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渡沒有告訴薑綰他會去。
不是不信任她，而是那條簡訊寫得很清楚——“一個人來”。他不知道這是誰發的，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但他知道，如果他不遵守這個條件，他可能永遠也找不到答案。
他把簡訊看了十幾遍。那行字末尾重重的點，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姨父的字。
或者說，是有人刻意模仿了姨父的字。
他需要搞清楚。
下午剩下的時間，他在檔案室裏查資料。錢主任下午出去了，整個二樓就他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他把沈秋棠的檔案又翻出來看了一遍。備注裏提到的“趙德厚師傅”，已經被他用紅筆圈了出來。他又翻了翻其他年份的檔案，一九五九年、一九六〇年、一九六一年……一直翻到一九九九年，再也沒有出現過姨父的名字。
但他在一份一九九八年的檔案裏，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那是一份遺體交接單，上麵寫著“接運人”一欄：錢守義。
錢主任。
陳渡把那份檔案抽出來，仔細看了看。逝者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死於肺癌，沒什麽異常。但交接單的備注欄裏，寫著一行小字，字跡是錢主任的：
“家屬要求夜間接運，已照辦。”
夜間接運。
陳渡想起錢主任說的第一條規矩——“天黑以後別去火化車間”。但錢主任自己，在一九九八年，做過夜間接運。
他要麽是破了規矩，要麽是規矩本身就有例外。
陳渡把這頁檔案拍了照，存進手機裏。然後他繼續翻，試圖找到更多關於錢主任的記錄。但奇怪的是，一九九八年之後，錢守義這個名字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一份檔案的“接運人”一欄裏。
好像他做了一年，就不做了。
好像他試過了，就不敢再試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陳渡看了一眼手機，下午五點半。距離子時——晚上十一點到淩晨一點——還有五六個小時。
他給趙誌強發了一條微信：“誌強，最近身體怎麽樣？”
回複來得很快：“還行，哥。就是這兩天老做夢，睡不太好。”
“什麽夢？”
“說不清楚，就記得夢裏有個穿軍綠色衣服的人，站得遠遠的，看著我。我想走近，他就往後退。我怎麽追都追不上。”
陳渡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懸了幾秒。
穿軍綠色衣服的人。
他今天在槐樹下看到的那個老頭，穿的也是軍綠色外套。
“誌強，你爸生前有沒有一件軍綠色的外套？”
“有啊，他最喜歡那件，走到哪兒都穿著。我媽說他走的時候，那件衣服找不到了，沒能給他燒過去，唸叨了好久。”
陳渡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姨父的殘魂，穿著一件找不到的外套，在夢裏守護著自己的小兒子。
而今天在槐樹下，他看到的那個人影，也許不是什麽幻覺。
“哥，你問這個幹嘛？”趙誌強又發了一條。
“沒什麽，隨便問問。你早點休息，要是再做夢，醒了給我打電話，什麽時候都行。”
“好。”
陳渡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線索越來越多，但每一個線索都像是拚圖的一小塊，他還沒有看到全貌。姨父的死、隱靈會、沈秋棠、劉建國、四樓電梯井、鳳凰山公墓——這些東西之間一定有某種聯係，隻是他現在還找不到那條線。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
而今晚，也許就是他找到答案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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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陳渡離開了殯儀服務中心。
他回了一趟出租屋，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不是因為他覺得需要偽裝，而是深色在夜裏不那麽顯眼。他把黑金法尺從檔案室帶了出來，揣在揹包裏。雖然係統說他靈力不足用不了，但帶著總比空手強。
他還帶了一把手電筒、一把瑞士軍刀、手機充電寶、一瓶水和一包壓縮餅幹。
像一個準備去露營的人，而不是去調查靈異事件。
十點四十分，他到了劉建國住的那個小區。
夜晚的小區比白天更安靜，也更詭異。路燈昏黃，照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那幾棵槐樹在夜風裏沙沙作響，樹影在地上搖晃，像無數隻伸出來的手。
單元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SUV。
陳渡愣了一下，走近一看，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
薑綰。
她搖下車窗，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我就知道你會來。”
“你不是說不能一個人來嗎？”陳渡說。
“所以我來陪你。”
“我說的是‘不能一個人來’，不是‘我來陪你’。”薑綰開啟車門下了車，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服，腳上是登山鞋，腰間別著一個腰包，看起來比白天更幹練，“但我猜你也不會聽，所以隻能跟著。”
陳渡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法醫比他想象的要固執得多。
也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關心得多。
“那條簡訊說‘一個人來’。”陳渡說。
“你是一個人來的。”薑綰說，“我又不是人，我是法醫。”
陳渡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這是今天第一次笑，在一個不太該笑的時候。
“走吧。”他說。
兩人走進單元門。樓道裏的聲控燈比白天更不靈敏，跺了好幾腳才亮了一盞，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了樓梯間。
他們爬到了四樓。
薑綰用那張卡片再次捅開了樓梯間的門。走廊裏一片漆黑，手機手電筒的光束切進去，照出滿地的灰塵和牆上斑駁的封條。
電梯門還是焊著鐵板，封條還在。一切和他們白天看到的一樣。
陳渡走到鐵板前，用手電筒照著那幾個焊點。焊點很結實，沒有工具根本打不開。
但他今天下午發現的那把鑰匙，不是用來開這個鐵板的。
鑰匙是開櫃子或箱子的。電梯井裏，除了電梯，還有什麽？一個櫃子？一個箱子？
陳渡把手電筒的光移向電梯門旁邊的牆壁。牆上那塊被重新粉刷過的地方，在白天看不太出來，但在夜晚的手電筒光下，顏色差異非常明顯——新刷的塗料在光下反光更強，像一塊補丁。
他走過去，用瑞士軍刀的刀尖颳了刮那層塗料。塗料下麵的磚縫裏，除了下午薑綰摳出鑰匙的那個位置，還有別的縫隙。
他把刀尖伸進去，撬了撬。
一塊磚鬆了。
陳渡把手電筒遞給薑綰：“幫我照著。”
他用瑞士軍刀一點一點地把那塊磚撬出來，磚塊很沉，大概有四五斤重。磚塊後麵是一個空洞，大約二十厘米深，裏麵放著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不大，二十厘米見方，鏽跡斑斑，上麵掛著一把老式的十字鎖。
陳渡從口袋裏掏出那把生鏽的鑰匙，插進鎖孔。
擰了一下。
鎖開了。
他開啟鐵盒子，裏麵放著幾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一個錄音筆、一塊玉佩。
陳渡先拿起信封，裏麵厚厚一遝紙。他抽出幾張，借著薑綰的手電筒光看。
第一張紙上寫著：
“德厚吾弟，見字如麵。”
不是姨父的字。這個字跡更工整，更像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寫的。
他繼續往下看：
“你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隱靈會不是普通的邪教，他們的曆史比你我想象的要長得多。據我查到的資料，這個組織至少存在了四百年，最初是一群方士術士的結社，後來逐漸演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他們的核心教義是‘人死為靈，靈極則生’。他們認為死亡不是終點，而是另一種存在形式的起點。如果能將足夠多的‘靈’匯聚在一起，就能開啟陰陽之間的通道，讓上古的存在重返人間。”
“他們在找一個‘錨點’——一個天生體質特殊的人，可以作為邪神降臨的容器。據我所知，他們已經在青城活動了至少十年，一直在尋找合適的人選。”
陳渡的手開始發抖。
十年。
姨父去世，也是十年前。
“我懷疑他們盯上了你身邊的人。德厚，你要小心。這個組織比你遇到過的任何東西都要危險。他們不是一群瘋子，他們是有組織、有目的、有手段的。他們甚至在官方有眼線。”
“我能查到的就這些了。這封信你看完燒掉，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落款隻有一個字：“周。”
周。
陳渡想起錢主任說過的話——“師父是青城山的一個老道士，姓周，道號清虛。”
這封信，是姨父的師父寫的。
“寫了什麽？”薑綰問。
陳渡把信遞給她，自己拿起了錄音筆。錄音筆是老式的，需要裝電池的那種。他按了一下開關，沒反應——電池早就沒電了。
他把錄音筆放回鐵盒子裏，拿起最後那樣東西。
一塊玉佩。
玉佩是乳白色的，溫潤細膩，雕刻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圖案——像是一個人盤腿坐著，雙手合十，但仔細看又像是某種符文。玉佩的背麵刻著兩個字：“護道。”
護道。
玉佩入手的一瞬間，陳渡感覺到一陣強烈的震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從玉佩裏湧出來，順著他的手指、手掌、手臂，一直蔓延到全身。
他眼前的係統界麵突然彈了出來，不是他主動調出的，而是自己跳出來的。
【檢測到傳承物品。】
【“護道玉佩”——趙德厚遺物。解鎖條件：血緣關係確認中……確認完畢。持有人陳渡與上一任專員存在親屬關係。】
【解鎖新功能：傳承記憶。】
【是否接受傳承？是/否。】
陳渡毫不猶豫地點了“是”。
一股龐大的資訊流湧入他的腦海，像是一段程式碼被強行注入一個沒有準備好的伺服器。他眼前一黑，身體晃了一下，薑綰伸手扶住了他。
“陳渡？你沒事吧？”
“我……沒事。”他咬著牙說。
那些資訊不是文字，不是影象，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是記憶，但不是他自己的記憶。是姨父的記憶。
他看到了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軍綠色的外套，站在殯儀館的院子裏，仰頭看著天空。天空是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他看到了那個男人坐在檔案室的電腦前，螢幕上正是那個“陰司事務處理係統”的界麵，但他看到的版本和陳渡看到的不一樣——那個界麵上有很多陳渡沒見過的選項，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個功能完整的正式版。
他看到了那個男人在哭。
一個大男人，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桌上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十幾歲的男孩，瘦瘦小小的，戴著眼鏡，笑得很靦腆。
趙誌強。
姨父的小兒子。
畫麵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像是有人在搶奪攝像機。陳渡聽到了聲音——不，是姨父的聲音，但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玻璃。
“……他們要用誌強獻祭……我換了他……”
“……那個係統……不是工具……它有……”
“……小渡……對不起……”
畫麵斷了。
陳渡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後背全是冷汗，襯衫濕透了，貼在麵板上冰涼冰涼的。
“你剛才暈了大概十秒鍾。”薑綰說，她的手還扶著他的胳膊，“瞳孔反應正常，脈搏有點快，但問題不大。你看到了什麽？”
“我姨父。”陳渡說，“他的記憶。”
薑綰沒有露出“你瘋了吧”的表情。她隻是沉默了兩秒，然後問：“看到了什麽？”
“他們說要用誌強獻祭，我姨父換了他。”
“什麽意思？‘換了他’？”
“我不知道。”陳渡搖了搖頭，把玉佩攥在手心裏，“但我知道，我姨父不是病死的。他是為了救誌強，主動選擇了死。”
走廊裏忽然起了一陣風。
不是從窗戶吹進來的——四樓的窗戶早就被封死了。風是從樓梯間方向來的，帶著一股陳渡已經聞過一次的味道。
甜膩膩的，像過期的香水混合著腐敗的花瓣。
沈秋棠身上的味道。
但沈秋棠已經被超度了。
“你聞到沒有？”陳渡低聲問。
薑綰吸了吸鼻子：“聞到什麽？”
她聞不到。
陳渡把手電筒從薑綰手裏拿回來，照向樓梯間的方向。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條通道，照在樓梯間的門上。
門開著。
不是他們進來的那扇門——那扇門在他們身後，關得好好的。是另一扇門，通往樓上的樓梯間，他們來的時候是關著的，現在開了。
門縫裏，黑得像墨汁一樣濃稠的霧氣，正在緩緩滲出來。
陳渡的係統界麵又彈了出來。
【警告：檢測到靈異能量波動，方位：上方5米。強度：B級。】
【靈體型別：怨靈聚合體。狀態：啟用中。威脅等級：高。】
【建議：立即撤離。】
B級。
沈秋棠是C級，係統說“威脅等級中等”。B級是“高”。
陳渡看了一眼自己的信用點餘額：20。
不夠用任何指令。不夠超度，不夠驅逐，連買一張驅靈符都不夠。
他隻有一把用不了的黑金法尺。
“薑綰，”他說，“你現在下樓，去車裏等我。”
“不可能。”薑綰說。
“這不是在拍電影，薑綰。這不是你法醫能處理的東西。”
“那你就能處理了？”薑綰看著他，那雙總是冷靜得像在解剖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一種不一樣的光，“你今天是第一天上班，你連殯儀館的規矩都還沒記全，你告訴我你能處理？”
陳渡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法反駁。
“而且，”薑綰從腰包裏掏出一個東西，在手電筒光下晃了晃，“你以為我來之前什麽都沒準備？”
那是一把手術刀。
不是普通的手術刀，刀柄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黑金法尺上的符文很像。刀刃在光下泛著冷光，上麵似乎塗了一層什麽東西，在手電筒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光澤。
“我奶奶是東北的出馬仙。”薑綰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麽，“這把刀是她給我的，說能‘斬邪’。我一直覺得是封建迷信，但今天白天看到那張紙條和你姨父的字跡之後，我把它翻出來了。”
陳渡盯著那把手術刀，又看了看薑綰。
“你奶奶是出馬仙，你當了法醫？”
“出馬仙不能考公。”薑綰說，“法醫能。”
陳渡愣了一秒，然後在這種不應該笑的時候，又笑了。
樓梯間的門縫裏，黑霧滲出的速度加快了。那股甜膩膩的氣味越來越濃，濃到陳渡覺得喉嚨發緊，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警告：靈體正在接近。距離：3米。】
係統提示剛彈出來，樓梯間的門就炸開了。
不是被推開的，是炸開的——整扇門從門框上脫落，向走廊裏飛過來，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塵。
黑霧從樓梯間裏湧出來，像決堤的洪水，瞬間填滿了半個走廊。陳渡的手電筒光束在黑霧中幾乎穿不透半米，光線被濃稠的霧氣吸收、吞噬，像照進了黑洞。
黑霧中，有東西在動。
不止一個。
陳渡看到了影子——不，不是影子，是輪廓。人的輪廓，但扭曲著、變形著，像是被揉皺了的紙。一個、兩個、三個……至少有七八個輪廓，在黑霧中緩慢地移動著，向他們的方向逼近。
【靈體識別中……檢測到多個D級怨靈，已聚合為B級怨靈聚合體。】
【弱點：聚合體的核心在中心位置，擊破核心可使聚合體解體。】
核心。
陳渡盯著黑霧，試圖找到那個“核心”。但黑霧太濃了，他什麽都看不清。
薑綰握緊了手術刀，站在他身側，姿勢像是一個準備出手的武者，而不是一個拿手術刀的法醫。
“你看到什麽了？”她問。她看不到黑霧，也看不到那些輪廓，但她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溫度在急劇下降，她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七八個，不，更多。”陳渡說，“它們聚在一起，核心在中間。”
“你能打到核心嗎？”
“我的法器用不了，靈力不夠。”
“那就用我的。”薑綰把手術刀遞給他。
陳渡接過手術刀。刀刃入手的一瞬間，係統彈出了一條提示：
【檢測到臨時法器：斬邪刀（傳承物品，薑家世代供奉）。當前狀態：已啟用。使用者靈力不足，但法器自帶靈力儲備，可使用三次。】
【使用說明：以刃擊靈體核心，念誦“太上敕令，萬邪不侵”。】
三次。
隻有三次機會。
陳渡深吸一口氣，握緊手術刀，朝著黑霧中心衝了過去。
黑霧在他衝進去的瞬間包圍了他，像無數隻手從四麵八方伸過來，抓住他的衣服、頭發、麵板。那些輪廓在霧中顯現出來，他看清了它們的臉——不是人臉，是麵具一樣的、凝固著痛苦表情的臉，每一張都不一樣，但每一張都寫著同一個詞：恐懼。
它們在尖叫。
不是聲音，是一種直接震動著大腦的、無聲的尖叫，像無數根針同時紮進他的頭骨。陳渡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搖晃，像是要脫離身體。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
在這一瞬裏，他看到了核心。
在黑霧的最中心，有一個東西在發光——不是白光，是一種暗紅色的、像快要熄滅的炭火一樣的光。那是一個女人的輪廓，比其他怨靈更清晰，更完整。她穿著白色的裙子，裙子上全是血，從胸口往下，整條裙子都被血浸透了。
她的眼睛是睜開的，但裏麵什麽都沒有，隻有空洞。
陳渡舉起手術刀，朝那個核心刺了過去。
“太上敕令，萬邪不侵！”
刀刃刺入核心的瞬間，暗紅色的光猛地炸開，像一顆小型炸彈在他手中爆炸。一股巨大的衝擊波從核心向四周擴散，黑霧被衝擊波撕碎，那些怨靈的輪廓像被風吹散的煙灰，一片一片地剝落、消散。
尖叫聲驟然停止。
走廊裏恢複了安靜。
陳渡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右手虎口被震裂了，血從傷口流出來，滴在地上。手術刀還握在他手裏，刀刃上沾著一層黑色的液體，像墨汁一樣，正在緩慢地蒸發。
係統彈出了一條提示：
【戰鬥結束。成功擊破B級怨靈聚合體核心，聚合體已消散。】
【信用點獎勵：100。當前餘額：120。】
【經驗值獎勵：50。當前經驗：50/100，距離升級還需50經驗。】
【檢測到新線索：該聚合體與隱靈會有關聯。詳細資訊已錄入“靈異事件日誌”。】
陳渡點開日誌，看到了一條新記錄：
【事件編號：0002。靈體型別：怨靈聚合體。等級：B。處理方式：核心擊破。結果：成功。】
【備注：該聚合體由隱靈會煉製，用於守護四樓電梯井中的物品。聚合體中的怨靈均為隱靈會過往獻祭的受害者，死亡時間跨度從1958年至2008年。】
1958年。
沈秋棠。
2008年。
十年前，姨父去世的那一年。
陳渡盯著螢幕，手指微微發抖。
隱靈會從1958年就開始獻祭了，沈秋棠是第一個——不，她不是第一個，係統說的是“死亡時間跨度從1958年至2008年”，1958年是最早的，不是唯一的。
也就是說，在沈秋棠之後，還有更多人被害。
而2008年，是最近的一個。
那一年，姨父死了。
“陳渡。”薑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緊張，“你沒事吧？”
“沒事。”他想站起來，但腿是軟的，試了一次沒成功。薑綰走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起來。
“你的手在流血。”
“小傷。”
薑綰從腰包裏拿出紗布，三兩下就把他的手包紮好了。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千遍——她確實做過一千遍，隻不過以前是在解剖台上。
陳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包紮得很專業，連蝴蝶結都係得對稱。
“謝謝。”他說。
“不用謝。”薑綰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下次再遇到這種事，叫上我。”
陳渡看著她，走廊裏沒有燈，隻有手電筒的光從地上反射上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客氣的、社交性的認真，而是那種“我已經決定了，你別想改變”的認真。
“你不怕？”他問。
“怕。”薑綰說，“但怕也要做。”
陳渡沒有說話，但他點了點頭。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鐵盒子，把信封、錄音筆和玉佩都放回去，合上蓋子，抱在懷裏。
“走吧。”他說。
兩人從樓梯下樓，走過四樓的時候，陳渡停了一下。
樓梯間的門壞了，歪倒在地上。封條被撕碎了，散了一地。電梯門上焊著的鐵板還在，但上麵的封條已經不見了——不是被撕掉的，更像是自己消失的，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他盯著那扇被封死的電梯門，腦子裏反複回放姨父記憶裏的那句話：
“他們要用誌強獻祭，我換了他。”
換了他。
姨父用自己的命，換了趙誌強的命。
但“換”是怎麽換的？用什麽換？代價是什麽？
陳渡攥緊了手裏的鐵盒子。
他一定會找到答案。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淩晨的冷風迎麵撲來，吹散了他身上那股甜膩膩的氣味。槐樹在風裏沙沙作響，樹葉落了一地。
薑綰的車還停在原處。她開了鎖，兩人上了車。
“你住哪兒？我送你。”她說。
陳渡報了個地址，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開了大概五分鍾，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趙誌強發來的微信，隻有一句話：
“哥，我又做夢了。這次那個穿軍綠色衣服的人說話了。”
陳渡猛地坐直了身體，打字的手在發抖：“他說什麽？”
幾秒後，趙誌強的回複彈了出來：
“他說：‘告訴小渡，係統有後門。’”
陳渡盯著螢幕，車裏很安靜，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空調的風聲。
係統有後門。
他姨父，從另一個世界，給他傳了一條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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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