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渡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銀行餘額，反複看了三遍。
4320.67元。
房租下個月到期，押金加租金要八千。信用卡賬單三千二。花唄還欠著一千五。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仰頭靠在椅背上，盯著出租屋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發呆。
三十秒後，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
餘額沒變。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
三個月前，他還是某大廠的後端開發工程師，工牌掛在脖子上，走路帶風，食堂吃飯都坐C位。組裏二十多號人，他雖然不是技術最牛的，但勝在能抗——產品經理改需求，他忍著；運營提傻逼建議，他接著；測試報bug，他改到淩晨三點也給你修好。
組長老王說他“抗造”。
抗造有什麽用？裁員的時候HR小姐姐麵帶微笑地說“公司感謝你的付出”，然後遞過來一個信封，裏麵裝著N 1的賠償方案。陳渡當時還想說點什麽，但看到HR已經掏出了下一份檔案，桌上摞著厚厚一遝，顯然今天要談的不止他一個。
他拿了錢，走人。
頭一個月還挺瀟灑。賠償金到賬，銀行卡餘額從未如此飽滿，他請幾個關係好的同事吃了頓散夥飯，然後在家躺了三天，刷劇、打遊戲、點外賣，感覺提前過上了退休生活。
第二個月開始不對勁了。投出去的簡曆石沉大海，偶爾有一兩個回複的，不是“您的經驗和我們的崗位不太匹配”，就是“我們會認真考慮您的簡曆，如有進一步訊息會在一週內通知您”。一週後什麽也沒有。
第三個月，他開始焦慮了。
不是那種“哎呀找不到工作怎麽辦”的焦慮，而是更深層的、滲進骨頭縫裏的那種——淩晨三點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自己到底哪裏出了問題。是技術棧不夠新？是專案經驗不夠亮眼？還是年齡到了，二十六歲就已經是網際網路行業的“老人”了？
他把簡曆改了又改，從“精通Java”改成“熟練掌握Java”，又從“熟練掌握”改回“精通”，最後改成了“三年Java開發經驗，參與過日活百萬級專案”。他甚至花了兩百塊錢找了個簡曆優化師，對方給他加了一堆漂亮話，什麽“具備全棧思維”“擁有良好的跨部門協作能力”——都是廢話，但看起來確實比原來順眼多了。
然而並沒有什麽用。
麵試倒是有了幾場，但每次都是聊得挺好，回去等通知，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有一家公司的麵試官甚至直接跟他說：“你技術沒問題，但我們想要一個能加班的，你——”
“我能加班。”陳渡說。
麵試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笑著把他送走了。
後來陳渡才從一個前同事那兒聽說，那家公司招了一個剛畢業的，薪資是他期望的一半。
這就是現實。一個二十六歲、三年經驗的程式設計師，在市場上已經被貼上了“價效比不高”的標簽。比技術比不過三十歲的老兵，比體力比不過二十二歲的應屆生，卡在中間，不上不下。
他就這麽頹了半個月，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刷招聘軟體，刷煩了就打遊戲，打到眼睛發酸再睡覺。出租屋越來越亂，外賣盒子堆在桌上，衣服堆在椅子上，被子從來不疊。
他媽打電話來問工作找得怎麽樣了，他說“快了快了”，他媽說“實在不行就回來吧，你姨父那殯儀館好像招人”。
他當時以為他媽在開玩笑。
現在，他站在殯儀館門口，手裏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入職通知單，覺得人生真是充滿了黑色幽默。
殯儀館全稱叫“青城殯儀服務中心”，位於青城市西北角的陵園路，緊挨著鳳凰山公墓。大門是那種老式的鐵柵欄門，門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跡有些斑駁，像是很多年沒換過了。
陳渡來麵試那天是坐公交來的，最後一站就叫“殯儀館”，車上就他一個人下車。司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關上門走了。當時是下午三點，大太陽曬著，他還沒覺得什麽。但現在是大清早，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沒散盡，整條陵園路籠罩在一層灰白色的霧氣裏，殯儀館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冷靜，陳渡。”他小聲對自己說，“死人比活人好說話，這是你自己說的。”
這是他麵試那天跟錢主任說的話。當時覺得挺機智，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自己像個傻逼。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
殯儀館比他想象的要大。穿過大門是一條柏油路，路兩邊種著鬆柏，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常年有人打理。柏油路的盡頭是一棟三層高的灰色建築，門楣上掛著“業務大廳”的牌子，白底黑字，跟大門口的牌子一個風格。
業務大廳左邊是告別廳，右邊是火化車間。陳渡路過火化車間的時候，看到煙囪裏正冒著淡淡的青煙，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飄過來，不像是燒東西的味道，更像是某種化學製劑混合著熱氣的味道。
他加快腳步，走進了業務大廳。
大廳裏很安靜，地磚擦得能照出人影，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前台坐著一個大姐，四十多歲，燙著卷發，正在吃包子。看到陳渡進來，她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人？”
“您好，我是來報到的，陳渡。今天入職。”
大姐哦了一聲，從抽屜裏翻出一張表格遞給他：“先填表，填完去後麵二樓找錢主任。”
陳渡接過表格，找了一張椅子坐下，開始填。
表格很簡單，無非是姓名、年齡、聯係方式、緊急聯係人這些基本資訊。他填到“應聘崗位”一欄時，筆尖頓了一下。
那天麵試，錢主任沒跟他說具體幹什麽。他問過，錢主任說“先幹著，看情況”。
陳渡想了想，在那一欄寫下了兩個字：“職員。”
填完表，他按照大姐的指引穿過業務大廳的後門，來到一棟更老的樓前。這棟樓隻有兩層，外牆刷著灰色的塗料，但已經斑駁得不成樣子，露出下麵紅磚的本色。樓門口沒有牌子，隻有一塊生鏽的信箱，上麵貼著一張紙條，寫著“辦公區”三個字，是用記號筆手寫的。
樓道裏很暗，聲控燈壞了大半，陳渡跺了好幾次腳才亮了一盞，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了樓梯。二樓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開著，裏麵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正放著京劇，咿咿呀呀的。
陳渡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錢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擺著一杯茶，茶杯上印著“勞動最光榮”的字樣，搪瓷的，邊沿已經磕掉了好幾塊瓷。收音機放在窗台上，旁邊是一盆快死了的綠蘿。
錢主任大名錢守義，今年五十七，在殯儀館幹了三十多年。他個子不高，精瘦，臉上的褶子多得能夾死蚊子，但眼神很亮，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什麽。陳渡麵試的時候就發現了，這位錢主任不是一般人——不是說他有什麽超能力，而是他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氣質，像是在這行幹久了，身上沾了什麽東西，說不上來，但能感覺到。
“來了？”錢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坐。”
陳渡在他對麵坐下，把填好的表格遞過去。
錢主任接過表格，掃了一眼，目光在“職員”兩個字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麽別的。
“吃過早飯了嗎？”錢主任問。
“吃過了。”
“吃的什麽？”
陳渡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包子。”
“什麽餡的？”
“……豬肉大蔥。”
錢主任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表情變得認真起來：“陳渡，有些話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
“您說。”
“這行不比其他行業，你以前在大廠寫程式碼，天天對著電腦，遇到的最大的問題無非就是產品經理改需求、測試提bug。但在這兒，你遇到的東西，不一定是你能用邏輯解釋得了的。”
陳渡皺了皺眉：“您是說……”
“我是說，殯儀館這個地方，陰陽交界，活人和死人都在這一畝三分地上。你在這兒上班，要守這兒的規矩。”錢主任伸出三根手指，“三條規矩，你給我記死了。”
“第一，天黑以後別去火化車間。不是不讓你去，是那地方晚上陰氣重，活人待久了傷身體。”
“第二，別跟逝者說話。不是說你不能唸叨，是別‘對話’——人家要是回應你了，你接還是不接？”
“第三，”錢主任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沉沉，“別在午夜零點以後開啟電腦。”
陳渡等了幾秒，確認他說完了，才問：“就這些？”
“就這些。”
“那白天能用電腦嗎？”
錢主任被問得一愣，隨即笑了一聲：“你小子，倒是有意思。白天隨便用，我給你配了電腦，在檔案室。”
“檔案室？”
“對，你的工位在檔案室。你的工作是整理錄入曆年來的業務檔案，從最早的開始，一九五幾年的都有。”錢主任從抽屜裏掏出一串鑰匙，挑出其中一把扔給他，“二樓最裏麵那間，門上掛著牌子。”
陳渡接過鑰匙，站起來：“那我先去熟悉一下環境。”
“去吧。”錢主任端起茶杯，又補了一句，“對了，檔案室那台電腦有點老，開機慢，你別著急。”
“沒事，我習慣了。”
陳渡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往裏麵走。走廊兩側都是門，有的關著，有的半開著，裏麵堆著雜物。走廊盡頭的牆上掛著一塊褪色的銅牌，上麵寫著“檔案室”三個字。
他掏出鑰匙開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混合著紙張腐朽的氣息和某種他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種很奇怪的、幹燥的、古老的氣味，像老房子關了太多年才會有的那種味道。
房間不大，靠牆一排鐵皮櫃，中間一張老式辦公桌，桌上擺著一台目測得有十年曆史的聯想台式機。螢幕亮著，桌麵是Windows XP那張經典的藍天白雲綠草地。
陳渡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老式的辦公轉椅，皮麵已經開裂，露出裏麵黃色的海綿，坐上去吱呀作響。
他摸了摸主機箱，燙的。
這電腦一直開著？
他沒多想，晃了晃滑鼠，螢幕亮了，藍天白雲綠草地，一切正常。他點開“我的電腦”，看了看配置——4G記憶體，500G機械硬碟，處理器是英特爾酷睿2雙核。
“我的天。”陳渡喃喃道，“這玩意兒還能跑得動？”
他試著開啟一個資料夾，等了大概兩秒鍾才彈出來。他又試著開啟一個Excel檔案，進度條慢悠悠地走了三秒。
這配置，放在十年前是主流，放在今天就是電子垃圾。
但無所謂，反正他就是整理整理檔案，又不是要跑什麽大型軟體。能打字就行，能開啟Excel就行。
陳渡開始熟悉係統。他點開“開始”選單，看了看安裝的軟體——有Office2007，有搜狗輸入法，有一個他沒見過名字的軟體，圖示是一個黑色的圓，中間寫著兩個字：“陰司。”
他愣了一下，滑鼠懸停在那圖示上，顯示的程式名稱是：“陰司事務處理係統。”
什麽東西？
他雙擊開啟，螢幕閃了一下，然後彈出一個登入界麵。界麵極其簡陋，白底黑字，隻有兩個輸入框：使用者名稱、密碼。
使用者名稱那一欄已經填好了：“專員。”
密碼是空的。
陳渡皺了皺眉。他沒聽說過這個軟體，也不知道密碼。他試著隨便輸了幾個常見的密碼——123456、admin、password——都不對。
他又看了看桌麵上其他的圖示，沒什麽異常。回收站是空的，我的檔案裏什麽都沒有，最近開啟的檔案記錄也是空的。
算了，可能是什麽殯葬行業的管理係統吧。
他開始整理檔案。鐵皮櫃裏的檔案按年份排列，最早的一盒是一九五八年的，牛皮紙封麵已經泛黃發脆，邊角都捲起來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檔案盒拿出來，開啟，裏麵是一遝發黃的紙張，用棉線裝訂著，字跡是手寫的，藍色鋼筆水，有些地方已經洇開了。
第一頁寫的是逝者姓名：沈秋棠。
陳渡把名字錄入Excel表格，繼續往下翻。第二頁是逝者的基本資訊——性別女，年齡二十二，死亡時間一九五八年七月十四日，死亡原因——
死亡原因那一欄寫著三個字：不詳。
不詳？
陳渡皺了皺眉，繼續往下翻。第三頁是一份手寫的備注，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洇得看不清，但大致能辨認出內容：
“該逝者係西郊凶宅發現，著紅色旗袍，麵色如生，無外傷，無中毒跡象。經法醫鑒定，死因為……（此處字跡模糊）……家屬拒絕進一步屍檢，要求盡快火化。火化當日，爐溫異常，三次點火未果，後由趙德厚師傅處理，事遂平。”
趙德厚。
陳渡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住了。
那是他姨父的名字。
他猛地合上檔案盒，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從心底升起，像一隻手攥住了他的胃。
巧合。一定是巧合。
他深吸一口氣，把檔案盒放回鐵皮櫃，合上櫃門。轉身回到電腦前，準備繼續錄下一份檔案。
螢幕亮著，還是那個藍天白雲的桌麵。
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那個叫“陰司事務處理係統”的圖示上。
專員。
密碼。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把手指放在鍵盤上，打了一行字。
不是密碼，是他姨父的名字。
趙德厚。
回車。
螢幕黑了。
不是關機那種黑，而是螢幕像被什麽東西吸走了所有光線，變得濃稠、深邃，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然後，白光從正中央炸開，像有人撕開了一道口子，白色的字元一個接一個地跳了出來。
【係統繫結中……】
陳渡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鐵皮櫃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繫結物件：陳渡，男，26歲，程式設計師。確認完畢。】
【係統名稱：陰司靈事處理係統（試用版）。】
【係統說明：本係統旨在輔助靈異事件處理專員進行陰陽兩界事務協調。當前版本：v0.9.3 beta。】
【提示：本係統為試用版，部分功能可能不穩定。如需完整功能，請升級至正式版。】
【歡迎使用，新專員。】
陳渡盯著螢幕，大腦飛速運轉。
他是程式設計師，他對“係統繫結”這四個字的理解比任何人都要深刻——這意味著他剛才輸入的那個名字，觸發了某個預設的鉤子函式，而這個函式，顯然不是他姨父或者任何一個普通人能寫出來的。
這是一段程式碼。
一個程式。
“陰司靈事處理係統”——這他媽不是殯葬行業的管理軟體，這是一個真正的、能處理“靈異事件”的係統。
而他，被繫結了。
陳渡伸出手，在鍵盤上敲了一行字：
/status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知道這個命令，就像是一種直覺，一種本能的反應。手指落在鍵盤上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不像是在打字，更像是在呼叫一個他已經用了很久的API。
螢幕重新整理了。
【專員：陳渡。等級：0。信用點：100。】
【已完成任務：0。待處理任務：0。】
【當前靈異事件感知範圍：10米。】
【係統提示：您有新的訊息。】
陳渡又敲了一個命令：
/message
螢幕跳出了一段文字，不是係統生成的格式，而是一段手寫體的掃描件，字跡潦草但熟悉——他見過姨夫的筆跡，姨夫以前給他媽寫過信，字寫得龍飛鳳舞的，像是每個字都在趕時間。
“小渡，如果你看到這段文字，說明那個係統選擇了你。對不起，把你卷進來了。”
“有些事情你現在還不懂，但記住：這個係統不是神跡，是人造的。它的程式碼裏藏著真相，等你來讀。”
“誌強有危險。”
“替我照顧好他。”
陳渡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認出了這段話的寫作風格——他姨父寫字有個習慣，每句話的末尾都會點一個重重的點，像是怕別人看不到句號。
螢幕上的每一句話末尾，都有一個重重的點。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盯著那段話看了很久。
然後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響動。
不是人的腳步聲，是鐵皮摩擦的聲音——嘎吱，嘎吱，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他緩緩轉過頭。
最左邊那個鐵皮櫃的門，正在自己開啟。
一寸一寸，慢慢地，像有人在裏麵輕輕地推。
櫃門完全開啟後，他看到裏麵掛著一件東西。
紅色的。
一件紅色的旗袍，掛在鐵皮櫃的橫杆上，像有人穿著它站在那裏。
而旗袍上，正在滲出黑色的霧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