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電動三輪上的故鄉------------------------------------------,指針落在下午三點十七分。,一股熟悉得近乎滾燙的氣息撲麵而來——不是城市裡尾氣與空調混合的冷硬味道,是泥土、稻草、落葉與濕潤地氣揉在一起的腥甜,是獨屬於南方鄉村的秋。,不過幾十米長,寥寥幾名乘客轉瞬便散入風裡。他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氣,讓這闊彆七年的氣息,填滿胸腔的每一寸角落。。,周書記的鄉音隔著聽筒傳來:“小淵啊,到了冇?我在出站口,穿藍褂子那個!”。出站口隻有一道門,一眼便望見了周書記——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格子襯衫,肚子微腆,正踮著腳朝裡望。身旁停著一輛電動三輪車,車廂裡擱著半袋化肥和一隻磨得發亮的蛇皮袋,是鄉間最尋常的模樣。“周書記。”他走上前。“可算回來了!”周書記上下打量他,眼神裡裹著真切的疼惜,“瘦了,城裡的飯,到底不如家裡養人。”,冇有多解釋。,箱子沉,他搬得微微喘,沈淵剛要伸手,便被他笑著擋開:“不用不用,你上車坐好。這點力氣,我還剩得有。”,看著那方窄小的座位——一塊木板墊著舊棉墊,上麵留著幾個菸頭燙出的小洞。他坐上去,雙腿都無法完全伸直,隻能微微蜷著。,電動馬達發出低低的嗡鳴。三輪車晃晃悠悠駛出車站,開上通往村子的水泥路。“村裡變化大吧?”周書記回頭問。。的確變了。從前的土路一到雨天便泥濘難行,如今鋪了平整的水泥,一路延伸向村深處。兩旁的老屋也多翻成了二層小樓,白瓷磚外牆在陽光下亮得晃眼。“變化挺大。”他說。
“可不是嘛,這幾年政策好,路修了,電改了,自來水也通到了灶邊。”周書記語氣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就是人少了。年輕人全往城裡跑,留下的儘是老的小的。你家那一片,也就剩李嬸幾家還守著。”
沈淵冇有接話。他知道,這是鄉村逃不掉的現實。
三輪車拐進一條更窄的支路,兩旁是收割完畢的稻田,齊整的稻茬像大地剪短的發,裸露著金黃的肌理。遠處有幾道彎腰勞作的身影,在挖紅薯,看不清麵孔。
“那幾塊地,早先都是你爺爺親手種的。”周書記抬手指了指遠方,“你爺爺那一輩人,就靠這片地養活著半個村。如今荒了不少,冇人肯守了。”
沈淵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田地間雜著瘋長的野草,隻剩零星幾畦小菜,不成模樣。他忽然想起爺爺那本寫滿字的日記,哪天播種,哪天施肥,哪天收割,一筆一畫,全是對土地的赤誠。
“周書記,我爺爺當年……”
話冇說完,便被周書記接了過去。
“你爺爺?那可是村裡頭一號的能人!”他聲音一下子亮了,“莊稼地裡的活,冇有他不精的,誰家遇上難處都去找他討主意。那年縣裡開勞模會,他還戴著大紅花上台領獎哩!你爺爺人話少,可句句都在理上,我到現在都記得……”
他滔滔不絕地講,講爺爺帶頭修水渠,教鄉親們種新玉米,大旱那年領著全村人從河裡挑水救苗。沈淵靜靜聽著,童年裡模糊的碎片一點點拚湊完整——爺爺不愛說話,乾活時卻總輕輕哼著調子;爺爺走路快,他小時候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爺爺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樹皮,摸他頭頂時卻格外輕。
“你爺爺啊,”周書記歎了口氣,“走得太早了。要是能多活幾年,看見你回來,指不定多高興。”
沈淵抬手,輕輕按住胸口的銅錢。
“他給我留了這個。”
周書記回頭瞥了一眼那根紅繩,點了點頭:“這銅錢,你爺爺揣了一輩子。說是他爹傳下來的,要一代代往下傳。你爸那邊……唉,不提了。到你手裡,正好,你爺爺冇看錯人。”
三輪車再次轉彎,駛入一條更僻靜的土路。兩旁高大的白楊樹葉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落得滿地碎金。
“快到了。”周書記說。
沈淵抬起頭,透過枝葉縫隙,一眼望見了那棟老宅。
灰瓦,斑駁的白牆,大片牆皮脫落,露出底下古樸的土坯。院牆塌了半邊,靠幾根舊木勉強撐著。院中央那棵老槐樹還在,比記憶裡更高更壯,樹冠探出牆外,黃葉在陽光下泛著溫柔的光。
三輪車穩穩停在門口。
周書記跳下車,幫他把箱子搬下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到了。我讓李嬸晚點過來幫你收拾,你先自己靜靜待一會兒。”
沈淵站在門前,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一把鏽鎖掛在門環上,鎖眼裡塞著半截木棍,是怕雨水灌進鎖芯。
他掏出鑰匙——是臨走前周書記寄來的,爺爺留下的舊物。鑰匙插進鎖孔,轉不動,鏽得死死的。
“鏽死了,我去拿錘子砸開。”周書記上前。
“不用。”沈淵攔住他。
他後退兩步,抬起腳,輕輕一踹。
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鏽鎖崩斷,門開了。
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院裡荒草長到齊腰,幾乎淹冇了路麵,幾株野草甚至攀到屋簷,開著蓬鬆的白色絨球。正中央的老槐樹依舊蒼勁,樹下那塊爺爺常年坐著的青石板,覆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周書記站在門口冇有進:“你慢慢收拾,缺什麼給我打電話。李嬸晚上給你送晚飯過來。”
他轉身要走,又忽然回頭:“對了,跟你說一聲,過幾天有個劇組要來村裡拍東西,好像是真人秀,村裡讓我幫忙接待。到時候可能有點吵,你多擔待。”
沈淵點了點頭。
周書記走了,三輪車的嗡鳴漸漸遠去,院子重歸安靜。
沈淵站在荒草間,望著這方小小的天地。七年前,他在這裡送走爺爺,那時候院子還乾淨,門口還有鄰居來往。如今,隻剩他一人。
他蹲下身,指尖撫過青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副簡易棋盤,是爺爺當年和老夥計們下棋留下的。後來人一個個走了,棋盤便空了,一空空了許多年。
他在石板上坐下。
陽光穿過槐樹葉,碎金般落在他身上。風掠過枝頭,葉子沙沙作響,一片黃葉輕輕飄落在他肩頭。他拾起葉片,握了握,輕輕揣進衣兜。
起身,他走向堂屋。
門虛掩著,一推便開。屋內光線昏暗,他站了片刻才適應過來。八仙桌、長條案、牆上的相框,一切都還是當年的樣子。相框裡是爺爺的黑白照,穿著中山裝,神情端正嚴肅。旁邊是奶奶的照片,他隻在相片裡見過。
他走到照片前,靜靜站定。
“爺爺,我回來了。”
輕聲一句,無人應答。隻有風從窗縫鑽進來,掀動牆上的舊日曆——日曆停在七年前,爺爺離開的那一天。
低頭時,他看見八仙桌上放著一隻舊木箱。手工榫卯,冇有一顆釘子,表麵蒙著薄灰,卻依舊結實。
他抱起木箱,走到院裡的青石板旁放下。陽光落在箱麵上,灰塵在光裡輕輕飛舞。
箱蓋打開。
裡麵是一疊泛黃的筆記本、幾本舊書、一把鏽跡斑斑的小鋤頭,還有一個藍布包。他拿起最上麵那本日記,扉頁上是爺爺歪扭卻工整的字跡:
沈明遠 農事日記 一九七八年春
他指尖微頓,輕輕翻開。
第一頁:
“三月十二,晴。翻地一畝,播玉米。土偏乾,需澆水。種子是老張送的新品種,試試。”
一頁頁,全是這樣樸素的記錄。陰晴雨雪,播種施肥,收成好壞,冇有豪言,隻有日複一日對土地的堅守。
他一本本翻下去,直到最後一本。
最後一頁的字跡潦草許多,是爺爺病重時寫下的:
“這幾天腿疼,下不了地。小淵來電話,說工作忙,過年不回。也好,年輕人有自己的路。那枚銅錢,傳了三代,給他。人挪活,樹挪死。挪不動,就換個地方紮根。”
沈淵看著那些字,眼眶一點點發熱。
他合上日記,抱在膝頭,靜靜坐了很久。
風還在吹,槐葉還在落。夕陽西斜,把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掏出胸口的銅錢,攤在掌心。陽光落在上麵,銅鏽泛著溫潤的暗芒。
“爺爺,我挪回來了。”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炊煙的氣息漫過村巷,到了晚飯的時辰。他抬頭望向天邊,晚霞染成橘紅,幾顆早亮的星已在天際隱隱閃爍。
城市天台的冷風、趙有為冰冷的話語、七年的疲憊與掙紮……忽然之間,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此刻他坐在爺爺坐過的石板上,守著爺爺種下的樹,心裡隻剩下安穩。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回來了。
手機響了,是李嬸:
“小淵啊,我煮了韭菜餃子,你爺爺以前最饞這口,一會兒給你送過去,你嚐嚐還是不是當年的味!”
沈淵笑了,聲音輕而暖。
“好,李嬸,我等你。”
掛了電話,他把日記放回木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院裡的荒草,明天再除。房頂的破洞,後天再修。
此刻他隻想坐著,等天慢慢黑,等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爺爺教他認過的那些星,一定還在天上,安安靜靜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