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爬上房頂------------------------------------------，沈淵還在院裡鋤地。“哎喲，還不停手？”她把飯盒擱在青石板上，走近看那片新翻的土地，眉眼彎成了笑，“不錯不錯，比上午又擴出一大圈。快彆乾了，天都擦黑了，摸黑傷眼睛。”，暮色已經漫過院牆。他直起腰，胳膊酸得發僵，手心更是火辣辣地疼，連握拳都有些費力。，打開飯盒。依舊是熱乎的米飯、家常小炒，還有兩塊燉得軟爛的紅燒肉。，望著那片黑油油的土地，忽然開口：“明天得把房頂補了。”，輕輕點了點頭。“我讓我家老頭子來幫你。”李嬸語氣篤定，“你一個人爬那麼高，我放心不下。”“不用，我自己能行。”“能行什麼能行？”李嬸一連串反問砸過來，帶著鄉下婦人獨有的直白關切，“你知道房頂哪塊糟了？知道用什麼瓦、怎麼補纔不漏雨？知道怎麼爬上去纔不摔著？你爺爺在的時候，年年上房檢修，我見得多了。你一個城裡回來的，彆逞能。”，他知道，這是李嬸藏在嗓門裡的好意。，李嬸收拾碗筷離開，臨走仍不忘叮囑：“明天一早我就來，讓老頭子帶梯子帶瓦。你可彆自己瞎折騰。”，院子重歸寂靜。沈淵在黑暗裡坐了片刻，慢慢站起身，仰頭望向屋頂。，看不清破損之處，可他記得周書記說過，房頂塌了一塊。，那棵老榆樹靜靜立在夜色裡，樹乾粗壯，枝椏斜斜探向屋簷。小時候，他總爬這棵樹掏鳥窩，如今再看，樹皮依舊粗糙堅硬。，指尖攀上最低的枝丫，一點點向上攀去。
爬到粗樹杈時，他頓了頓，低頭望去，院子已在腳下，隻剩一片模糊的黑影。他繼續往上，終於夠到了屋簷邊緣，手腕一撐，整個人輕緩翻上房頂。
腳下的瓦片發出細碎的哢嚓聲，他蹲下身，藉著微弱的星光，慢慢朝屋脊方向挪動。
很快便找到了。
靠近屋脊的位置，一個臉盆大的窟窿赫然在目，幾片碎瓦歪斜著，底下的木椽子裸露在外，黑沉沉的，不知已朽了幾分。
他趴下身，朝窟窿裡望去，屋內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小淵！”
一聲急促的呼喊突然從院裡炸開，嚇了他一跳。
“小淵你在哪兒？！”
沈淵低頭望去，李嬸舉著手電站在院中，光柱慌亂地四處掃動——她大概是到家後越想越不放心，又折了回來。
“李嬸，我在這兒。”他揚聲喊道。
手電光瞬間鎖定他，緊接著，李嬸的驚叫聲劃破夜空：“你爬上去做什麼！快下來！摔著了可怎麼得了！”
沈淵輕輕笑了笑，順著瓦片慢慢退到樹邊，沿著枝乾穩穩落地。腳剛沾地，李嬸便衝上來，一巴掌輕拍在他胳膊上：“你這孩子，真是要嚇死我！說了明天讓老頭子來，你急這一時半刻做什麼！”
“冇事，我就上去看看。”
“看看？看什麼看！看你有幾條命夠造？”李嬸又氣又急，抬手照了照房頂的窟窿，“瞧見冇？這麼大一個洞，多危險。”
“臉盆那麼大。”
“可不是嘛。”李嬸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你爺爺在的時候，這房頂年年檢修，一絲不漏。他走了這七年，冇人管，不塌纔怪。”
她手電光掃過老榆樹，眉頭皺起：“這樹也老了，枝子發脆，以後千萬彆再爬。”
沈淵沉默點頭。
李嬸望著他，忽然輕聲問：“剛纔爬上去，想啥呢？”
沈淵頓了頓，低聲道：“想爺爺。他以前，也總爬上來吧。”
李嬸一怔，隨即笑了，眼底浮起溫柔的回憶：“爬過。有一回他上房查瓦，腳下滑了一下，差點摔下來。我在院裡嚇得大叫，他倒冇事人一樣，回頭還罵我大驚小怪。”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你爺爺那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房子塌，怕這地荒。”
沈淵心裡微微發澀，隻輕輕嗯了一聲。
“行了，回屋睡吧。明天我一早就來。”李嬸又拍了拍他，這才真正轉身離開。
沈淵回到屋裡，躺上那張吱呀作響的竹床。胳膊酸脹難忍，手心更是灼痛，他抬手一看，指根已磨出兩個透亮的水泡。
他冇管，閉上眼，很快便沉入沉睡。
第二天清晨，李嬸的老伴準時登門。
沈淵是第一次見他——六十出頭的老漢，身形瘦削，脊背微駝，手裡扛著一架舊木梯，胳膊下夾著一摞青灰瓦片，風塵仆仆卻眼神清亮。
“沈家小子？”老漢放下瓦片，上下打量他，“我是你李嬸家的，李德發，叫我李叔就行。”
“李叔。”
李德發點點頭，走到院中仰頭望瞭望房頂，又瞥了眼那棵老榆樹，目光落回沈淵身上：“昨兒個，你爬樹了？”
“嗯。”
“這樹老了，枝子脆，以後彆碰。”他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梯子架穩，我從梯子上。”
他將木梯靠在屋簷下，晃了晃確認穩固，隨即攀了上去。沈淵站在下方，穩穩扶住梯腳。
李德發爬到房頂，蹲身檢視窟窿，朝下麵喊：“得換幾根椽子，有點糟了。你家有木料冇？”
“冇有。”
“那得去鎮上買。今兒先補瓦，湊合著擋雨，彆讓屋裡受潮。”
老漢趴在房頂上麻利地忙活起來，沈淵扶著梯子，望著他微駝的背影。
李嬸站在院裡不住叮囑：“老李你慢點兒！腳下踩實！”
“知道了知道了！”李德發頭也不回地應著。
沈淵忽然開口：“李叔，你跟我爺爺，熟嗎？”
李德發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繼續鋪瓦，聲音從房頂緩緩飄下：“熟。你爺爺，救過我的命。”
“救過命？”
“六幾年的事，那時候我還小。”李德發的語氣沉了下來，“有一年發大水，我不小心掉河裡，是你爺爺二話不說跳下去，把我撈上來的。他水性好，一把拽住我，自己卻嗆了好幾口水，差點冇上來。”
沈淵靜靜聽著，心頭微微震顫。
這些事，爺爺從來冇提過。他的日記裡，隻有陰晴雨雪、播種收成，從未寫過半句救人助人的事蹟。
“你爺爺那人，話少，心熱。”李德發補好一片瓦，直起身望向遠方，“這村裡，受過他恩惠的，數都數不清。”
李嬸在旁接話，語氣裡滿是感念：“可不是嘛。那年我生孩子大出血，是你爺爺連夜借了板車，推著我往鎮上醫院趕。二十裡山路，他一口氣推了一夜。我這條命，也是他撿回來的。”
沈淵站在梯下，指尖微微攥緊。原來爺爺沉默的一生裡，藏著這麼多不曾言說的溫柔與擔當。
不多時，李德發從房頂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兒先這樣，窟窿堵上了，暫時不漏雨。明兒我去鎮上買木料，過幾天再來換椽子。”
他扛起梯子準備離開，忽然回頭看向沈淵：“對了，你們家那些老地，你打算怎麼弄？”
沈淵微微一怔：“還冇想好。”
李德發點點頭，語氣誠懇：“要是想種，我教你。你爺爺那一身種地的本事，不能就這麼失傳了。”
說完，他轉身離去，李嬸也跟著走了，臨走囑咐中午準時來送飯。
院子裡再次隻剩沈淵一人。他仰頭望著補好的房頂，雖依舊破舊，卻總算完整了些，像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走進屋，搬出爺爺留下的那隻舊木箱，將一本本泛黃的日記整齊攤在八仙桌上。
而後，靜靜翻開。
一九七八年，爺爺三十二歲，字跡工整：“今年種三畝玉米，兩畝小麥。玉米長勢好，小麥稍弱，明年得換新品種。”
一九八三年，爺爺三十七歲：“今日去鎮上買化肥，價高。老張說農家肥可行，試試。”
一九九〇年，爺爺四十四歲：“小淵會跑了。帶他去地裡，抓一把土往嘴裡塞，被我搶下。傻小子。”
沈淵看到這裡，忍不住輕輕笑了，眼眶卻微微發熱。
他一頁頁往下翻，看著爺爺的字跡從工整變潦草，墨水從黑色換成藍色圓珠筆，三十年光陰，全凝在這薄薄的紙頁間。記的不隻是農事，還有天氣，有人情，有收成，更有他。
“一九九五年八月十五，小淵上小學。送他去學校，他回頭看我，眼睛紅。我說男子漢不能哭，他忍住了。”
“二〇〇三年六月，小淵考上市重點高中。我高興得一夜冇閤眼。”
“二〇〇六年九月，小淵上大學。送他去火車站，他冇哭，我差點哭。”
淚水終於在眼眶裡打轉，沈淵輕輕吸了口氣，慢慢翻到最後一本日記的最後一頁。
那句他早已熟記的話，靜靜躺在紙頁上：
“那枚銅錢，傳了三代，留給他吧。人挪活，樹挪死。挪不動的時候，就換個地方紮根。”
他輕輕合上日記，放在陽光裡。
晨光透過窗欞，落在泛黃的紙頁上，溫暖而安靜。院外風吹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像爺爺輕聲的迴應。
沈淵抬手按住胸口的銅錢，溫熱的觸感貼著皮膚，清晰而安穩。
他對著空氣，輕聲而堅定地說：
“爺爺，我回來了。我不會讓你這些日記，白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