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煤礦回來之後,陳渡的右手包了三天紗布。
這三天他也沒閑著。劉建設給的名單上有詳細地址,他按圖索驥,三天找到了四件遺物——1978年一個會計的算盤,1979年一個郵差的郵包,1980年一個屠夫的剁骨刀,1981年一個裁縫的熨鬥。
進度變成32/49。
每找到一件,係統就彈出一條超度成功的提示。陳渡已經習慣了那些灰白色的光從遺物上浮起來,習慣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在光中出現又消散,習慣了那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但他不習慣的是——每超度一個人,他腦子裏就多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不是完整的記憶,是碎片。煤灰、織布機的聲音、鐵錘砸在砧子上的震動、裁布時剪刀劃過布料的沙沙聲。這些碎片像彈窗一樣突然跳出來,又突然消失。
係統說這是正式版的新功能——“傳承共鳴”。超度獻祭者時,會隨機繼承他們生前的某段記憶碎片。
陳渡覺得這個功能很煩人。
“你又走神了。”薑綰說。
他們在老城區一條巷子裏,剛從一個廢棄的裁縫鋪出來。陳渡手裏拿著那把熨鬥,站在太陽底下發呆。
“剛纔看到了一個畫麵。”陳渡說,“一個女人在燈下縫衣服,旁邊有個小孩在寫作業。她哼著一首歌,什麽歌聽不清,但調子很熟。”
“誰的記憶?”
“1981年那個裁縫的。姓劉,叫劉桂英。”
薑綰沉默了一會兒。
“四十九個人,四十九段記憶。你超度完所有人,腦子裏就有四十九個別人的碎片。”她看著陳渡,“你受得了嗎?”
“受不了也得受。”
陳渡把熨鬥裝進揹包,翻開名單。
“下一件。1982年,一個叫吳德貴的,遺物是一桿秤,在……”
話沒說完,手機震了。
錢主任打來的。
“陳渡,你回來一趟。”錢主任的聲音很低,“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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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渡和薑綰趕到殯儀館的時候,錢主任在火化車間門口站著。
車間門開著,裏麵亮著燈。錢主任的臉色很差,比平時白了兩個色號。
“怎麽了?”陳渡問。
“你自己看。”
陳渡走進火化車間。
第一台火化爐的爐門開著。爐膛裏,原本應該是空蕩蕩的通道,現在堆滿了東西。
紙錢。
成堆的紙錢,從爐膛裏往外湧,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另一頭塞過來的。紙錢上沾著黑色的液體,不是水,是某種粘稠的、發臭的東西。
陳渡蹲下來,撿起一張紙錢。紙錢上寫著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寫的。
“趙德厚。”
每一張上麵都寫著“趙德厚”。
“今天早上發現的。”錢主任站在門口,“爐子昨晚還好好的,今早一來就這樣了。”
陳渡站起來,看著爐膛深處。
係統的地圖上,鳳凰山公墓地下那個紅點,比昨天亮了一倍。
【警告:封印強度下降。當前封印值:67%。建議加快超度進度。】
“他們在加速。”陳渡說,“隱靈會在主動削弱封印。用紙錢燒給獻祭者,給封印裏的靈魂‘送錢’,讓他們早點走。”
“早點走?”
“封印是獻祭者的靈魂鑄成的。靈魂解脫了,封印就鬆了。他們等不及我們一件一件找遺物了,他們在用另一種方式超度獻祭者。”
錢主任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多少時間?”
陳渡看了一眼係統。
【當前進度:32/49。預計封印完全崩裂時間:89天。】
“三個月。”陳渡說,“最多三個月。”
火化車間裏安靜了幾秒。爐膛裏的紙錢還在往外湧,沙沙的聲音像無數隻蟲子在爬。
“三個月夠了。”陳渡說,“夠我把剩下的十七件找齊。”
他說完,轉身走出了火化車間。
薑綰跟在他身後。
“你剛才說‘夠了’,但你的語氣不像。”
“因為時間夠不夠,不取決於我們。”陳渡走到檔案室門口,停下來,“取決於劉建設。他給我們的名單是真的,但他不會讓我們安安穩穩找完。”
“你覺得他會動手?”
“遲早的事。”陳渡推開門,“在他動手之前,我得先開啟後門。”
他坐到電腦前,開啟係統界麵,點開“傳承”功能。
螢幕上,三十二個亮著的名字,十七個灰色的。
他點開姨父的名字,那段記憶又湧了進來——姨父站在祭壇前,看著火焰,心裏隻有一個念頭:“誌強,小渡,好好活。”
陳渡閉上眼睛,讓那段記憶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然後他睜開眼,翻開名單。
“下一件。1982年,吳德貴,秤桿。”
他站起來,拿起揹包。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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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