,不記得在下也是常理。”
朱長姬“哦”了一聲,拖了個長音,嘴角那抹譏誚更深了幾分。
她微微偏頭,目光在陳洛臉上停留片刻,似笑非笑:“原來是新科狀元呀。年少有為,前途不可限量。”
“前途不可限量”幾個字咬得極輕,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誇讚,又像是嘲諷;像是客套,又像是警告。
陳洛聽出來了,卻裝作冇聽出來,隻是微微欠身,笑得溫潤如玉:“郡主謬讚,在下愧不敢當。”
朱長姬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遠處的天際,聲音淡淡的:“陳修撰今日怎麼有空來天界寺?翰林院不忙嗎?”
陳洛道:“今日休沐。蒙南康郡主盛情相邀,來此一聚。”
“哦,明媛約的你。”朱長姬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她倒是好興致。”
她不再說話,氣氛一時冷了下來。
素心偷偷看了陳洛一眼,心想這位狀元郎倒是好脾氣,郡主這般冷臉,他竟還能站得住。
陳洛冇有急著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一旁,與朱長姬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他望著遠處的天際,晨光灑在他臉上,神情平和,不見半分尷尬或惱怒。
他心中卻在飛速轉動。
朱長姬對他的敵意從何而來,他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削藩之策出自他手,燕王府在京中的耳目不可能不知道。
在朱長姬眼中,他陳洛就是朝廷削藩的馬前卒,是她祖父燕王的敵人。
這個立場,短時間內改變不了。
但立場歸立場,緣玉歸緣玉。
係統隻認情緒波動,不認立場。
朱長姬討厭他也好,敵視他也好,隻要她的情緒因他而波動,緣玉便能源源不斷地入賬。
關鍵在於,他不能讓她一直這樣端著架子不理他。
不理他,就冇有互動;冇有互動,就冇有情緒波動;冇有情緒波動,就冇有緣玉。
必須破冰。
可怎麼破?
直接表忠心?太刻意,朱長姬不是傻子,不會信。
為自己辯解?越描越黑,反而落了下乘。
既然她是燕王的孫女,既然她對自己的敵意源於削藩,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大大方方地聊削藩,甚至透露出一些“不同尋常”的態度。
一個雙麪人,一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謀士。
這個角色,比一個單純的保皇派更讓朱長姬感興趣。
隻要她感興趣,她就會關注他,就會與他互動。
心思已定,陳洛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閒話家常:“郡主可知,這藏經樓中藏了多少經卷?”
朱長姬眉頭微蹙,冇想到他突然扯到這個話題。
她冇有轉頭,隻是淡淡道:“陳修撰倒是博學,連天界寺藏經樓有多少經卷都知道?”
陳洛笑道:“在下不知。隻是聽聞天界寺藏經樓乃天下佛門藏書之冠,心中仰慕已久。可惜樓門緊閉,無緣一觀。方纔在下憑欄遠眺,忽然想起一樁舊事。”
他頓了頓,目光從藏經樓移向遠處的天際,聲音低沉了幾分:
“在下曾在杭州淨慈寺藏經閣中,偶然翻閱到一部前朝高僧的手劄。”
“手劄中記載了一段典故,說的是棠初玄武門之變後,隱太子李見岑的舊部中有一文士,隱姓埋名,遁入空門,在藏經閣中抄經度日。”
“旁人隻道他看破紅塵,卻不知他每晚都會在藏經閣最高處的窗前,向北方眺望,一站便是大半個時辰。”
朱長姬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隱太子李見岑,玄武門之變,向北方眺望。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她不可能聽不懂。
那個文士望的不是風景,是北方的故主。
他雖然身在佛門,心卻始終在故主身上。
陳洛這番話,是在說自己?
朱長姬終於轉過頭來,看著陳洛。
她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少了幾分冷漠。
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在判斷他這番話是真心還是試探。
陳洛冇有看她,依舊望著遠處的天際,神情平靜,彷彿隻是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
他的聲音繼續響起,不急不緩:“那手劄的末尾,錄了一首無題詩。詩雲:青燈古佛伴殘年,貝葉經中覓舊緣。莫道禪心無一物,夜深猶自望幽燕。”
“幽燕”二字出口,朱長姬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幽燕,這是影射燕王?
這詩是陳洛作的,還是真有其事,她無從判斷。
但這首詩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身在京師,心向幽燕。
他是在向自己暗示什麼?
朱長姬壓下心中的波動,麵上依舊淡淡的,嘴角那抹譏誚卻不見了。
她看著陳洛,聲音平靜:“陳修撰倒是會講故事。不過這詩,本郡主倒是從未聽過。不知是哪位前朝高僧所作?”
陳洛轉過頭來,與她對視,目光坦然而溫和:“年代久遠,手劄上未署名,在下也不知。隻是覺得詩中意境深遠,便記下了。”
他頓了頓,微微一笑,又道:“在下讀書時,常覺得古人有許多心事不便明說,隻能藏在詩裡、藏在典故裡,等著有心人去品。品出來了,便是知己;品不出來,便是路人。郡主以為呢?”
朱長姬冇有接話。
她看著陳洛那雙清澈坦蕩的眼睛,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人,要麼是真的對她祖父抱有同情,要麼就是一個心機深沉到極點的騙子。
無論是哪一種,都比她之前以為的“死忠保皇派”要複雜得多。
她原本對陳洛的判斷很簡單:寶慶公主的謀士,削藩的推手,燕王府的敵人。
可方纔那番話,那個典故,那首詩,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層層漣漪。
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是真心同情燕王,還是故意試探自己?
是身在朝廷心在燕,還是想從自己這裡套取什麼?
她不知道。
但有一點她很清楚——從這一刻起,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把他當作一個簡單的敵人來對待了。
素心站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心中暗暗咋舌。
這位狀元郎膽子真大,當著永安郡主的麵說什麼“夜深猶自望幽燕”,這不是擺明瞭在說燕王嗎?
她偷偷看了朱長姬一眼,見自家郡主麵色雖然依舊平靜,可眉宇間那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已經淡了幾分。
素心伺候朱長姬多年,深知自家郡主的脾性。
她若真討厭一個人,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更不會像現在這樣,沉默著、審視著,彷彿在重新打量對方。
陳洛將朱長姬微妙的情緒變化看在眼裡,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