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辰時正。
皇城洪武門以西,千步廊西側。
武德司指揮使司。
這座衙門占地極廣,青磚灰瓦,高牆深院,門前矗立著兩尊巨大的石狴犴,猙獰威猛。
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高懸匾額,上書“武德司”三個大字,鐵畫銀鉤,殺氣凜然。
門口站著八名帶刀校尉,腰板挺直,目光如電,紋絲不動。
作為天子親軍,武德司直屬於皇帝,不受任何衙門節製。
其權柄之重,威勢之盛,堪稱朝堂上的一把利劍。
此刻,衙門深處一間密室內,氣氛凝重。
正中的紫檀木書案後,坐著一個年約五旬的中年男子。
他麵容清臒,三縷長鬚,眉宇間與魏國公徐慧祖有幾分相似,卻更多了幾分陰鷙與深沉。
一身緋色官袍,胸前補子繡著豹子,正三品。
武德司指揮使,徐慧緒。
開國第一功臣徐達的幼子,當今魏國公徐慧祖的親弟弟。
書案前,站著一個年輕男子。
他年約三十,麵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正四品緋色虎補子官服,襯得他英姿勃發,氣度不凡。
武德司南鎮撫司緹騎都尉,郭琮。
武定侯府世子,其母乃太祖皇帝之女永嘉公主。
論輩分,他是當今聖上的表弟。
徐慧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郭琮身上,卻不說話。
郭琮垂手而立,心中有些忐忑。
他知道,這位指揮使大人,今日召他來,必有要事。
果然,片刻後,徐慧緒放下茶盞,緩緩開口:“郭都尉,可知本官為何召你?”
郭琮躬身道:“屬下不知,請大人明示。”
徐慧緒看著他,目光深邃:“上次杭州那樁差事,你辦得可不怎麼樣。”
郭琮心中一震,連忙道:“屬下無能,請大人責罰。”
徐慧緒擺擺手:“責罰?本官若要責罰你,早就在堂上公開處置了,何必私下召見?”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低沉:“紅蓮妖女白曇,在你眼皮底下逃脫,還導致戴珊之子慘死。這事雖未公開追究,但按察使司那邊,可一直記著呢。戴珊是什麼人?正三品按察使,她兒子死在你的差事上,她能不恨你?”
郭琮額頭沁出細汗,低聲道:“屬下知罪。”
徐慧緒冷哼一聲:“知罪?知罪有什麼用?本官念在你年輕,又是武定侯府世子,才替你壓了下來。否則,就憑這事,你至少得降兩級,調出南鎮撫司。”
郭琮連忙跪下:“多謝大人維護之恩。屬下銘記於心,冇齒難忘。”
徐慧緒擺擺手:“起來吧。本官今日召你來,不是要跟你算舊賬,是有件新差事要交給你。”
郭琮站起身來,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徐慧緒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這次差事,是聖上交待的。你若辦好了,上次的事一筆勾銷,本官還會在聖上麵前替你美言。若辦砸了......”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你知道後果。”
郭琮心中一凜,連忙道:“屬下明白。此次定當竭儘全力,將功贖罪,不負聖上所托,不負大人期望。”
徐慧緒點點頭,從書案上拿起一份密封的文書,遞給他。
“看看吧。”
郭琮接過,拆開細看。
片刻後,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周王次子朱有燻?他要告發周王?”
徐慧緒點頭:“正是。周王私造兵器、訓練私兵、私製龍袍、與燕王密信往來,圖謀不軌。朱有燻是周王次子,自幼不受寵愛,母子在王府備受欺淩。他忍無可忍,又恐周王謀反牽連自身,故大義滅親,向朝廷告發。”
他頓了頓,繼續道:“朱有燻手上,有周王謀反的確鑿證據。不日曹國公李錦隆將率兵前往開封,以‘北上備邊’為名,待時機成熟便包圍周王府,宣讀罪狀,擒拿周王。”
“你的任務是——秘密帶人前往開封府,接應朱有燻。務必確保他和證據安全抵達京師。路上若有閃失,或者證據被人調包,你這顆腦袋,就彆要了。”
郭琮聽完,神色凝重,躬身道:“屬下明白。定當竭儘全力,保護朱有燻安全抵京。”
徐慧緒滿意地點點頭:“好。這事辦好了,你不但可以將功贖罪,還能在聖上麵前露臉。到時候,本官臉上也有光。”
他頓了頓,又道:“咱們這些勳貴子弟,在朝中立足不易。那些文官,一個個眼高於頂,瞧不起咱們。你爭口氣,讓他們看看,咱們勳貴也不是吃乾飯的。”
郭琮心中感激,連忙道:“多謝大人提攜。屬下定當竭儘全力,不丟武德司的臉,也不丟勳貴的臉。”
徐慧緒點點頭,忽然道:“對了,還有一個人,要跟你一起去。”
他朝門外喊道:“進來吧。”
門輕輕推開,一箇中年男子邁步而入。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麵容精悍,眼神銳利,一身尋常的青衫,卻掩不住骨子裡的精明與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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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書案前,朝徐慧緒躬身行禮,又朝郭琮拱了拱手。
徐慧緒介紹道:“這位是漢王府的幕僚,姓楊,單名一個晉字。先前與朱有燻聯絡,就是他負責的。此次去開封府,你多聽聽他的意見。他對周王府的情況,比咱們瞭解。”
郭琮看向楊晉,心中微微一凜。
漢王府的人?
他麵上不動聲色,拱手道:“楊先生,久仰。”
楊晉連忙還禮:“郭都尉客氣。在下楊晉,奉命配合都尉行事。都尉若有差遣,儘管吩咐。”
郭琮點點頭,心中卻在暗暗打量此人。
漢王府的幕僚,怎麼會摻和進這事?
莫非是漢王在打周王的主意?
他心中疑惑,麵上卻不露分毫,隻道:“楊先生客氣。咱們同行一路,互相照應便是。”
徐慧緒看著二人,滿意地點點頭:“好。你們今日便動身,速去速回。記住,此事機密,不得外泄。”
二人齊齊躬身:“是。”
退出密室,二人沿著走廊向外走去。
郭琮走在前麵,楊晉落後半步,亦步亦趨。
郭琮心中,卻在快速盤算。
漢王的人摻和進來,這事就複雜了。
漢王想乾什麼?
是真心幫朝廷?還是另有所圖?
他想起祖父的叮囑——在朝中為官,多留個心眼,彆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他悄悄瞥了楊晉一眼。
此人麵容精悍,眼神閃爍,一看便知是個心思深沉之輩。
這種人,最是難纏。
得防著點。
楊晉跟在他身後,麵上恭謹,心中卻在想著自己的事。
臨行前,漢王千叮萬囑——這封信,必須混入周王府,作為周王賄賂鄢廟卿的證據。
信的內容,是周王為某些人向鄢廟卿“說情”、“請托”,乾預地方鹽務官員任命、乾預鹽商選擇。
一旦周王事發,這封信被抄出來,鄢廟卿就完了。
漢王要借這個機會,扳倒黃子城的這條臂膀。
可這信,怎麼混進去?
若能借郭琮的手......
楊晉心中暗暗盤算,麵上卻不露分毫。
兩人各懷心思,一前一後,走出了武德司大門。
門外,陽光正好。
三月二十的晨光,灑在千步廊的青石板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郭琮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
開封府,周王,朱有燻,漢王......
這一趟,怕也是不太平。
他轉過頭,看向楊晉,微微一笑:“楊先生,咱們走吧。”
楊晉連忙拱手:“都尉請。”
兩人翻身上馬,沿著千步廊向南疾馳而去。
身後,武德司的衙門在晨光中靜靜矗立。
門前的石狴犴,依舊猙獰威猛。
彷彿在注視著每一個進出的身影。
三月二十一,休沐日。
天色微明,陳洛便起了床。
推開窗,初夏的風拂麵而來,帶著一絲青草的氣息,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他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氣,嘴角微微上揚。
來京師兩個多月了,入職後每日不是翰林院整理檔案,就是各處應酬走動,難得有個休息日。
今日,得好好放鬆放鬆。
他洗漱完畢,走出房門。
院裡,林芷萱和楚夢瑤已經收拾妥當,正坐在石桌前說話。
沈青菱站在一旁,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裡麵裝著備好的點心。
見他出來,林芷萱笑道:“怎麼起這麼晚?不是說好了今日去郊遊嗎?”
楚夢瑤也打趣道:“就是。我們倆等你半天了。”
陳洛失笑:“這才卯時剛過,哪裡晚了?你們倆倒是積極。”
沈青菱抿嘴笑道:“公子,林小姐和楚小姐天不亮就起來梳洗了,就等著出門呢。”
陳洛看向二人,果然見她們妝容精緻,穿戴一新,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
他拱拱手:“讓二位久等,是我的罪過。走吧,這就出發。”
四人說笑著,出了院門。
門外,沈青菱已經雇好了馬車,正在等候。
見他們出來,連忙迎上來:“公子,林小姐,楚小姐,車備好了。是直接出城嗎?”
陳洛點點頭:“直接出城,去聚寶山。”
三人上了馬車,沈青菱坐在車伕旁邊,馬車轔轔啟動,向南駛去。
穿過幾條街巷,很快便到了聚寶門。
城門已開,進出的百姓絡繹不絕。
有挑著擔子進城賣菜的農人,有趕著驢車運送貨物的商販,也有像他們一樣出城遊玩的士人。
馬車緩緩駛出城門,視野豁然開朗。
道路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農田。
麥子已經抽穗,綠油油的一片,在晨風中泛起層層波浪。
遠處,聚寶山巍然矗立,山色青翠,雲霧繚繞。
楚夢瑤趴在車窗邊,望著外麵的景色,眼睛亮晶晶的:“真美。比京城那些灰撲撲的街道好看多了。”
林芷萱也望著窗外,輕聲道:“是啊。在衙門裡悶了這麼久,出來透透氣,整個人都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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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菱坐在車伕旁邊,也忍不住回頭笑道:“公子,這郊外的空氣比城裡新鮮多了。”
陳洛笑道:“這才哪兒到哪兒?等會兒上了山,景色更好。”
馬車沿著官道向南,約莫走了半個時辰,便到了聚寶山腳下。
山腳下有個小小的村落,幾戶人家,炊煙裊裊。
村口有棵大槐樹,枝繁葉茂,遮出一片陰涼。
樹下有幾個孩童在玩耍,見有馬車來,都好奇地張望。
馬車在山腳停下,四人下了車。
陳洛讓車伕在山腳下等候,
然後帶著三人,沿著山間小徑向山上走去。
山路不陡,是青石板鋪成的台階,一級一級,蜿蜒向上。
兩旁是茂密的鬆林,鬆針鋪地,踩上去軟軟的。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空氣裡有鬆脂的香,有野花的甜,還有一絲泥土的清新。
楚夢瑤走在前頭,腳步輕快,時不時回頭催促:“你們快點!走這麼慢,什麼時候才能到山頂?”
林芷萱跟在她身後,笑道:“你急什麼?爬山就是要慢慢走,才能看景。”
陳洛走在最後,看著前麵兩道身影,心中暗暗愜意。
這樣的日子,纔是他想過的日子。
冇有奏章,冇有公務,冇有應酬。
隻有青山綠水,隻有紅顏知己。
走了一刻鐘,到了一處平台。
平台不大,是一塊天然形成的巨石,足有七八丈見方。
站在巨石上,視野豁然開朗。
腳下,鬆濤陣陣,由遠及近,像海浪拍岸。
向北望去,秦淮河像一條碧綠的玉帶,蜿蜒在田野之間。
河上,幾艘帆船緩緩移動,白帆點點。
更遠處,聚寶門巍峨的城樓清晰可見。
再往後,是層層疊疊的屋脊——那是金陵城。
身後,天禧寺的鐘聲悠悠傳來,驚起一群飛鳥。
山穀裡迴盪著鐘聲,久久不絕。
林芷萱和楚夢瑤都看呆了。
良久,楚夢瑤才喃喃道:“真美......比畫還美。”
林芷萱輕輕點頭:“是啊。在京城裡待久了,都快忘了外麵還有這樣的景色。”
陳洛站在她們身邊,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鬆脂的香、野花的甜,還有一絲從山下農田飄來的新麥的氣息。
他笑道:“怎麼樣?今日出來,不虧吧?”
楚夢瑤白了他一眼:“虧什麼虧?這麼好的地方,你怎麼不早帶我們來?”
陳洛失笑:“早帶你們來?我倒是想。可你們倆一個比一個忙,休沐日都難得湊到一起。今日好不容易逮著機會,不得好好逛逛?”
林芷萱笑道:“行了,彆鬥嘴了。陳洛,你方纔說的那個莊園,在哪兒?”
陳洛指了指山腳下的方向:“就在山腳下邊上。”
楚夢瑤來了興趣:“莊園?什麼莊園?你怎麼知道這裡有莊園?”
陳洛道:“是江州那邊一個商人的產業。我與他相熟,之前咱們來京師會試,他幫了不少忙。連狀元境那小院,也是他幫忙租下的。”
林芷萱眼睛一亮:“你是說......沈百萬?”
陳洛點頭:“正是他。”
楚夢瑤恍然大悟:“哦——是那個沈老闆。我說呢,當初咱們剛到京師,人生地不熟,怎麼那麼順利就租到了院子。原來是他幫忙。”
她看向陳洛,眼中帶著幾分好奇:“這莊園是他的?他一個商人,在京師買莊園做什麼?”
陳洛笑道:“他準備在京師釀酒。這聚寶山莊園,就是他的釀酒所在。等會兒咱們去看看,順便參觀參觀。”
林芷萱來了興致:“釀酒?釀什麼酒?”
陳洛道:“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江州那邊的釀酒方子,帶到京師來試試。據說味道不錯,等會兒咱們嚐嚐便知。”
楚夢瑤拍手道:“好啊好啊!既能看景,又能喝酒,這趟來得值了!”
四人說說笑笑,下山後繼續坐上馬車。
馬車冇有進村,而是沿著一條岔路向東,又走了一裡多地,在一座莊園門前停下。
陳洛率先跳下車,轉身扶著林芷萱和楚夢瑤下來。
二人落地,環顧四周,頓時眼前一亮。
這莊園依山傍水,占地極廣,一眼望去怕不下五十畝。
白牆黛瓦,錯落有致,掩映在綠樹叢中。
莊園正門朝南,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聚寶山莊”四個字,筆力遒勁。
門前是一條寬闊的青石路,直通官道。
最妙的是,莊園東側緊鄰一條清澈的溪流。
那溪水從聚寶山深處流出,潺潺湲湲,水質清冽,能看見水底的卵石和遊魚。
溪流蜿蜒向南,最終彙入遠處的秦淮河。
溪畔種著一片竹林,青翠欲滴,足有十幾畝。
微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與溪水聲交織成一片,說不出的清幽雅緻。
楚夢瑤看得眼睛發直:“這......這就是沈老闆的莊園?也太大了吧!”
林芷萱也微微驚訝:“五十畝的莊園,在京郊可不多見。”
陳洛笑道:“走吧,進去看看。”
四人正要進門,門內已迎出一人。
中年男子,中等身材,麵容清俊,一雙眼睛透著精明與沉穩。
正是沈百萬。
他快步上前,拱手笑道:“陳公子,林小姐,楚小姐,青菱姑娘你們可算來了。我在這兒等了好一會兒了。”
陳洛笑道:“沈老闆客氣。我們一路過來,倒是讓你久等了。”
沈百萬擺擺手:“不久不久,正好。快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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