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竹床一夜------------------------------------------。,把老宅的輪廓暈染成一幅安靜的剪影。當遠處最後一縷霞光徹底褪去,蟲鳴便如潮水般漫過院牆。,正打著圈在草叢裡搜尋。“小淵?小淵你在哪兒?”“這兒。”沈淵從地上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久違的鬆弛。,手電掃過他沾著塵土的褲腳,又照了照身後斑駁的老宅,眉頭輕輕皺了一下,歎了口氣:“這房子撂得太久了。晚上冷,屋裡能住人嗎?”“我去看看。”,推開通往堂屋的門。光柱劃過陳舊的八仙桌,最終停留在一扇虛掩的木門上——那是爺爺的臥室。,一股陳木香混著灰塵的氣息撲麵而來。屋內陳設極簡,一張竹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竹床上鋪著舊草蓆,落滿了時光的灰。,看了一眼,笑著說:“這床還能睡。你等著,我給你找床被子去。”,片刻後抱著一床曬得乾燥的棉被回來,用力抖了抖:“這是我家剛曬好的,你先湊合一晚。明天再曬曬就殺住潮氣了。”,鋪在竹床上。草蓆確實有點潮,但棉被裹著陽光的味道,暖烘烘的,讓人安心。“餃子趁熱吃,韭菜餡的。”李嬸把保溫桶放在桌上,轉身要走,又叮囑道,“你爺爺那時候,頓頓都饞這一口。城裡的飯菜雖好,但畢竟不是家裡的味。”“李嬸,不用這麼麻煩,我自己也能生火做飯。”“你?”李嬸上下打量他,故意板起臉,隨即又噗嗤一聲笑出來,“城裡回來的小夥子,怕是連灶膛都對不準吧?彆逞能了。你爺爺跟我家老頭子可是過命的交情,照顧你是應該的。”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腳步:“晚上要是聽見啥動靜害怕,就給我打電話。雖說我男人睡覺死,但電話鈴響,他準能醒。”
“不怕。”沈淵搖搖頭。
李嬸笑著走了,院門被閂上,遠處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沈淵獨自站了一會兒,纔打開保溫桶。白霧騰騰昇起,韭菜的香氣瞬間填滿了屋子。他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滾燙的溫度順著喉嚨滑下去,那是七年未遇的家常味道。
他想起爺爺,以前李嬸家包餃子,爺爺也總是這樣,留幾個放在窗台,第二天早飯就著鹹菜吃。
吃完餃子,他吹滅油燈,躺上了竹床。
竹床確實硬,翻身時會發出“吱呀”的老響。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難受。窗外的蟲鳴此起彼伏,像大自然演奏的天然白噪音,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還有夜鳥撲棱翅膀劃破夜空的聲音。
他閉上眼,腦海裡的畫麵開始流轉:天台的冷風、趙有為冰冷的嘴臉、周書記三輪車後的塵土,還有爺爺日記裡的字跡……最後,所有畫麵都疊印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樹上——金黃的葉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傘。
他摸了摸胸口的銅錢,冰涼的觸感讓人心安。
片刻後,呼吸漸漸綿長。
這一覺,睡得前所未有的沉。冇有鬧鐘的催促,冇有微信的震動,更冇有催租的簡訊。隻有蟲鳴與風聲,在耳邊溫柔搖曳。
……
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照進屋內,在床前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
沈淵睜開眼,感覺渾身通透。拿起手機一看:早上八點半。
他已經很多年,冇有睡過這麼晚了。
起床,推門。院子裡陽光正好,槐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曳,沙沙作響。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著青草露水的濕潤氣息,沁人心脾。
“篤篤篤。”
院門被敲響了。
“小淵,起來冇?”
是李嬸的大嗓門。
沈淵拉開門閂,李嬸端著一個大碗站在門口,熱氣騰騰。碗裡是熬得軟爛的小米粥,旁邊還有兩個白麪饅頭和一碟翠綠的鹹菜。
“快趁熱吃,涼了口感就差了。”李嬸把碗塞到他手裡,自顧自地走進院子,四處打量,“哎喲喂,這草長得比人都高了。今天不收拾利索,晚上可得有蛇鑽進來。”
沈淵端著粥,站在門口看她。
李嬸五十多歲,燙著一頭小捲毛,穿一件碎花棉襖,嗓門亮堂,但手腳麻利得很。她轉了一圈,指著荒草唸叨:“這片得割,那根藤得扯,就這棵槐樹是你爺爺種的,給我留著。還有那塊青石板,你爺爺以前天天坐那兒跟老夥計們下棋。”
她說得飛快,像是要把這幾年積壓的家常都倒出來。
沈淵蹲在台階上,小口喝粥。粥熬得稠糯,鹹菜是自家醃的,饅頭咬著有勁道的麥香。
“你脖子上掛的啥?”李嬸忽然停下,注意到他領口露出的一截紅繩。
沈淵愣了一下,低頭將那枚銅錢拽了出來。
“爺爺留下的。”
李嬸湊近看了看,眼眶微微發熱:“這銅錢我見過。你爺爺揣了一輩子,誰也不給摸。有一回我家老頭子想借去看看,他都藏得死死的。說是傳家寶,要傳給你這唯一的孫兒。”
她看著沈淵,聲音溫柔了許多:“你爺爺最疼你。他走前那幾天,水米不進,還唸叨你。說小淵在城裡不容易,也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沈淵冇說話,隻是喝光了最後一口粥。
李嬸拍了拍手,站起身:“行了,你吃。我去給你拿傢夥事兒,今天先把院子這荒草除了。”
她很快扛回一把嶄新的鋤頭和一把鐮刀,看到沈淵手裡那把鏽跡斑斑的舊鋤頭,一把搶過去:“這還能用?扔了吧。”
“彆。”沈淵把它奪回來,握在手裡,“這是爺爺的。”
李嬸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有淚光閃動:“好,好,留著。但乾活得用我這把,你那把,土都刨不動。”
她把新鋤頭遞給他,指著牆角:“先從那邊開始,草根得徹底挖出來,不然過幾場雨,又瘋長回來。”
沈淵握著鋤頭,走到那片齊膝高的荒草前。他學著電視裡的樣子,雙臂發力,用力掄下去。
鋤頭落進土裡,卻隻陷進去一小截。他咬牙往上拔,紋絲不動。再發力,終於拔出來了,卻隻帶起幾根散亂的草根。
李嬸在旁邊看得直搖頭,走過來接過鋤頭示範:“腰要直,手要穩,力要使在鋤刃上,借腰的勁兒往下壓。”
隻見她輕輕一掄,鋤頭精準落土,順勢一撬,一大塊連著草根的土塊便翻了出來,動作行雲流水。
“看見了嗎?”李嬸回頭看他。
沈淵點點頭。
接過鋤頭,沉下心來再試。腰挺直,手穩握,用力下劈。這一鋤進得深了些,雖然撬土依舊費勁,但至少不再像剛纔那樣亂晃。
“再來,彆急。”李嬸在旁邊鼓勁。
一鋤,兩鋤,三鋤。汗水順著額角滑落,砸進黑色的泥土裡,瞬間冇了蹤影。手心被粗糙的鋤柄磨得發紅,火辣辣的疼,但沈淵冇有停。
“你爺爺要是看見你這樣乾,心裡指定樂開了花。”李嬸忽然開口,語氣裡滿是欣慰。
沈淵停下鋤地,抬頭望向她。
“他總說,現在的年輕人不願沾地了,擔心這老手藝冇人傳。”李嬸歎了口氣,“其實他哪裡是擔心手藝,他是擔心這片土地,冇人記得了。”
沈淵低頭,看著腳下剛被翻出的泥土。黑色的土壤濕潤鬆軟,幾條蚯蚓被翻了出來,驚慌地鑽回深處。
他重新掄起鋤頭,落下。
這一次,鋤頭紮得很深,撬起的土塊比剛纔大了許多。
“好!就是這樣!”李嬸拍手叫好。
沈淵擦了把汗,繼續埋頭乾下去。一鋤接一鋤,荒草被連根拔起,堆成小山。新鮮的泥土翻出來,散發著特有的腥甜氣息。
爺爺日記裡那句話浮現在腦海:“土是有味的,好土是甜的,壞土是澀的。”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湊到鼻尖。
真的是甜的。
“傻孩子,聞土乾啥。”李嬸笑著走過來,卻悄悄彆過了頭,怕他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
“爺爺說,好土是甜的。”沈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李嬸愣了愣,隨即大聲道:“行,乾得不錯!我去給你弄水喝。”
她轉身走了,腳步有些匆忙。沈淵望著她的背影,心裡暖暖的。他又蹲回去,輕輕把那捧土拍回原處,像對待一件珍寶。
太陽越升越高,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汗水濕透了後背,手臂發酸,手心火辣辣地疼,但沈淵手裡的鋤頭冇有停。
中午時分,牆角那片荒草終於被清理乾淨,露出了一小塊平整的土地。
李嬸提著水壺和飯盒來了,看到那塊地,眼睛瞪得大大的:“行啊小淵,真看不出來,你還有兩把刷子!”
她遞過水壺,沈淵仰頭猛灌。是井水,清冽甘甜,順著喉嚨滑下去,瞬間澆滅了燥熱。
“吃午飯,吃完下午接著乾。”李嬸打開飯盒,米飯和炒菜都是熱的。
沈淵蹲在台階上吃飯,李嬸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講著村裡的近況——誰家的孫子帶回了城裡的媳婦,誰家的老人走得安詳,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學。他聽著,偶爾應一聲,心裡覺得安穩。
飯後,沈淵還回飯盒,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胳膊。
“下午還乾?”李嬸問。
“乾。”他語氣堅定。
“好!那我晚上給你送飯。”李嬸看著那塊新翻的地,眼裡滿是笑意,“你爺爺要是看見,肯定高興得很。”
她走了。
沈淵又站到那塊地邊。陽光正好,照得黑油油的土壤泛著光澤。他低頭看著那些剛破土的新土,感覺它們像有生命一樣,在呼吸。
爺爺日記裡的另一句話閃過:“人這一輩子,總得有點念想。我的念想,就是這片地。”
他摸了摸胸口的銅錢,溫熱的觸感貼著皮膚。
然後,他掄起鋤頭,再次落下。
一下,兩下,三下。
汗水滴進土裡,消失不見。
沈淵忽然覺得,也許這就是爺爺說的“紮根”。
不是身體落在某個地方,而是心,穩穩地落在了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