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渡和薑綰趕到殯儀館的時候,業務大廳裏坐著一個老頭。
七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苟。他坐在長椅上,膝蓋上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雙手搭在包上,腰板挺得筆直,像一尊雕塑。前台大姐給他倒了一杯水,他沒喝,水放在旁邊,涼了。
“白先生?”陳渡走過去。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渾濁但不昏聵,看人的時候像在打算盤——上下打量,左右權衡。
“你是趙德厚的外甥?”
“是。”
“長得像。”老頭點了點頭,“但眼睛不像。你姨父的眼睛比你毒。”
陳渡在他對麵坐下來。薑綰站在旁邊,沒坐。
“您說有我姨父的東西?”
白先生開啟公文包,從裏麵拿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開啟。最後一層藍布掀開,裏麵是一把算盤。
算盤不大,十三檔,算珠是烏木的,框是紅木的,包漿厚實,油亮油亮的,像是被人摸了幾十年。
“這是你姨父寄存在我這兒的。”白先生把算盤放在長椅上,推過來,“一九八八年,他說,‘老白,這個東西放你那兒,將來有人來取。如果沒人來,就跟我一起爛掉。’”
“一九八八年?”陳渡心裏一動。那正是白賬房死的年份。
“對。他那時候已經知道有人要死了。”白先生看著那把算盤,“我問他誰要來取,他說‘我外甥’。我說‘你外甥多大’,他說‘還沒出生’。”
陳渡的手指微微收緊。
姨父在一九八八年就知道他會出生。就知道他會來取這把算盤。就知道三十五年後,他外甥會坐在這間殯儀館裏,麵對這把算盤。
“您就是白賬房?”陳渡問。
“那是外號。我姓白,叫白明遠,以前在糧站當會計,算盤打得快,人家叫我白賬房。”老頭頓了頓,“你姨父救過我的命。一九八七年,我被人盯上了,是你姨父幫我擺平的。他說‘老白,你欠我一條命,不用你還。幫我保管一樣東西就行。’”
“盯上您的是什麽人?”
白明遠沒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薑綰,又看了一眼陳渡。
“你姨父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老白,這世上有的人是人,有的人是披著人皮的鬼。’”他把布包重新包好,“盯上我的,是披著人皮的鬼。”
陳渡知道他說的是誰。隱靈會。
“一九八八年,我本應該死的。”白明遠站起來,“但你姨父替我死了。不是替我去死,是替我去死這件事,他扛了。”
陳渡沒聽懂,但白明遠沒有再解釋。
“算盤給你了。我的債還完了。”他拎起公文包,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姨父這輩子,算盤打得比我還好。他算準了所有人的命,就是沒算準自己的。”白明遠推開門,“別學他。”
門關上了。
陳渡坐在長椅上,看著那把算盤。烏木算珠在燈光下泛著暗光,像十三顆黑色的眼珠。
係統沒有彈出提示。
這不是獻祭者的遺物。
這是姨父留給他的遺物——不是用來超度的,是用來提醒他的。
陳渡把算盤拿起來,撥了一下。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業務大廳裏格外清晰。
他翻開筆記。
一九八八年,獻祭者白明遠。遺物:算盤。
但白明遠還活著。
又是一個活著的獻祭者。和錢主任一樣。
陳渡把算盤裝進揹包,站起來。
“走。”
“去哪兒?”薑綰問。
“回去查。一九八八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兩人走出業務大廳。路過前台的時候,大姐叫住了他。
“小陳,錢主任讓你去一趟火化車間。”
陳渡和薑綰對視一眼。
火化車間。那個爐膛。
又出事了。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