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渡盯著那件旗袍,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這不是他剛才整理的那份檔案裏提到的那件嗎?一九五八年,西郊凶宅,紅色旗袍,麵色如生。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檔案盒——他已經把它放回了鐵皮櫃,但此刻那個鐵皮櫃的門正大敞著,紅色的旗袍掛在裏麵,像一件被遺忘多年的舊衣服。
但旗袍自己在動。
不是被風吹的那種晃動,而是更細微的、更詭異的動作,像是在呼吸——布料緩緩地鼓起,又緩緩地塌下去,鼓起,塌下,頻率很慢,大約十秒鍾一個週期。
黑霧從旗袍的領口、袖口、下擺滲出來,像墨水滴進水裏,在空氣中緩慢地擴散。那黑霧有一種奇怪的特質,不像是普通的水汽或煙霧,而是更濃稠、更沉重的東西,像是有質量,有重量,甚至像是有生命。
陳渡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黴味,不是腐朽的味道,而是一種很奇怪的、甜膩膩的氣味,像過期的香水混合著某種腐敗的花瓣。那氣味鑽進鼻腔,讓他有一瞬間的眩暈。
他猛地搖了搖頭,從椅子上站起來。
作為一個前程式設計師,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逃跑——雖然他的身體確實在瘋狂地催促他跑——而是觀察。這是他幹了三年開發養成的職業習慣:遇到bug,先別慌,看清楚現象,定位問題,然後再想解決方案。
他盯著那件旗袍,在腦子裏快速梳理已知資訊:
第一,這件旗袍不是普通的衣服。它在“呼吸”,它在滲黑霧,它有味道。
第二,這份檔案記錄了一九五八年一個叫沈秋棠的女子的死亡資訊,死亡原因寫的是“不詳”,備注裏提到火化時爐溫異常,“三次點火未果”。
第三,備注裏提到的“趙德厚師傅”,就是他姨父。
第四,他的姨父十年前死了,死因是“心源性猝死”。
第五,剛才那個“陰司事務處理係統”顯示,他姨父給他留了一段話。
第六,那段話的最後一句是:“誌強有危險。”
趙誌強,他表弟,姨父的小兒子。
陳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轉身看向電腦螢幕,係統界麵還在,白色的遊標一閃一閃的,像在等他輸入什麽。
他敲了一行命令:
/scan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知道這個命令,但手指落在鍵盤上的時候,他覺得這個命令就該這麽寫,就像條件反射。
螢幕重新整理了。
【掃描中……】
【檢測到靈異能量波動,方位:正前方1.5米。強度:C級。】
【靈體型別:怨靈。狀態:休眠中。威脅等級:中等。】
【建議:請勿主動喚醒。如需處理,請使用“超度”指令(/release)。】
正前方1.5米。
就是他身後鐵皮櫃的位置。
陳渡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那件旗袍。它還在“呼吸”,黑霧還在滲,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動靜。係統說它在“休眠”——就像一個待機的程式,沒有在執行,但隨時可以被喚醒。
“請勿主動喚醒。”
陳渡決定聽從係統的建議。
他小心翼翼地、盡可能不發出聲音地,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椅子腿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整個人僵住了,盯著那件旗袍看了三秒。
沒反應。
他繼續挪,一點一點地,像在拆一個定時炸彈。挪了大概兩米遠,到了房間的另一側,他才停下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歎息。
不是他自己的歎息。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那聲歎息裏沒有惡意,更多的是一種疲憊,一種深沉的、浸透了六十年的疲憊。
陳渡的後背貼上了牆壁,涼意透過襯衫傳進來。
他盯著那件旗袍,看到旗袍的領口處,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一張臉。
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像一張照片在顯影液中慢慢顯現——先是輪廓,然後是五官,最後是表情。那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二十出頭,五官精緻,但麵板白得不正常,像是從來沒有見過光。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嘴唇是淡紫色的。
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很安詳,但陳渡注意到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做著一個不太愉快的夢。
她就那樣浮在旗袍的領口上方,像一幅畫,一動不動。
陳渡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係統說這是“怨靈”。怨靈是什麽?民間傳說裏,怨靈是帶著強烈執念死去的人留下的殘影,它們不會思考,不會說話,隻會重複生前的最後一段經曆,直到執念被化解。
但如果這個怨靈是沈秋棠,她的執念是什麽?
陳渡想起檔案裏的備注——“家屬拒絕進一步屍檢,要求盡快火化”。這不合常理。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女孩突然死了,死因不明,家屬的第一反應不應該是要求查明真相嗎?為什麽拒絕屍檢?為什麽要求盡快火化?
除非,家屬知道她是怎麽死的。
或者,家屬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是怎麽死的。
陳渡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蒼白的臉上。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她的脖頸處,有一道淺淺的痕跡,像是什麽東西勒過的印記。不是很明顯,但仔細看能看出來。
他正要湊近看,那女人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不是慢慢睜開的,而是猛地睜開,像有人拉開了窗簾。那雙眼睛沒有眼白,沒有虹膜,兩隻眼眶裏全是濃稠的黑色,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黑霧從她的眼眶裏湧出來,比之前濃了十倍,整個房間的溫度驟降,陳渡能看到自己撥出的白氣。那件旗袍開始劇烈地抖動,像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掙脫出來,布料撕裂的聲音在房間裏炸開,一聲接一聲,尖銳得像指甲劃過玻璃。
“操。”陳渡罵了一聲。
他轉身衝向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串命令。他不知道正確的指令是什麽,但他必須做點什麽,否則這個怨靈會從“休眠”狀態變成“啟用”狀態,而係統明確告訴他——C級怨靈,威脅等級中等。
對於一個等級0的專員來說,中等威脅可能就意味著死。
他敲了:
/help
螢幕彈出一串命令列表:
【可用命令:/status(檢視狀態),/scan(掃描周邊),/accept(接受任務),/decline(拒絕任務),/release(超度靈體),/banish(驅逐靈體)。】
【注意:/release和/banish均需消耗信用點。當前信用點:100。】
陳渡快速掃了一眼,選擇了/release。超度聽起來比驅逐溫和一些,溫和的東西,副作用應該也小一點。
/release
【請指定目標。】
他愣了一下,怎麽指定?他看向那個正在從旗袍裏“長”出來的怨靈——她的身體已經從領口延伸到了肩膀,兩隻慘白的手臂正從旗袍的袖子裏伸出來,手指上的指甲至少有五厘米長,青黑色的,像是淬了毒。
“就她!”陳渡對著螢幕喊了一聲,然後意識到自己像個傻子。
但他喊完的瞬間,螢幕上的遊標跳了一下。
【目標已鎖定:沈秋棠,女,22歲,怨靈。確認釋放?本操作將消耗30信用點。】
“確認!”
回車。
螢幕炸開了一道白光。
那白光從顯示器裏湧出來,不是普通的光線,而是像有形的物質,在空氣中凝聚、壓縮、然後猛地炸開,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光波,以電腦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光波擊中了沈秋棠。
她發出一聲尖銳的、不像人類能發出的嘶叫,那聲音裏有痛苦,有憤怒,有悲傷,有整整六十年積攢下來的所有情緒的爆發。她的身體在光波中劇烈地扭曲,像一張被揉皺的紙,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無數種表情——憤怒、恐懼、悲傷、絕望——每一種都隻停留一瞬間,然後被下一種取代。
陳渡用手臂擋住眼睛,光太強了,刺得他眼睛疼。他想後退,但背後就是牆,無路可退。
光波持續了大約五秒鍾,然後突然消失了。
房間重新暗了下來,隻剩窗外的晨光透過玻璃照進來,照在塵埃上。
陳渡放下手臂,看向鐵皮櫃。
櫃門還開著,裏麵空空蕩蕩。
那件紅色的旗袍不見了。
那張蒼白的臉不見了。
黑霧不見了。
連那股甜膩膩的氣味都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陳渡愣了一下。他認出了這個味道——他姨夫生前最喜歡桂花,每年秋天都會摘桂花泡茶喝。姨夫家的院子裏有一棵桂花樹,是陳渡小時候最深的記憶之一。
他走過去,站在鐵皮櫃前,往裏看了一眼。
櫃子底部,安靜地躺著一張紙條。
他彎腰撿起來,紙條很舊,邊緣已經發黃發脆,但上麵的字跡很清晰。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藍色鋼筆水,字跡娟秀,像是女人的字。
紙條上隻有一句話:
“趙大哥,謝謝你。我先走了。”
陳渡攥著那張紙條,站在鐵皮櫃前,一動不動。
“趙大哥”。
他姨父,姓趙。
所以備注裏寫的“趙德厚師傅”,確實是他姨父。所以那個怨靈沈秋棠,是他姨父處理的。所以姨父給她立了牌位,逢年過節燒紙,讓她安息了六十年。
但為什麽她又出現了?
為什麽她會出現在檔案室的鐵皮櫃裏?
為什麽姨夫留下的那段話裏,提到“誌強有危險”?
陳渡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裏。他回到電腦前,螢幕上還掛著那個係統界麵,白色的遊標一閃一閃的。
/status
【專員:陳渡。等級:0。信用點:70(已扣除30)。】
【已完成任務:1。待處理任務:0。】
【當前靈異事件感知範圍:10米。】
【係統提示:您已成功超度第一個靈體。解鎖新功能:靈異事件日誌。】
靈異事件日誌?
陳渡點開看了看,裏麵隻有一條記錄:
【事件編號:0001。靈體:沈秋棠。型別:怨靈。等級:C。處理方式:超度。結果:成功。信用點獎勵:50(已發放)。】
【備注:該靈體曾於1958年由上一任專員處理,但因封印不完整,於近期重新啟用。本次超度徹底化解執念,靈體已進入輪回。】
上一任專員。
陳渡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上一任專員,是他姨父。
他姨父趙德厚,十年前“心源性猝死”的殯儀館職工,曾經也是這個係統的宿主。
而他,陳渡,現在是下一任。
這個係統是代代相傳的,像一把鑰匙,一把開啟另一個世界的鑰匙。他姨父拿到了這把鑰匙,然後死了。現在鑰匙傳到了他手裏。
陳渡坐在椅子上,把這一切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像一個程式設計師在梳理一段複雜的程式碼邏輯。他有太多問題需要答案:
這個係統是誰創造的?為什麽選中他姨父?為什麽又選中他?他姨父到底是怎麽死的?“誌強有危險”是什麽意思?那個隱靈會是什麽?姨夫說的“真相”藏在哪裏?
問題太多了,多到他的大腦快要過載。
他深吸一口氣,做了一件程式設計師遇到複雜問題時會做的事——列清單。
他新建了一個文字檔案,在螢幕上敲下了第一行字:
“待解決問題清單:”
然後他一條一條地寫:
“1. 係統來源?誰造的?為什麽選我?”
“2. 姨父的死因?‘心源性猝死’是真實的還是偽造的?”
“3. ‘隱靈會’是什麽?”
“4. 誌強為什麽有危險?”
“5. 姨父說的‘真相’藏在哪裏?‘程式碼裏’是什麽意思?”
“6. 沈秋棠為什麽重新啟用?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寫完之後,他看著這六條問題,覺得每一條都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但至少,他有方向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皮鞋踩在水泥樓梯上的那種,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陳渡下意識地最小化了文字檔案和係統界麵,螢幕上隻剩下藍天白雲綠草地的桌麵。他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做,隻是一種直覺——這個係統的事,暫時還不能讓太多人知道。
門被推開了。
錢主任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茶,茶還是那個“勞動最光榮”的搪瓷杯。他掃了一眼房間,目光在鐵皮櫃上停了一下,然後看向陳渡。
“怎麽了?”陳渡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錢主任沒說話,端著茶杯走進來,走到鐵皮櫃前,開啟最左邊那個櫃門看了看。櫃子裏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他合上櫃門,轉身看著陳渡。
“那個姑娘,走了?”
陳渡愣了一下:“哪個姑娘?”
“穿紅衣服的。”錢主任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在這間屋子裏待了六十年,一直不肯走。你姨夫在的時候,她還算安分。你姨夫走了以後,她又開始鬧了。我本想找人來處理,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
陳渡盯著錢主任,腦子裏那六條問題的清單上,又多了一條。
“錢主任,你知道她?”
錢主任在椅子上坐下來,把茶杯放在桌上,掏出煙點了一根。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一團煙霧。煙霧在空中沒有散開,而是凝聚成一個奇怪的形狀,像一張人臉。
“陳渡,你姨父是我師兄。”錢主任說。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陳渡腦子裏炸開了。
“什麽?”
“我跟你姨父,年輕的時候一起拜過師。師父是青城山的一個老道士,姓周,道號清虛。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錢主任彈了彈煙灰,“後來你姨父還俗了,娶了你姨媽,來了殯儀館上班。我比他晚來幾年,一直幹到現在。”
陳渡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腦子裏太亂了,什麽都說不出來。
“你姨父這個人,本事大,心眼好,就是太強。”錢主任說,聲音裏有一種陳渡從未聽過的情緒,像是懷念,又像是遺憾,“當年師父說他有‘天緣’,適合吃這碗飯,他偏不聽,非要過普通人的日子。後來出了事,他又自己扛著,不跟任何人說。”
“出了什麽事?”陳渡問。
錢主任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有猶豫,有掙紮,最後變成了一種疲憊的妥協。
“我不能說太多,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錢主任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他,“有些事,你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你姨父就是例子。”
“但我已經——”
“我知道。”錢主任打斷了他,“你已經繫結了那個係統,對吧?”
陳渡沉默了。
“那個係統,你姨父也繫結了。”錢主任說,“他從師父那兒接手了它,用了十年,然後死在了這間辦公室裏。現在它選中了你,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既然已經繫結了,你就跑不掉了。”
“我不想跑。”陳渡說。
錢主任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複雜的光。
“我想知道我姨父到底是怎麽死的。”陳渡說,“我想知道‘誌強有危險’是什麽意思。我想知道隱靈會是什麽。我想知道這一切的真相。”
錢主任沉默了很久,久到陳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
“你姨父留下的東西,不隻在係統裏。”錢主任說,“他生前最後幾個月,一直在寫什麽東西。每天晚上都寫到很晚,鎖在抽屜裏,誰都不給看。他死後,我找遍了整間辦公室,沒找到。”
“沒找到?”
“對。”錢主任看著他,“但我知道,他沒有銷毀。他一定是藏在了某個地方,等著你來發現。”
陳渡想到了姨夫留下的那段話——“它的程式碼裏藏著真相,等你來讀。”
程式碼。
藏在程式碼裏。
陳渡猛地轉身,看向電腦螢幕。藍天白雲綠草地,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這個係統,這台電腦,就是姨父留給他的線索。
錢主任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陳渡,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麽?”
“那個係統,它不隻是工具。”錢主任的聲音很低,“它有它自己的想法。你姨父到後來,已經分不清是他用係統,還是係統用他了。”
門關上了。
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陳渡坐在椅子上,盯著螢幕上那個藍天白雲的桌麵,腦子裏反複回放著錢主任的最後一句話。
“你姨父到後來,已經分不清是他用係統,還是係統用他了。”
他看了看桌麵上那個“陰司事務處理係統”的圖示,黑色的圓,中間寫著兩個字。
陰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姨父生前,最後的那個月,曾經給他媽打過一次電話。當時陳渡正好在旁邊,他媽開的擴音。姨父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說了一些家常話,最後說了一句當時他覺得莫名其妙的話。
姨父說:“姐,小渡那孩子,將來要是遇到什麽奇怪的事,你讓他別怕。”
他媽問:“什麽奇怪的事?”
姨父沉默了幾秒,說:“沒什麽,我就隨口一說。”
然後掛了電話。
那是他最後一次跟他媽通電話。一個星期後,姨父死了。
陳渡慢慢攥緊了拳頭。
他不會怕。
他是程式設計師,他解決問題的思維方式是拆解、分析、重構、修複。這個世界有bug,他就去修。這個係統有秘密,他就去讀它的程式碼。
不管它是什麽,不管它背後藏著什麽。
他都會找到答案。
窗外,天已經大亮了。晨光透過檔案室那扇老舊的窗戶照進來,照在陳渡的臉上,照在那台老舊的電腦上,照在那個寫著“陰司”兩個字的圖示上。
遊標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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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