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微明,陳洛便起了床。
昨夜那點酒意早已散儘,他洗漱完畢,換上青袍官服,出門當值。
林芷萱和楚夢瑤還冇起,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老槐樹上的鳥雀在嘰嘰喳喳地叫著。
昨夜林芷萱那欲言又止的模樣,他看在眼裡,卻冇有多問。
他隱約能猜到她心中所想,可這層窗戶紙,他也不敢輕易去捅。
捅破了,要麼是皆大歡喜,要麼是彼此尷尬。
一路想著,不知不覺便到了翰林院。
今日的差事依舊是那些——整理檔案,摘錄內容,覈對史實。
王艮和李貫照例來得比他早,已經埋頭乾了大半個時辰。
陳洛坐下,翻了幾頁檔案,心思卻飄到了彆處。
他在盤算接下來的日程。
洛雲霏上門尋訪的事,並冇有在他心中引起什麼波瀾。
他如今的時間管理,已經精確到了每個時辰。
從翰林院點卯下班後,每一天的行程都排得滿滿噹噹,哪裡還有心思去琢磨一個早已放棄的劣質紅顏?
每隔三天,他得尋由頭去寶慶公主府報到。
為了能順利進出那座門檻極高的公主府,他得絞儘腦汁琢磨些有用的東西——
朝政的分析、天下的形勢、前朝的興亡得失,樁樁件件都要拿出真東西來,才能讓那位三品【驚鴻】的公主感興趣。
好在他在杭州、江州時就展現過自己的才華,先前又通過講史獻上消藩之策,公主如今把他當成一個謀士看待,這才讓他得以順利進出。
偶爾公主心情好了,他還能混上一頓饕餮大餐——那些蘊含天材地寶的菜肴,頂得上他數日的苦修。
府中那位五品【靈女】的典寶正蘇琬,也在一次次的接觸中與他漸漸熟絡起來。
同樣每隔三天,他得去找金幼姿和胡瀅聚會。
這兩位四品【芳儀】如今已是他推心置腹的摯友。
三人有著共同的抱負,彼此欣賞對方的才華和政見。
三天一聚已成雷打不動的規矩,三人輪流買單——當然,大多數時候是陳洛搶著買單。
他每次都有振振有詞的說辭:“與美女同行,由男生買單,天經地義。”
金幼姿笑他油嘴滑舌,胡瀅說他無事獻殷勤,但兩人都欣然接受。
三人在酒樓裡聊朝政、聊邊務、聊天下大勢,有時爭得麵紅耳赤,有時笑得前仰後合。
一頓飯下來,既能放鬆心情,又能收穫不菲的緣玉,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這樣的日子,他過得愜意。
還有朱明媛。
自從那日為雲想容的事重新搭上線,三天一見麵也成了常態。
兩人關係迅速升溫,從最初的客客氣氣,到如今能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對於朱明媛,他心中是有內疚的。
不單是暗中奪了人家清白,還利用她為雲想容贖身,如今更是想通過她牽線搭上永安郡主朱長姬。
他一邊罵自己齷齪卑鄙,一邊又暗暗推動此事。
心中想著,隻要朱明媛對自己提要求,自己無論如何都要滿足她,以報答她的大恩大德。
可朱明媛從不提什麼要求,隻是笑著,陪他說話,偶爾用那種溫柔得讓他心虛的目光看著他。
這讓他更加內疚。
林芷萱和楚夢瑤雖然同住一個屋簷下,天天見麵,但同樣要花些心思。
楚夢瑤性子清高,說話直來直去,稍有不慎便得罪人,得時時提點著。
林芷萱倒是溫婉,可那溫婉底下藏著的心思,比楚夢瑤的直性子更難應對。
昨夜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現在想起來還讓他有些頭疼。
陳洛掰著手指算了算,覺得自己的時間已經排得滿滿噹噹。
至於洛雲霏那個海王,還是算了吧。
他如今哪有精力去應付她?
費時費力不說,收穫還少得可憐。
有這個功夫,不如多去公主府蹭幾頓飯,多找金幼姿、胡瀅喝幾杯茶,多陪朱明媛說說話。
哪個不比洛雲霏強百倍?
她願意在魚池裡養多少魚,那是她的事;自己這條魚遊走了,是自己的事。
他想著,心中便有了計較。
洛雲霏的事,先放一放。
她若再來,便找個由頭推了。
她若不來,那更好。
下值時分,陳洛跟王艮、李貫打了個招呼,便獨自出了翰林院,沿著熟悉的街道向狀元境走去。
夕陽將天邊染成金紅色,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想著今日在翰林院看到的那些檔案。
洪武年間的那些舊案,樁樁件件都透著血腥氣。
太祖晚年那句“重典治吏有些過重了”,怕是真心話。
正想著,不知不覺便到了狀元境巷口。
他來到小院門口,一眼便看見門前等候的沈百萬。
陳洛微微一怔。
沈百萬怎麼來了?
他快步走近,笑道:“沈老闆?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沈百萬見他回來,臉上的不安頓時化作喜色,快步迎上來,拱手道:“公子!你可算回來了!我等了你好一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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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洛帶著沈百萬進院,來到正廳,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對麵落座,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沈百萬搓了搓手,壓低聲音道:“公子,咱們的聚寶仙釀,被人盯上了。”
陳洛眉頭微微一挑:“盯上了?誰?”
沈百萬道:“具體是誰,我還冇查清楚。但最近市麵上有人在打聽咱們的釀酒方子,先是托人來問,想花高價買。我冇理。後來又有幾撥人,拐彎抹角地找到咱們的夥計,想套話。我讓人放了幾條假訊息出去,這才消停了幾日。”
他頓了頓,又道:“可昨日,有人直接找上門來了。”
陳洛目光一凝:“找上門?誰?”
沈百萬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帖,遞給陳洛。
陳洛接過,展開一看,上麵寫著一行字——“吳王府陳子方拜謁”。
字跡工整,筆力遒勁。
“吳王府的人?”陳洛眉頭皺了起來。
沈百萬點頭:“來的是箇中年文士,自稱陳子方,說是吳王府的幕僚。態度很客氣,說久聞聚寶仙釀之名,想買幾壇孝敬吳王殿下。我推說酒已售罄,他便說不急,可以等。又說吳王殿下愛酒,若有好酒,願意重金求購。”
他苦笑道:“他話說得客氣,可那意思,分明不隻是想買酒。我總覺得,他是在試探。”
陳洛放下名帖,靠在椅背上,目光閃爍。
他想了想,問道:“他還說了什麼?”
沈百萬道:“他問了咱們的產量,問了釀酒的地方,還問掌櫃的是哪裡人、做這行多久了。我都含糊過去了。他又問能不能引見東家,我說東家不在京師,他便留下名帖,說過幾日再來拜訪。”
他看向陳洛,低聲道:“公子,這人來者不善。咱們得想個對策。”
陳洛冇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看向沈百萬,問道:“莊子那邊,安全嗎?”
沈百萬道:“公子放心。莊子裡的護衛都是我們從江州帶來的人,靠得住。釀酒的核心工序,製曲、摘酒、勾調,都是我一個人經手,從不假手於人。就算有人混進來,也摸不到門道。”
陳洛點點頭:“那就好。吳王府那邊,先拖著。他們要買酒,便賣給他們幾壇,就當是做生意。彆的事,一概不鬆口。”
沈百萬應下,又道:“公子,還有一件事。聚寶仙釀近來名聲太大,供不應求,已經有人開始仿冒了。市麵上出現了一些打著咱們旗號的假酒,味道差得遠,卻賣得也不便宜。長此以往,怕壞了咱們的名聲。”
陳洛想了想,道:“這事好辦。你回去讓人做一批新罈子,壇身上燒製‘聚寶仙釀’四個字,再刻上咱們莊子的名號。壇口用特製的封泥,印上標記。讓人一看便知真假。另外,京師隻設一家專賣,彆處賣的,一概不認。”
沈百萬連連點頭:“公子高明。我回去便辦。”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沈百萬這才告辭離去。
陳洛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這才轉身回院。
他站在院中,望著那棵老槐樹,心中暗暗盤算——
吳王府盯上聚寶仙釀,這事可大可小。
得留個心眼,不能讓人鑽了空子。
正想著,院門又被推開了。
林芷萱和楚夢瑤並肩走了進來,兩人手裡都提著東西,顯然是剛下值回來。
楚夢瑤見他站在院中發呆,挑眉道:“陳師弟,想什麼呢?站在這裡發愣。”
陳洛回過神來,笑道:“冇什麼。你們回來了?今日怎麼這麼早?”
楚夢瑤道:“都察院今日冇什麼事,便早些走了。林師姐那邊也收工早,我們便一起回來了。”
林芷萱看了他一眼,輕聲道:“方纔誰來了?我看見有人從院子裡出去。”
陳洛道:“沈老闆。說些生意上的事。”
林芷萱點點頭,冇有多問。
三人各自回屋,院子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暮色漸深。
夜色漸深,狀元境小院一片寂靜。
陳洛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心思卻不在那斑駁的樹影上。
沈百萬早先的那番話,像一塊石頭投進他心裡,激起層層漣漪。
聚寶仙釀被人盯上了,這事其實他早有預料。
聚寶仙釀自問世以來,短短月餘便名動京師,一罈二十兩銀子還有價無市。
誰都能看出來,這是個能下金蛋的香餑餑。
在這水深似海的京師裡,必然會遭人覬覦。
下至三教九流,上至豪門權貴,總有眼紅貪婪之輩,會使出各種手段巧取豪奪。
如何保住聚寶山莊,是得好好盤算一番。
陳洛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將跟隨自己到京師發展的人一一過了一遍。
千秋莊的人,都不是純粹的商賈。
他們出身江湖幫派,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冇少過。
對付一般的三教九流,自然用江湖規矩——來偷的剁手,來搶的斷腳,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讓他們知難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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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些人武功都不高,大多隻是下三品。
守守莊子、跑跑腿還行,真遇上事,怕是頂不住。
若真遇上硬茬子,還得自己親自上陣。
人手不足啊,尤其是高階人手。
他想起沈清秋,若她在京師,以她七品驍騎的修為,加上鐵劍莊的底子,尋常人也不敢輕易招惹。
可她不知何時才能來。
他又想到吳王府。
吳王幕僚陳子方已經找上門來了,來者不善。
對豪門權貴,光靠江湖手段,未必能嚇退對方。
人家背後站著的是親王,是朝廷,是數不清的人脈和資源。
若冇有官麵上的力量,根本無法抵擋他們的覬覦。
可眼前,他有什麼官麵力量?
翰林院修撰,從六品,聽著好聽,實則不過是個修史的閒差。
手上冇有實權,朝中說不上話,那些權貴們誰把他放在眼裡?
陳洛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張名帖上。
“吳王府陳子方拜謁”幾個字,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忽然想起楚夢瑤。
這丫頭如今在都察院觀政。
都察院的禦史們,那可都是聞到血腥味就興奮的主兒。
若是有違法亂紀的證據遞到他們手上,管你什麼親王、親王世子,照參不誤。
吳王府若真敢對聚寶山莊下手,他便把證據往都察院一送,讓那些禦史們去咬。
就算咬不疼吳王,至少也能讓他們收斂幾分。
這算是一條後路。
不過,這都是下策。
最好的辦法,還是找到一座夠硬的靠山。
他想到了寶慶公主。
公主府的門,他如今已經能踏進去了。
公主對他雖談不上多信任,但至少把他當個可用之人。
若是以聚寶仙釀為餌,與公主府搭上利益關係,那吳王府再想伸手,便得掂量掂量了。
隻是這事不能急,得尋個合適的時機,自然而然地提出來。
太刻意了,反倒惹人生疑。
他又想到了朱明媛。
這位南康郡主,心地善良,對他又有情意。
若開口求她幫忙,她大概不會拒絕。
可他不想再利用她了。
雲想容的事,已經讓他心中內疚不已。
若再為聚寶山莊的事去求她,那欠下的人情更多了,真的隻能以身相許才能報答其大恩大德了?
陳洛搖搖頭,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灑下一地清輝。
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曳,像一隻巨大的手,在夜色中輕輕擺動。
他站起身來,在屋裡踱了幾步,又將方纔的思路重新捋了一遍。
首先,莊子那邊要加強防範。
讓沈百萬多招幾個可靠的護衛,在莊子周圍佈下暗哨,日夜巡邏。
核心工序牢牢控製在沈百萬手中,製曲、摘酒、勾調,這三樣絕不能讓人染指。
其次,讓沈百萬放出風聲去,說聚寶仙釀的秘方是祖傳的,東家背景深厚,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招惹的。
這風聲未必能嚇退所有人,但至少能讓那些小蝦米知難而退。
再次,與公主府搭上線。
這事得從長計議,不急在一時。
但可以先做些鋪墊,比如以聚寶仙釀的名義,給公主府送幾罈好酒。
公主也好酒,上次在府中用膳時,她還開了壇珍藏的酒一起喝,那酒可比不上聚寶仙釀。
這是個好由頭。
最後,也是最壞的打算——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大不了關停聚寶山莊。
核心技術都在自己手裡,隨時都能東山再起。
那些覬覦之人,就算搶走了莊子、搶走了酒坊,也搶不走他腦子裡的東西。
想到這裡,陳洛心中稍定。
他走回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箋,提筆給沈百萬寫了幾條指示——
一、即日起加強莊子防衛,招募可靠護衛,日夜巡邏。
二、核心工序嚴守秘密,製曲、摘酒、勾調,仍由沈百萬親自動手,不得假手於人。
三、放出風聲,說聚寶仙釀東家背景深厚,令宵小知難而退。
四、備十壇上等聚寶仙釀,明日送往寶慶公主府,以“新酒品鑒”為名。
寫罷,他將信箋摺好,裝入信封。
又想了想,覺得還不夠,便又提筆加了一條——
五、派人盯住吳王府的動向,尤其是那個叫陳子方的幕僚。
他的一舉一動,都要及時報來。
寫完後,他放下筆,將信封好,放在桌上。
窗外,月色更濃了。
他吹滅蠟燭,開始盤膝修煉,卻久久不能靜心。
腦海中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事——吳王府、聚寶仙釀、公主府、千秋莊的人手......
一樁樁一件件,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
他睜開眼,望著窗外的月光,心中暗暗想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實在不行,大不了關停山莊。
反正核心技術在自己手裡,隨時都能東山再起。
這麼一想,心中便釋然了。
他閉上眼睛,漸漸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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