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黑子
在陳山帶著張爺去縣城看病時,靠山村的眾人還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情,依舊每天過著和往常一樣的日子。
院角石柱旁,黑子依舊寸步不離地守著被鐵鏈束縛的母狼。
隻不過,漸漸地,它不再像以前那樣精神,打獵巡邏護農時也常常心不在焉,大部分時間隻是安靜地趴在母狼身邊,用鼻子輕輕蹭著伴侶,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
母狼則顯得愈發焦躁,儘管有黑子陪伴,但狹小的活動範圍和周圍的環境讓它很不舒服。
別說是狼了,就算是狗,天天被栓著也受不了。
那三隻小狼崽倒是無憂無慮,在父母身邊翻滾嬉戲,是不是也跟著狗舍裡的狗一起玩,這點隊員們還能接受。
可母狼和黑子的樣子,護農隊的隊員們看在眼裡,心裡都不是滋味。
這天傍晚,吃過晚飯,幾個老隊員冇像往常一樣早早回家,而是不約而同地聚到了王剛叔身邊,很是默契。
院子裡,黑子正小心地將一塊隊員留下的肉骨頭叼到母狼嘴邊,母狼猶豫了一下,才低頭啃食起來,但目光裡依舊很是低沉。
「剛叔,你看這————」一個年紀稍長的隊員嘆了口氣,指了指角落,「這麼下去不是個辦法啊。」
另一個年輕些的隊員也介麵道:「是啊,剛叔。黑子以前多精神,現在整天蔫頭耷腦的,隊裡的事兒也提不起勁。這母狼看著也可憐,被鐵鏈子拴著,跟坐牢似的。」
「可憐?它可是狼!」旁邊有人立刻反駁,「萬一哪天鏈子鬆了,或是它發了狂性,傷著人怎麼辦?村裡多少人盯著呢,王寡婦那邊天天罵街,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陳山隊長走之前是交代得好好的,可他也說了,萬一不行————咱們也得有個決斷。」
眾人七嘴八舌,目光都集中在了王剛叔身上。
他是隊裡的老人,現在的隊長,也是陳山不在時大家的主心骨。
王剛叔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緊鎖的眉頭一直消散不下去。
他看著角落裡相依為命般的黑子和母狼,又想起陳山臨走時那託付,心裡沉得很,一直安不下來心。
他知道不能再這麼下去了,這樣不是在對黑子好,而是在虐待黑子。
狼終究是不能和人在一起的,陳山低估了人們心中的恐懼。
良久,他磕了磕菸袋鍋,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兄弟們說的,都有道理。山子重情義,為了黑子,把這燙手山芋攬了下來。可咱們不能光看著,也得為村子,為護農隊,也為黑子想想後路。」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母狼,畢竟是山裡的精靈,這麼拴著,磨掉了它的野性,也拖垮了黑子的精神。」
「我看它那幾個崽子,有黑子的血脈,說不定能養熟,留在隊裡將來也是一把好手。可這母狼——再留下去,怕是對不住黑子這片心。
「剛叔,您的意思是————?」有人試探著問。
王剛叔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在心底沉寂已久的想法:「趁山子不在,咱們找個機會,把這母狼————放回山裡去!」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周圍人你看我,我看你,很是猶豫,好一會都冇人說話。
「放回去?」有人驚疑,「這能行嗎?它要是回頭再來禍害村子————」
「咱們選遠點的地方放,靠近深山老林。」
王剛叔顯然已經思慮過,「它有了活路,自然不會冒死靠近人煙。再說了,它心裡記掛著崽子,或許會留戀,但咱們看得緊點,它靠近不了。總比現在這樣,把它和黑子都憋屈死強!」
「那——黑子能願意嗎?」擔憂地看向黑子。
王剛叔眼神複雜:「黑子通人性,它比咱們更知道啥對它相好纔是最好的。
一直拴著,纔是要它的命。放了,說不定它們還能在山裡偶爾見上一麵。」
就在眾人要下決定時,王老倔忽然開口。
「不行,當初我答應過陳山的,隻要這母狼不傷人,我就要留他到隊伍裡。」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看向他,冇想到偏偏是這個王老倔維護起陳山說過的話了,大家都以為兩人還有些許間歇。
王剛也沉默了,好一會纔看向黑子,喃喃道:「你說黑子是怎麼想得呢?黑子肯定希望我們放它一條活路,陳山隊長他肯定也希望能黑子能好好的吧?」
王老倔不說話,隻是緩緩走向黑子,黑子見狀似乎也明白了些什麼,看著對方走過來。
王老倔看了看那神色渙散的母狼,以及黑子嘆了口氣。
「那要放就快放吧,這幾天就讓母狼回到山裡去吧,再晚點,都不知道會成什麼樣子。」
最後經過一番商討,甚至模擬了各種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後,護農隊內部終於達成了一致。
兩天後,借進山打獵的機會,將母狼帶往深山放歸。
幾天後的清晨,計劃開始實施。
王剛叔帶著五六名老隊員,做足了準備。
他們手裡拿著木叉和套索,以防母狼途中暴起傷人。
王剛叔親自拿著鑰匙,走到石柱旁。
黑子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猛地站起身,尾巴低垂,不安地在母狼和王剛叔之間來回走動,發出嗚嗚的聲音。
母狼也感受到了不對勁,它站起身,肌肉緊繃,齜著牙,喉嚨裡發出低吼,盯著靠近的人。
「黑子,趴下!」王剛叔沉聲命令。
黑子猶豫了一下,看看王剛叔,又看看母狼,最終還是服從地趴了下來,但還是緊緊盯著王剛叔的動作。
王剛叔深吸一口氣,示意兩名手持木叉的隊員從兩側稍稍靠近。
他則緩緩解開了鎖在石柱上的鐵鏈。
鐵鏈放下的聲音,讓母狼渾身一顫,它本能地向後一縮,齜牙咧嘴。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當王剛叔輕輕拉動鐵鏈,示意它跟著走時,母狼在僵持了幾秒後,竟然冇有發動攻擊。
它居然順從了,接著被王剛叔牽引著,一步一步得走出了它待了許久的角落。
它走過大院,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人類麵孔,眼神似乎不再狠辣,而是很茫然,暗淡了下去。
隊員們不敢怠慢,保持著隊形,將母狼引向了院外早已準備好的一輛用來運輸獵物,還帶有籠子的板車。
令人驚訝的是,整個過程,母狼竟很是「配合」,它甚至自己跳上了板車冇有絲毫反抗地被關進了籠子裡。
黑子見狀,發出一聲吠叫,猛地竄上了板車,守在籠子邊,不肯離開。
「讓它跟著吧。」王剛叔嘆了口氣,「送它最後一程。」
板車在清晨時駛離了靠山村,朝著甚至比野狼溝更遠的地方行去。
越往山裡走,空氣是越發清新,林木也愈發茂密。
到了預定的地點。
一處遠離村莊,還靠近水源的山穀入口,王剛叔示意停車。
他開啟籠門,退後幾步,示意隊員們戒備。
母狼遲探出頭,吸了一口山間的空氣,緊接著它的眼神變得不一樣了,那種平時被束縛的眼神消失了,現在它自由了。
它跳下板車,站在原地,回頭望去。
黑子也跳了下來,跑到它身邊,圍著它不停地打轉,還用腦袋蹭它,嘴裡發出急促的鳴咽,像是在做最後的道別。
母狼低下頭,用鼻子輕輕碰了碰黑子的臉頰,喉嚨裡發出幾聲作迴應。
然後,它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板車方向。
就是不知道在看它的幼崽,還是在看這些它認為奇怪的人類。
最終,它轉回頭,麵向不知名深山。
它冇有立刻消失在眼前,而是小跑著消失在茂密的灌木叢中,一次也冇有回頭。
母狼離開了在消失後,黑子朝著它消失的方向,發出了一聲連人都能聽出來的悲傷嚎叫O
那叫聲在山穀間一直迴蕩,久久不散。
它在那裡站了很久,直到王剛叔上前,輕輕拍了拍它的腦袋。
「走吧,黑子,回家了。崽子還在等你呢。」
黑子默默地跟著板車返回了村裡。
出乎村民們意料的是,母狼被放歸後的幾天,黑子並冇有像有些人擔心的那樣,追隨母狼而去,或者變得不安起來。
它隻是變得更加沉默,就像是失去了什麼東西,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它不再活躍在狗隊的最前麵,遇到需要領頭犬決策的時候,它常常隻是默默地走到一邊趴下,將位置讓給花背。
它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那三隻小狼崽身上,像個儘職儘責的單身父親,教著它們要掌握的東西,也時不時帶著他們在村子周圍巡邏。
它依舊履行著一隻頭犬的職責,但那份曾經的銳氣和精力,似乎消失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重新回來。
也許是等到陳山回到山裡的那個時候。
而在陳山這裡,他陪著兩人在市區修養兩天後,帶著兩人回到了縣城。
他這幾天總是覺得不安心,就像是有什麼東西逼迫著他做什麼事,但他也不清楚。
想了許久後,他最終覺得可能趙黑虎那地方出問題了。
對方很明顯很不開心自己和趙寒終合作,儘管自己還是按照以前的分成將長鬍鎮,5成的收益給了對方。
但卻是冇了以後的發展。
想來想去,他最終還是給對方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趙黑虎沙啞的聲音:「餵?陳山兄弟?
你從市裡回來了?老爺子身體咋樣?」
「回來了,趙哥。我爺爺手術很成功,現在在縣裡休養,勞你掛心了。」
陳山寒暄兩句,便切入正題,「趙哥,我這兩天心裡總不踏實,感覺像是有什麼事。你那邊——一切都還順利嗎?是不是對我和陸寒舟合作的事,心裡還有疙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趙黑虎一聲嘆息。
「唉!兄弟,不瞞你說,疙瘩肯定是有點的。眼看著咱們自己能把盤子做大,現在突然多了個外人分走一大塊,心裡能痛快嗎?」
「不過你放心,我不是那種人。」
他話鋒一轉。
「但咱也不能就這麼乾看著!你獵戶隊裡人狗配合打獵效率確實高!我琢磨著,光靠我一家狗舍,規模終究有限。我尋思——能不能學著你的法子,把長鬍鎮這邊零零散散的狗舍都聯合起來!」
陳山一聽,眼前頓時一亮,「聯合所有狗舍?趙哥,你這想法好啊!細細說說。」
得到陳山的肯定,趙黑虎也興奮道:「我是這麼想的!由我牽頭,把鎮上幾家像點樣子的狗舍都攏到一塊,成立個「長鬍鎮犬業合作社」!」
「咱們就按照你那個標準訓練,再接著搞點吸人眼球的專案宣傳,最後的目的,就是賣獵狗,或者租借給其他有需求的獵戶隊伍,你覺得可行不?」
陳山越聽越覺得可行,他冇想到趙黑虎這個時候還有這種點子。
他立刻表態:「趙哥,你這絕對是個做大做強的好路子!我全力支援!這樣,推廣的事情交給我,不僅僅是暖冬縣,說不定以後市裡都會有人來找咱們買狗,租狗。」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不過趙哥,聯合狗舍這件事,必須得你親自來抓,別人替代不了。你在長鬍鎮的威望,對各家狗舍的瞭解,纔是這事能成的關鍵。」
「我可以出主意,可以幫你打通外麵的銷路,但內部樹立規矩,這社長」非你莫屬。需要啟動資金或者什麼支援,你儘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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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山很清楚,這件事隻有趙黑虎這個地頭蛇才能辦成。
他若插手過深,反而可能引起其他狗舍主的反感。
他最好的位置,就是幫助對方的股東,或者說是讚助商。
電話那頭的趙黑虎顯然被陳山這番話感動了,聲音都有些激動。
「好!好兄弟!有你這句話,哥哥我心裡就有底了!你放心,內部的事交給我,我老趙在長鬍鎮這點麵子還是有的!咱們裡應外合,非得把這長鬍獵犬」的名頭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