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二人移步偏殿,內侍們魚貫而入,擺上晚膳。
菜肴不算豐盛,卻精緻可口,多是太子平素愛吃的清淡菜式。
太子食慾不錯,一邊吃一邊問起寶慶公主近日的見聞,又說起父皇最近對翰林院幾位新科進士的賞識。
寶慶公主一一作答,又問了太子的身體狀況和服藥情況。
兄妹二人說說笑笑,氣氛溫馨融洽,彷彿方纔那番關於削藩的沉重討論從未發生過。
用過晚膳,內侍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寶慶公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正欲起身告辭,卻見太子欲言又止,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皇妹且慢。”太子放下茶盞,搓了搓手,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其實……還有一個方案。”
寶慶公主放下茶盞,看著他。
太子從桌上那疊文書中翻出一份,遞給寶慶公主,輕聲道:“這是戶部侍郎卓敬給我上的摺子。他的方案,與高巍、韓鬱都不同。”
寶慶公主接過,低頭細看。
太子在一旁解釋道:“卓敬的核心建議,是‘調虎離山’。他以燕王為例——燕王雄才大略,京北又是形勝之地,金沅兩朝都由此興起。他建議將燕王遷封至南昌。”
他頓了頓,繼續道:“南昌乃江南形勝之地,遠離京北,且處於朝廷軍隊的包圍之中。若燕王接受,便等於被調離經營多年的老巢,勢力大減;若燕王拒絕,那就是抗旨不遵,朝廷可以名正言順地出兵。”
太子說完,看著寶慶公主,眼中帶著幾分期待,又有幾分忐忑:“皇妹,你覺得……這個方案如何?”
寶慶公主冇有立即回答。
她將那份摺子細細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心中慢慢思量起來。
“遷藩”太過明顯,燕王等人必不肯從。
可若真能行之,燕王雖欲舉兵,也無名可借,無地可據,進退兩難。
接受則勢力大減,拒絕則師出無名。
比起高巍、韓鬱那套需要數十年才能見效的推恩令,這個方案數年內便能見分曉。
若朝廷能藉此占據主動,倒也不失為一個良策。
可父皇會喜歡嗎?
她想起父皇的性子——他要的是快刀斬亂麻,是迅速解決藩王問題,而不是慢條斯理地等著藩王自己交權。
卓敬這個方案,雖比推恩令快得多,卻終究不是一刀下去就見分曉的乾脆利落。
而且,燕王會乖乖就範嗎?
她放下摺子,看向太子。
太子正緊張地看著她,見她遲遲不語,忍不住道:“皇妹可是覺得不妥?我也知道,這方案比高巍、韓鬱的激進了些。”
“可我想著,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用一道聖旨把燕王調離老巢,既不激化矛盾,又能達到削弱的目的,豈不是兩全其美?”
他頓了頓,又道:“隻是……遷藩影響邊防,京北乃北方重鎮,若燕王遷走,誰去鎮守?這一點,我始終放心不下。”
寶慶公主看著他,沉默片刻,緩緩道:“皇兄,這個方案,比推恩令強。”
太子眼睛一亮。
寶慶公主繼續道:“推恩令要幾十年才能見效,父皇等不了那麼久。但卓敬這個方案,若能施行,數年之內便能見分曉。”
“燕王若接受遷封,則勢力大減,再無威脅;燕王若拒絕,則朝廷師出有名,天下人皆知他抗旨不遵。無論哪種結果,對朝廷都是有利的。”
太子連連點頭,臉上露出欣喜之色:“皇妹也覺得可行?”
寶慶公主卻冇有跟著他高興,隻是輕聲道:“皇兄可以向父皇提議。不過,皇兄要做好準備——父皇未必會採納。”
太子一怔:“為何?”
寶慶公主道:“父皇的性子,皇兄還不瞭解嗎?他要的是快刀斬亂麻,是一勞永逸地解決藩王問題。卓敬這個方案雖好,終究不是一刀下去就見分曉的乾脆利落。”
“若燕王接受遷封,朝廷還要派人盯著他,還要防範他在南昌積蓄勢力;若燕王拒絕,朝廷還是要出兵。父皇未必有耐心等這個。”
太子的臉色又黯淡下來,低聲道:“皇妹說得是。”
寶慶公主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有些不忍,放緩了語氣:“不過,皇兄還是該向父皇提議。卓敬此策,不失為一個良策。父皇聽了,至少會知道皇兄在用心為朝廷分憂。”
太子點點頭,勉強笑了笑:“皇妹說得對。我明日便去求見父皇,將卓敬的方案呈上去。成與不成,總要試試。”
寶慶公主又道:“還有一件事,皇兄要多加註意。”
太子道:“什麼事?”
寶慶公主看著他,目光鄭重:“漢王。”
太子的笑容微微一僵。
寶慶公主繼續道:“皇兄,漢王最近在朝中動作頻頻,結交大臣,拉攏勳貴,所圖非小。張貴妃在後宮也處處針對母後,皇兄不可不防。”
太子沉默片刻,輕聲道:“皇妹,文圭他……畢竟是我們的兄弟。他年輕氣盛,有些野心也是人之常情。隻要他不做出格的事,我不願與他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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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慶公主歎了口氣:“皇兄,你不願與他反目,他卻未必不願取代你。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開的。”
太子低下頭,冇有接話。
寶慶公主站起身來,輕聲道:“皇兄,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好生歇息,明日還要去見父皇。”
太子也站起來,送到殿門口,囑咐道:“皇妹路上小心。”
寶慶公主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太子站在殿門前,燈火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臃腫的身軀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孤獨。
她心中湧起一陣酸楚,卻不知說什麼好,隻得轉過身,快步向宮外走去。
身後,文華殿的燈火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夜色之中。
三山門外,西街。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這裡是金陵城西最繁華的商業區,酒樓林立,車馬如織。
往來的商賈、官員、士子絡繹不絕,吆喝聲、談笑聲、絲竹聲交織成一片,好不熱鬨。
醉仙樓就坐落在西街中段,三層高的樓閣,飛簷鬥拱,雕梁畫棟。
門前掛著兩塊金字招牌,一塊寫著“醉仙樓”,另一塊寫著“孫楚酒樓舊址”——當年李太白曾有詩雲“朝沽金陵酒,歌吹孫楚樓”,說的便是此處。
後經改建,成為金陵十六樓中的醉仙樓,雖不及來賓樓、重譯樓那般氣派,卻也是城中數得著的高階酒樓。
此刻,二樓一間豪華雅間內,燈火輝煌。
雅間佈置極儘奢華——紫檀木的桌椅,牆上掛著名家字畫,角落裡擺著一座銅質香爐,嫋嫋青煙帶著沉香的幽香。
桌上擺滿了美酒佳肴,八冷八熱,山珍海味,一應俱全。
兩個歌妓坐在一旁,一個彈著琵琶,一個執紅牙板輕唱,歌聲婉轉,曲調悠揚。
吳王世子朱文坤居中而坐,身穿寶藍色錦袍,腰束玉帶,麵容俊朗,卻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倨傲。
他端著酒杯,慢條斯理地喝著,目光在歌妓身上掃過,又落在對麵那人身上。
左手邊坐著一箇中年文士,麵容清臒,三縷長鬚,穿著一身青色直裰,正是吳王府幕僚陳子方。
此人跟隨吳王多年,精於算計,是王府的錢糧師爺,也是朱文坤的心腹。
右手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麵容沉穩,眼神精明,穿著體麵的綢緞長衫,手上戴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翡翠扳指。
此人名叫陸才旺,身形雖不魁梧,卻步履沉穩,一看便知有些武功底子。
陳子方給朱文坤斟了一杯酒,笑著介紹道:“世子,這位便是陸才旺陸公子。陸家世代經商,其祖父陸德源,當年與沈萬三齊名,是蘇州首富。兩家合夥經營絲綢、糧食、海外貿易,最輝煌的時候,壟斷了蘇州至金陵、杭州的絲綢貿易,那真是富可敵國。”
朱文坤放下酒杯,打量了陸才旺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陸才旺連忙拱手道:“陳先生過獎了。那些都是祖上的榮光,小人不過是個坐吃山空的敗家子罷了,當不得陳先生這般誇讚。”
朱文坤擺擺手,笑道:“陸公子不必謙虛。沈萬三的名頭,本世子是聽過的。能與沈萬三合夥經商,陸家當年的本事,可見一斑。”
陸才旺連聲道不敢,態度謙恭。
朱文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問道:“陸公子,本世子對海外貿易頗有興趣。你既出身商賈世家,可知這海外貿易,究竟是如何經營的?”
陸才旺見世子問起,便恭聲道:“回世子,海外貿易,主要是通過運河和海上兩條線路。江南的絲綢、瓷器、茶葉,從蘇州、杭州運至太倉劉家港,裝船出海,北上可至遼東、高麗,南下可至琉球、占城、暹羅,遠者甚至可達滿剌加、古裡。回程時,再將海外的香料、珠寶、象牙、犀角運回江南。”
他頓了頓,又道:“這條商路,利潤極高。一擔絲綢運到海外,可換回三倍乃至五倍的香料。一擔瓷器,可換回兩倍的象牙。隻是風險也大——海上風浪、海盜劫掠、外國商人的欺詐,稍有不慎,便是船毀人亡。”
朱文坤聽得入神,眼中光芒閃爍。
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傾:“那如今,陸家可還在做這海外貿易?”
陸才旺搖搖頭,歎道:“不瞞世子,當年太祖整治江南富戶,沈萬三被抄家流放。家祖陸德源深感‘富可敵國’之險,便將家產分給族人,捐給寺廟書院,自己則到蘇州城外一座道觀出家為道士。子孫們隻留了少量田產和商鋪,聊以度日。這海外貿易,陸家早已不做了。”
朱文坤眉頭微皺,露出失望之色。
陳子方在一旁笑道:“世子莫急。陸家雖然自己不做海外貿易,但當年經營多年,人脈渠道都在。陸家的老人、夥計,當年跟著跑船的那些老手,如今還在世的,大有人在。那些海商、船主、牙行,與陸家世代交好,隻要陸公子出麵聯絡,這條線還是能接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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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坤眼睛一亮,看向陸才旺。
陸才旺點頭道:“陳先生說得是。小人雖不才,但陸家在江南商界還有些薄麵。海商、船主、牙行,都還認陸家這塊招牌。若是世子有需要,小人願意出麵聯絡。”
朱文坤大喜,拍著桌子道:“好!陸公子果然爽快!”
他端起酒杯,朝陸才旺舉了舉:“陸公子若能幫本世子將此事辦好,本世子自是不會虧待你。”
陸才旺連忙端起酒杯,恭聲道:“世子紆尊降貴,小人豈敢不從命?世子放心,小人定當竭儘全力,為世子效力。”
兩人碰杯,一飲而儘。
陳子方在一旁笑道:“有陸公子相助,世子這海外貿易的事,便成了一半了。”
朱文坤心情大好,又讓歌妓換了一首曲子,連飲數杯。
酒過三巡,他的臉色微微泛紅,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陳先生,上次我讓你打聽的那個陳洛,查得如何了?”
陳子方一怔,隨即道:“世子說的是那個新科狀元陳洛?”
朱文坤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陰翳:“不錯。就是那日在來賓樓,與本世子搶女人的那個寒門小子。”
陳子方有些尷尬,低聲道:“查過了。此人是江州府清河縣人氏,父母早亡,家境貧寒。十六歲考中秀才,後一路考中舉人、進士,今年殿試欽點狀元,如今在翰林院任修撰。”
朱文坤冷哼一聲:“不過是個窮酸書生罷了。仗著有幾分才學,便敢在本世子麵前放肆。”
他想起那日在來賓樓,陳洛與洛雲霏相談甚歡,自己上前搭話,那小子竟不冷不熱,讓他碰了一鼻子灰。
更可氣的是,洛雲霏竟對那窮酸青睞有加,對他這個世子反倒不冷不熱。
想到這裡,他心中便一陣不快。
陳子方察言觀色,連忙道:“世子息怒。那陳洛不過是個小小的翰林修撰,從六品,在世子麵前,算不得什麼。世子若看他不順眼,有的是法子收拾他。”
朱文坤擺擺手,冷笑道:“不急。本世子要收拾他,不過是捏死一隻螞蟻。隻是如今他剛中狀元,風頭正盛,本世子犯不著跟這種人一般見識。等過些日子,風頭過了,再說。”
陳子方連忙道:“世子英明。”
陸才旺在一旁聽著,不敢插嘴,隻是低頭喝酒。
朱文坤又飲了一杯,靠在椅背上,聽著歌妓唱曲,心中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海外貿易的事,得抓緊辦。
若能做成,每年至少進賬數十萬兩白銀。
有了銀子,便能結交更多朝中權貴,在父王麵前,也能更有底氣。
他想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窗外,夜色漸深。
西街上依舊燈火通明,車馬如織。
醉仙樓內,絲竹聲聲,歌聲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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