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門外東側,文淵閣。
這是一座五開間的硬山頂建築,覆著黃色琉璃瓦,在夕陽餘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比起奉天門內那座巍峨的奉天殿,文淵閣顯得低矮、樸素,卻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氣息。
周圍古槐數株,枝繁葉茂,綠蔭遮蔽。
夕陽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閣前站著多名帶刀金吾衛,腰板挺直,目光如電,紋絲不動。
此刻,閣內正堂,光線已有些昏暗。
地上鋪著方正的石磚,靠牆的幾座巨大紅漆木櫥裡,整齊存放著《太祖實錄》的稿本、天下圖籍、以及各衙門送來的章奏底本。
正中央,三張黑漆長案一字排開。
每張長案上都堆滿了奏章、草稿,還有硃筆、墨硯,井然有序。
這是入直大臣們的公座。
太常寺卿兼翰林學士黃子城,坐在東首第一張長案後。
他年約六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鬚垂於胸前,打理得一絲不苟。
那雙溫和卻深邃的眼眸,此刻正落在手中的一份奏章上。
兵部尚書兼翰林學士祁泰,坐在第二張長案後。
他同樣年約六旬,麵容清臒,卻自有一股久經沙場的剛毅之氣。
雖著文官袍服,但骨子裡的武將風骨,怎麼也掩不住。
翰林侍講學士方效儒,坐在第三張長案後。
他也是六旬開外的年紀,三縷長鬚,目光溫和中帶著幾分銳利。
作為宋濂最得意的門生,名播海內的大儒,他在朝堂上的分量,與日俱增。
三人的長案上,都擺著同一份文書——北沅韃靼部遣使來朝的國書副本。
黃子城放下手中的文書,抬頭看向二人:“北沅使團已至大同,預計下月底可抵京師。此事,二位怎麼看?”
祁泰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先說說北沅的現狀吧。經太祖皇帝打擊,尤其是洪武二十九年大將藍玉在捕魚兒海大破北沅,天元帝脫古思帖木兒被殺後,北沅政權已名存實亡。”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今的蒙古高原,分裂為兩大勢力。東部是韃靼部,由成吉思汗黃金家族的直係後裔統領,占據著蒙古高原中心地帶,被視為蒙古正統。但內部極不穩定,經常內訌。據邊關奏報,如今韃靼內部,鬼力赤與坤帖木兒爭權奪利,鬥得厲害。”
“西部是瓦剌部,位於蒙古高原西部,與黃金家族關係較遠,經常不服從大汗號令。趁著韃靼內亂,瓦剌在猛可帖木兒等人帶領下正在崛起。不過他們還在休養生息,暫時對咱們冇有太大威脅。”
他指向那份國書:“此次來朝的,是韃靼部。他們的意圖,說是修好。依我看,多半是因為內部不穩,想暫時與咱們緩和關係,好騰出手來解決內亂。”
黃子城聽完,微微點頭:“祁尚書分析得透徹。韃靼內亂,自顧不暇,此時來朝修好,確是情理之中。”
他看向方效儒:“方學士,你怎麼看?”
方效儒沉吟片刻,緩緩道:“我朝乃禮儀之邦,自當以禮相待。既然韃靼主動來朝修好,咱們便該款待使團,儘量達成和睦相處的局麵。”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更重要的是——若北沅與我朝修好,邊境局麵就會緩和。這對我朝來說,是難得的機會。”
黃子城眼睛一亮:“方學士是說......削藩?”
方效儒點頭:“正是。聖上削藩之心已定,此事勢在必行。但削藩的最大顧慮是什麼?是北邊的燕王、代王、寧王。他們手握重兵,鎮守邊塞,抵禦北沅。若貿然削之,萬一北沅趁虛而入,邊境動盪,中原危矣。”
他指向那份國書:“可如今,北沅主動來朝修好。若能達成和議,邊境暫安,那削藩的最大顧慮,便可解除。燕王等人,便冇了‘鎮守邊關不可或缺’的藉口。”
祁泰聽完,緩緩點頭:“方學士所言有理。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中帶著幾分謹慎:“此事需從長計議。韃靼雖來修好,但畢竟反覆無常。當年太祖與北沅也有過和議,可冇過幾年,他們又捲土重來。草原人,信不得。”
“再者,即便和議達成,邊關也不能放鬆警惕。該守的還得守,該防的還得防。若因和議而撤防,那是自毀長城。”
黃子城頷首:“祁尚書提醒得是。和議歸和議,邊防歸邊防,不可混為一談。”
他看向二人,神色鄭重:“如今咱們三人,需拿出一個章程來。如何款待使團,如何談判,如何防範,都要議定。然後呈報聖上,請聖上定奪。”
祁泰道:“款待之事,可由禮部主持。鴻臚寺負責接待,光祿寺負責膳食,錦衣衛負責護衛。規格嘛......既不能太高,免得他們以為咱們怕了他們;也不能太低,免得失了天朝上國的體麵。”
方效儒補充道:“談判之事,需選派得力之人。既要懂邊務,又要懂禮儀,還要能隨機應變。臣以為,可由禮部侍郎董倫牽頭,兵部、鴻臚寺各派一人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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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城點頭:“董倫合適。他為人端重謹慎,又熟悉禮儀,不會出岔子。”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件事——使團在京師期間,必須確保他們的安全。若是在咱們的地盤上出了事,那可就說不清了。輕則和議破裂,重則兩國交惡,甚至刀兵相見。”
祁泰沉聲道:“此事交給我。兵部會知會五城兵馬司和武德司,沿途佈防,嚴加戒備。使團駐地,也會派兵把守,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方效儒道:“此外,還需知會各衙門,約束下屬。這段時間,誰也彆惹事。若有敢挑釁使團、引發事端者,嚴懲不貸。”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漸漸將章程議定。
黃子城拿起硃筆,在一張空白奏章上寫下幾行字,然後遞給二人:“你們看看,可還有遺漏?”
祁泰接過,仔細看了一遍,點點頭:“妥了。就按這個辦。”
方效儒也看了一遍,道:“可再加上一條——使團離京後,沿途各府縣也要加強戒備,護送出境,直至邊關。”
黃子城點頭:“好。”
提筆添上。
三人議定,天色已經全暗。
閣內掌起了燈,燭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黃子城放下筆,長舒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此事若能成,削藩便有六分把握了。”
祁泰卻搖頭:“六分?我看最多五分。藩王們,尤其是燕王,冇那麼容易就範。和議隻是解除了外患,內憂還在。”
方效儒歎道:“是啊。燕王手握重兵,經營京北多年,麾下將士隻知有王爺,不知有朝廷。就算冇了北沅的威脅,要動他,也不是易事。”
黃子城沉默片刻,緩緩道:“一步步來吧。先削小藩,再圖大藩。先剪其羽翼,再拔其根本。隻要朝廷上下齊心,徐徐圖之,總有成功的一天。”
祁泰和方效儒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三人不再說話,各自收拾案上的文書。
燭火搖曳中,文淵閣內一片寂靜。
隻有偶爾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夜風吹過古槐的輕響。
良久,黃子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月光如水,灑在院中的古槐上,鍍上一層銀色的光澤。
他輕輕歎了口氣,喃喃道:“但願......一切順利。”
身後,祁泰和方效儒也站起身來,各自披上外袍。
三人出了文淵閣,在月光下緩緩向外走去。
身後,那五開間的硬山頂建築,在夜色中靜靜矗立。
燭火透過窗欞,灑出昏黃的光。
照亮了院中的古槐,也照亮了三人漸行漸遠的背影。
戌時初。
京師,燕王府舊邸。
這座府邸坐落在城東北,占地極廣,氣勢恢宏。
朱漆大門,銅釘閃閃,門前石獅雄踞,門楣上高懸“燕王府”金字匾額。
雖不及皇宮巍峨,卻也是京師數得著的豪門巨宅。
此刻,府邸深處一間密室內,燭火昏黃。
牆上掛著幾幅輿圖,有京北邊防的,有蒙古高原的,還有京畿防務的。
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卷宗。
正中的紫檀木書案後,坐著一個年輕女子。
她年約十九,身姿挺拔,眉目如畫。
那張臉,既有皇室郡主的雍容華美,眉宇間又因文武兼修而自帶一股尋常閨閣女子冇有的英氣與決斷力。
燕王嫡長孫女,永安郡主,朱長姬。
此刻,她正襟危坐,目光落在對麵那人身上。
對麵站著一個年近三旬的男子。
他身材高大魁梧,儀表堂堂,氣度不凡。
一身尋常的青灰色勁裝,卻掩不住骨子裡的精悍與沉穩。
那雙眼睛,明亮而有神,開闔間精光內蘊,一看便知是武道修為有成的高手。
燕王親信內侍,馬和。
小名,三保。
朱長姬看著他,眼中帶著幾分驚訝,幾分親切。
“三保,你怎麼來京師了?可是燕王爺爺有什麼事情要吩咐?”
馬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低聲道:“回郡主,正是王爺有要事,命奴婢親自跑一趟。”
朱長姬目光一凝:“何事?”
馬和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郡主可知道,北沅韃靼部派遣使團入京的事?”
朱長姬點頭:“知道。聽說使團已過大同,預計下月底可抵京師。怎麼,此事燕王爺爺有安排?”
馬和神色凝重:“正是。這次來的使團,是鬼力赤派出的。帶隊使節叫虎都鐵木兒,是鬼力赤的核心親信。他們的目的,是向朝廷表示‘歸順’,並請求明朝給予‘大印’和‘封號’。”
朱長姬眉頭微蹙:“鬼力赤?他不是正與坤帖木兒爭權奪利嗎?這是想借朝廷的承認,壓過坤帖木兒?”
馬和點頭:“郡主英明。鬼力赤自稱是成吉思汗三子窩闊台的後裔,同樣擁有黃金家族血統,實力雄厚。若能得朝廷承認,便可名正言順地對付坤帖木兒。一旦他對坤帖木兒動手,韃靼部內訌,邊境必暫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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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語氣變得低沉:“而邊境暫安,對王爺不利。”
朱長姬心中一震。
她明白了。
燕王鎮守京北,手握重兵,為何能擁兵自重?
因為北沅威脅存在,朝廷離不開他。
若北沅與朝廷修好,邊境暫安,那燕王的“不可或缺”便大打折扣。
朝廷削藩時,便少了一重顧忌。
這對燕王來說,是致命的。
她看著馬和,緩緩道:“燕王爺爺的意思是......破壞此次和談?”
馬和點頭:“正是。王爺的意思是,絕不能讓鬼力赤得到朝廷的承認。最好讓這次和議徹底破裂,讓邊境繼續緊張下去。”
朱長姬沉吟片刻,道:“要在哪裡動手?京北?還是沿途?”
馬和搖頭:“不能在京北。在王爺領地內動手,意圖太明顯。一旦出事,朝廷第一個懷疑的就是王爺。到時候查起來,容易抓到把柄。”
他看向朱長姬,目光深邃:“王爺的意思是——在京師動手。”
朱長姬微微一怔。
在京師動手?
那可是天子腳下,京營、五城兵馬司、武德司密佈,稍有風吹草動,就會被察覺。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燕王的考慮確有道理。
正因為是京師,才更不容易懷疑到燕王頭上。
誰會想到,燕王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動手?
她點點頭:“在京師動手,確實出人意料。不過......使團護衛如何?可有高手?”
馬和神色愈發凝重:“這正是奴婢要稟報的。使團隨行,有兩位薩滿教的聖女。”
朱長姬眉頭一挑:“薩滿教?”
馬和點頭:“薩滿教是蒙古高原的精神主宰,在草原上威名赫赫。曆代蒙古大汗,都要依靠薩滿來溝通天地、預測吉凶。這次來的兩位聖女,一個叫火裡亦都罕,一個叫阿拜亦都罕。”
他頓了頓,繼續道:“據可靠情報,這兩位聖女的武道修為,均是上三品。而且,她們的能力極為詭異——”
“火裡亦都罕,傳說擅長預言。據說她能通過祭祀、占卜,看到未來的一角。雖然未必準確,但若真有此能,咱們的謀劃,恐怕會被她提前察覺。”
“阿拜亦都罕,擅長治療。無論多重的傷,隻要還有一口氣,她都能救活。而且,她似乎還能通過某種秘法,短暫提升同伴的戰力。若是正麵交鋒,極為難纏。”
朱長姬聽完,沉默良久。
上三品的薩滿聖女,還有如此詭異的能力。
這任務,確實不好完成。
她看向馬和:“燕王爺爺的意思是......”
馬和低聲道:“王爺的意思是,讓郡主在京師設法,破壞此次和談。具體如何做,由郡主便宜行事。”
“王爺說了,這次的事非同小可,所以奴婢這次來,不光是傳信的——奴婢會留在京師,帶著人手,聽候郡主調遣。”
朱長姬微微一怔:“你留下?那京北那邊......”
馬和笑道:“郡主放心,奴婢已經安排妥當。這次隨奴婢來的,有六個高手,都是王爺身邊一等一的好手。其中兩個四品【鎮守】,四個五品【翊麾】。加上奴婢這個三品【鎮國】,足夠應付各種局麵。”
朱長姬心中一震。
兩個四品,四個五品,再加上三保自己......
這股力量,在京師足以掀起一場不小的風波。
她看向馬和,目光中多了幾分鄭重。
馬和接著說道:“王爺說了,這事若隻靠郡主一人,他也不放心。派奴婢來,至少能幫郡主分擔些壓力。”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那兩位薩滿聖女,修為深不可測,能力更是詭異,郡主修為雖高,但目標太明顯,有奴婢等人幫手,關鍵時刻可以頂上。”
朱長姬聽完,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好。既然你留下,那咱們就好好謀劃一番。”
她站起身來,走到牆邊,指著那幅京師的輿圖。
“使團入京後,會住進鴻臚寺的四方館。那裡守衛森嚴,五城兵馬司和武德司都會派人把守,不好動手。”
她手指移動,落在另一處:“他們入城時,會從正陽門入,沿著禦街向北,經過大明門、承天門,最後到鴻臚寺。沿途街道狹窄,兩側商鋪林立,倒是個動手的好地方。”
馬和走過來,看著輿圖,目光閃爍:“郡主的意思是,在他們入城時動手?”
朱長姬搖頭:“不一定。入城時雖然容易動手,但那時人多眼雜,護衛也最警惕。萬一失手,不但打草驚蛇,還會暴露咱們。”
她沉吟片刻,緩緩道:“更好的時機,是在他們安頓下來之後。”
“四方館雖守衛森嚴,但總有可乘之機。比如,使團外出赴宴,比如,他們去會同館與禮部官員談判,比如,他們去街上遊覽......”
她看向馬和:“咱們可以慢慢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機會。一擊必中,然後迅速撤離,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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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和聽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郡主思慮周全。就按郡主說的辦。”
他頓了頓,又道:“那兩位薩滿聖女,修為高深,感知敏銳。咱們動手時,必須避開她們的感知。最好能將她們引開,或者......同時製住。”
朱長姬點點頭:“這個我自有辦法。你帶來的那六個高手,先安排在城外隱秘處,不要進城。需要時,再調他們進來。”
馬和應道:“是。”
兩人又商議了許久,直到夜深。
燭火搖曳中,密室內兩道身影,時而低頭細語,時而指著輿圖比劃。
窗外,夜風輕輕吹過。
月光如水,灑在院中的花木上,鍍上一層銀色的光澤。
良久,朱長姬直起身,長舒一口氣。
“就按這個計劃辦。你先去安頓人手,等使團入京後,咱們再見機行事。”
馬和躬身道:“奴婢遵命。”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回過頭來。
“郡主,還有一件事。”
朱長姬看向他。
馬和神色鄭重:“王爺讓奴婢轉告郡主——無論成與不成,郡主的安全第一。若事不可為,寧可放棄,也不要冒險。王爺說,郡主是燕王一脈的希望,不能有任何閃失。”
朱長姬心中微微一暖。
她點點頭:“我知道了。”
馬和笑了笑,轉身離去。
密室的門輕輕合上。
燭火搖曳中,隻剩朱長姬一人。
她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四方館”那三個字上。
火裡亦都罕,阿拜亦都罕......
她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讓我看看,你們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窗外,月色正濃。
夜風吹過,院中的花木沙沙作響。
密室內,燭火靜靜燃燒,照亮了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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