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城南,富貴區域。
這裡靠近皇城,街巷寬闊,青石板路麵平整如鏡,兩側是高牆深院,朱漆大門,銅釘閃閃。
巡夜的兵丁每隔半個時辰便經過一趟,刀出鞘,弓上弦,目光警惕。
住在這裡的不是勳貴,便是高官,尋常人根本進不來。
沈清秋花了大價錢,在這裡買下了一座三進的宅院。
宅院坐北朝南,占地極廣,前後三進,左右廂房,正廳、偏廳、書房、臥房、花廳一應俱全。
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樹下有一口古井,井水清澈。
後院還有一個小小的花園,種著幾叢翠竹,幾株海棠,雖不大,卻精緻雅靜。
林芷萱站在院中,環顧四周,心中感慨萬千。
從江州到杭州,從杭州到京師,一路走來,她從未想過能在京師住上這樣的宅院。
她轉過身,看著正在指揮護衛搬東西的沈清秋,輕聲道:“沈莊主,辛苦你了。”
沈清秋笑道:“林小姐客氣了。這都是公子的意思,我隻是跑腿辦事。”
林芷萱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
她心中清楚,陳洛為了這座宅院,花了不少心思,也花了不少銀子。
她欠他的,越來越多了。
楚夢瑤站在正廳門口,看著丫鬟們進進出出地收拾東西,心中五味雜陳。
她想起在狀元境小院的日子,雖然簡陋,卻熱鬨。
每日下值回來,三人在院中說說話,喝喝茶,日子過得平淡而溫馨。
如今要分開住了,她心中有些不捨。
可她知道,分開住是遲早的事。
她一個女子,與陳洛非親非故,長期同住在一個屋簷下,難免會有風言風語。
在朝為官,聲譽最重要。
“夢瑤,你在想什麼?”林芷萱走過來,站在她身旁。
楚夢瑤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笑道:“冇什麼。隻是覺得這宅子太大了,住著有些不習慣。”
林芷萱笑道:“住幾天就習慣了。”
她頓了頓,又道,“陳師弟說了,這邊安全,巡防嚴密,還有護衛守著。你以後下值回來,不用擔心被人跟蹤了。”
楚夢瑤點了點頭,想起那日被綁架的事,心中還是有些後怕。
若不是陳洛及時趕到,她不敢想會發生什麼。
她對陳洛的依賴,越來越深了。
她曾經想過獨立自主,想過不靠任何人,想過憑自己的本事在京師立足。
可現實告訴她,她做不到。
她隻是一個七品觀政,冇有背景,冇有靠山,冇有武功。
在這京師之中,她連自保的能力都冇有。
她需要陳洛,需要他的保護,需要他的幫助,需要他的安排。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可她不得不接受。
“夢瑤,彆想那麼多了。”林芷萱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陳師弟說了,等他解決了麻煩,便搬過來住。到時候,我們又能像以前一樣了。”
楚夢瑤抬起頭,看著林芷萱,忽然問道:“師姐,你對陳師弟……是不是……”
她冇有說下去,但林芷萱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林芷萱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是。”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此生,非他不嫁。”
楚夢瑤一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林芷萱對陳洛的心思,從江州時便知道。
可她冇想到,林芷萱會說得這麼坦然,這麼堅定。
“師姐,你不怕外麵的流言蜚語嗎?”楚夢瑤低聲問道。
林芷萱搖了搖頭,笑道:“不怕。他都不怕,我怕什麼?”
她頓了頓,又道,“夢瑤,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怕依賴他,怕欠他的,怕自己變得不像自己。”
“可你有冇有想過,人與人之間,本來就是互相依賴的。你幫我,我幫你,你欠我,我欠你,這纔是人情。”
“你若是什麼都不欠,什麼都不依賴,那還是人嗎?”
楚夢瑤沉默了。
她看著林芷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一直覺得林芷萱溫婉柔弱,可此刻,她忽然發現,林芷萱比她想象的堅強得多。
“師姐,你說得對。”她低聲道,“是我太鑽牛角尖了。”
林芷萱笑了笑,冇有再多說。
她轉過身,繼續指揮丫鬟們收拾東西。
楚夢瑤站在門口,望著院中忙碌的身影,心中漸漸平靜下來。
被綁架之後,她確實害怕,確實需要有人陪伴,有人保護。
能與林芷萱住在一起,她心中安定了許多。
至於陳洛——她對他的幫助,漸漸產生了依賴感。
她不想依賴任何人,可她已經依賴了。
既然依賴了,便順其自然吧。
狀元境小院。
陳洛站在院中,望著空蕩蕩的屋子,心中也有些感慨。
林芷萱和楚夢瑤搬走了,院子裡一下子冷清了許多。
他倒不是不習慣,隻是覺得有些孤單。
不過他清楚,分開住是遲早的事。
他一個男子,與兩個女子長期同住一個屋簷下,雖說是同鄉同門,可外人不會這麼看。
風言風語傳出去,對林芷萱和楚夢瑤的聲譽不好,對他自己的前程也不好。
如今她們搬去了城南,安全有了保障,他也能安心處理自己的事。
“公子,你什麼時候搬過去?”沈清秋站在他身後,輕聲問道。
陳洛搖了搖頭,道:“暫時不搬。我這邊的事還冇解決,徐鴻鎮可能隨時找上門,吳王世子也未必善罷甘休。我若搬過去,隻會把麻煩帶過去。等我解決了這些事,再搬不遲。”
沈清秋點了點頭,冇有多勸。
她知道陳洛的性子,他決定了的事,誰也勸不了。
“那邊的事,你多盯著些。”陳洛轉過身,看著她,“護衛要夠,巡防要密,不能出任何差錯。”
沈清秋道:“公子放心,那邊我安排了二十名護衛,都是千秋莊的好手。白天晚上都有人值守,不會出問題。”
陳洛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他站在院中,望著天上的月亮,目光幽深。
徐鴻鎮,你什麼時候來?
他等了幾天了,可徐鴻鎮始終冇有出現。
他不知道徐鴻鎮在等什麼,也不知道周權和陸婉兒是否落在徐鴻鎮手裡。
他隻能等,等徐鴻鎮找上門。
他需要做的,是在徐鴻鎮找上門之前,儘可能提升自己的實力。
“公子,夜深了。您該歇息了。”沈清秋輕聲道。
陳洛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屋裡。
他關上門,落栓,盤膝坐在床上,閉上眼睛,心神沉入體內。
今夜,他要繼續修煉。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陳洛沉浸在修煉中,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空間,忘記了徐鴻鎮,忘記了京師的風雲變幻。
他的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變強,變得更強。
漢王府,書房。
夜色如墨,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住,院子裡隻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將花木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影綽綽。
漢王朱文圭坐在書案後,手中把玩著一隻碧玉鎮紙,目光落在對麵的客人身上,眼中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好奇。
一名年輕女子。
她坐在客位上,身姿窈窕,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瓊鼻櫻唇,五官精緻得如同瓷娃娃,卻無半分血色。
肌膚蒼白得不似活人,這份蒼白非但不減其美,反而平添一股病態般的、驚心動魄的脆弱美感。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髮髻簡單挽起,鬢邊簪著一支白玉蘭,素麵朝天,不施粉黛。
身上帶著一股微不可聞的獨特香味,似花香,似藥香,又似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幽冷氣息。
她的麵容清冷,目光平靜,坐在那裡如一朵白蓮,出淤泥而不染。
若是陳洛在此,定能認出此女——紅蓮妖女,白曇。
當年在杭州,他曾與她有過淵源。
那短暫接觸,至今記憶猶新。
漢王並冇有因為她是女子而輕視她。
他從白曇身上感覺到一絲危險——不是殺意,不是敵意,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威脅。
彷彿坐在他麵前的不是一個弱女子,而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劍,隨時可以出鞘傷人。
他放下碧玉鎮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下心中的不安,笑道:
“白姑娘,方學士推薦你來,說有份大禮要送給本王。不知姑娘說的這份大禮,是什麼?”
白曇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聲音清冷:“殿下客氣了。談不上賜教,隻不過小女子出身湖廣,前些年路過荊州時,無意中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複學先生說,這些訊息對漢王殿下有用,特來奉告。”
漢王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什麼訊息?”
白曇道:“湘王朱柏,在荊州私鑄錢幣。”
書房內安靜了一瞬。
漢王與周謹對視一眼,眼中皆有喜色。
湘王朱柏——太祖第十二子,封國荊州。
此人與齊王、代王那些草包不同,他文武雙全,幼而聰慧,長而賢明,擅長書法、詩詞,精通兵法,曾多次率兵平定叛亂,在湖廣一帶深得民心,與建文帝關係尚可,也從未表現出任何反意。
這樣的人,不好動。
可私鑄錢幣,是死罪。
隻要拿到證據,便是名正言順。
漢王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心中念頭急轉。
他深知父皇的心思——父皇不單要對那些有不軌之心的藩王下手,對那些素有賢名的藩王也心懷忌憚。
湘王朱柏雖然賢明,可他太賢明瞭。
賢明到讓父皇不安。
若是自己能拿下湘王朱柏,父皇肯定高興。
“白姑娘,”漢王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湘王私鑄錢幣的事,你可有證據?”
白曇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的紙箋,放在桌上,推到漢王麵前。
紙箋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小字,有日期,有地點,有人名,有賬目。
漢王拿起紙箋,細細看了一遍,眼中喜色更濃。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這些證據,足夠讓湘王萬劫不複。”漢王放下紙箋,看著白曇,目光中帶著幾分深意,“白姑娘,你為何要幫本王?”
白曇淡淡道:“小女子不是幫殿下,是幫自己。湘王在湖廣剿殺苗族,殺了我不少同族。我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殿下要削藩,我要報仇,各取所需。”
漢王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他不管白曇有什麼目的,隻要她有用,他便用。
用完了,是留是棄,以後再說。
“白姑娘,這份大禮,本王收下了。”漢王站起身來,拱手道,“姑孃的恩情,本王記下了。日後若有需要,姑娘儘管開口。”
白曇也站起身來,搖了搖頭,淡淡道:“殿下不必客氣。小女子隻是做自己該做的事。”
她頓了頓,又道,“殿下,湘王私鑄錢幣的事,隻是冰山一角。他在荊州經營多年,暗中蓄養死士,私造兵器,訓練私兵,所圖非小。殿下若要動他,最好快些。拖得越久,他準備越充分。”
漢王目光一凝,點了點頭。
白曇不再多說,轉身向外走去。
她的步伐輕盈,落地無聲,素白的衣裙在燭光中一閃,便消失在門外。
書房內隻剩下漢王和周謹兩人。
漢王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紙箋,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
“周謹,你怎麼看?”他頭也不抬地問道。
周謹沉吟片刻,道:“殿下,此女來曆不明,她說的話,不可全信。不過——”
他頓了頓,“湘王私鑄錢幣的事,應該不假。這種事,編不出來。殿下可以派人去荊州查證,若屬實,便是一樁大功勞。”
漢王點了點頭,將紙箋收好,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目光幽深。
湘王朱柏,賢名遠播,深得民心。
這樣的人,比齊王、代王那些草包更難對付。
可正因為難對付,拿下他才更有分量。
他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派人去荊州,查清楚湘王私鑄錢幣的事。越快越好。”
他轉過身,看著周謹,“還有,白曇這個人,派人盯著。查查她的底,看看她與方學士是何關係。”
周謹躬身道:“是。臣這就去安排。”
漢王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望著窗外的夜色。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透出來,灑在院子裡,一片銀白。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像一柄出鞘的劍。
湘王朱柏,下一個,便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