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車間的門開著。
陳渡走進去的時候,看到錢主任站在第一台火化爐前,手裏拿著那盞銅燈,燈芯上跳著幽藍色的火苗。爐膛裏的紙錢已經清理幹淨了,但牆壁上多了一樣東西——字。
不是寫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從爐膛口一直延伸到深處,手電筒照過去,能看到整麵內壁都刻滿了。
陳渡湊近看。
是名字。
四十九個名字。從1958年的沈秋棠,到2008年的趙德厚。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個日期和一個地名——遺物位置。
“這是你姨父刻的。”錢主任說,“他死之前那個晚上,一個人在這裏刻了一整夜。”
陳渡摸著那些刻痕,手指順著“趙德厚”三個字的筆畫走了一遍。
“他為什麽要把名單刻在爐膛裏?”
“因為這裏是最安全的地方。”錢主任把銅燈放在地上,“火化車間是陰陽交界,活人不想來,死人不敢來。隱靈會的人不敢靠近這裏,他們把爐膛視為‘不潔之地’——燒過那麽多人的地方,沾滿了死氣,他們的邪術在這裏會失效。”
陳渡看著那滿滿一牆的名字,忽然明白了。
姨父不是來不及寫完筆記。他是故意留了一手。筆記可以被偷走、被毀掉,但爐膛裏的刻字,隻有殯儀館的人能看到。隻有錢主任能看到。
而錢主任等了他十年。
“他讓我等你來了,帶你來看。”錢主任說,“他說,等小渡看到這些名字,他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陳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那些名字。
三十七個名字後麵標了“已超度”,那是他已經完成的。十二個名字後麵標著“待超度”,其中包括錢守義、白明遠——還有趙德厚。
“錢主任,您和白明遠都是活著的獻祭者。你們的遺物是什麽?”
錢主任沉默了片刻,從道袍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陳渡手裏。
是一枚銅錢。
和清遠道長給過他的那枚“陰陽錢”一模一樣,但這枚更舊,磨損得更厲害,上麵的字已經完全看不清了。
“這是師父給我的護身符。”錢主任說,“當年你姨父把我的魂印轉移到自己身上之後,師父把這枚銅錢給我,說‘戴上它,隱靈會找不到你’。我戴了三十多年,從來沒摘過。”
係統彈出提示:【檢測到獻祭者遺物:錢守義的銅錢。執念強度:弱。是否超度?是/否。】
陳渡沒有點“是”。
“錢主任,您現在還戴著它,我不能超度。”
“戴著是因為怕死。”錢主任苦笑了一下,“但你不超度我,封印解不開。四十九個獻祭者,少一個都不行。”
“超度了您會怎樣?”
錢主任沒有回答。
陳渡看著係統界麵上那個“是/否”的選項,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陳渡,”錢主任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我今年五十七了,活夠本了。你姨父三十多年前就替我死過一次了,我多活了這麽多年,夠了。”
“不夠。”陳渡說。
“你姨父當年也這麽說。”錢主任從他手裏把銅錢拿回去,重新掛回脖子上,“他不肯超度我,說‘活著的人比死了的值錢’。所以我活到了現在。”
“那您就繼續活著。”
“封印怎麽辦?”
陳渡把係統界麵關掉,站起來。
“我會找到別的辦法。”
他轉身走出了火化車間。
薑綰跟在他身後。
“你真的能找到別的辦法?”她問。
“不知道。但總得試試。”
陳渡走到院子裏,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天已經快黑了,殯儀館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鬆柏上,把樹影拉得又長又淡。
他掏出手機,翻到劉建設的號碼,打了過去。
響了三聲,接了。
“考慮好了?”劉建設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條件不變。但我加一條。”
“說。”
“活著的獻祭者,不超度。你幫我找到別的辦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沒有別的辦法。”
“那就造一個。”
又是一陣沉默。
“你比你姨父還強。”劉建設說,“我試試。但別抱希望。”
電話掛了。
陳渡把手機放進口袋,站在槐樹下,看著天邊最後一線光消失。
四十九個獻祭者,三十七個已超度,十二個待超度。
其中三個還活著——錢守義、白明遠,還有一個人,他還沒找到。
1989年的獻祭者,名字那一欄寫的是“不詳”。
姨父也不知道他是誰。
陳渡翻開筆記,看著那頁泛黃的紙。
“1989年,獻祭者不詳。遺物不詳。位置不詳。”
三個不詳。
像一堵牆,擋在他麵前。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