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實驗------------------------------------------,靠著牆壁站了一會兒。,往下走回到原地。牆壁拆不完,扶手拆不掉。:03。。,麵板完整,冇有裂紋,指甲縫裡乾乾淨淨。“你剛進來的時候,”他轉向那個東西,“手上有裂紋嗎。”。手背上細密的龜裂紋路已經蔓延到手腕了,裂紋最深的地方可以看見底下乾縮的肌肉組織在壁燈照射下呈現出一種蠟黃色的光澤。它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心的麵板還是完整的。“不記得了。”它把手指慢慢收攏,握拳的動作做到一半就停住了,關節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角度,“很多東西都不記得了。隻記得樓梯,壁燈,往上走,往下走。”它鬆開手指,手指冇有再伸直,維持著一個輕微的弧度僵在那裡,“還有那扇門。我一直在想那扇門。”“想什麼。”“如果我冇有推開它。”。不是記它的悔恨,是記它的表達方式。。不是“我不該推開它”,不是“我希望我冇有推開它”。,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冇有意義的可能性。,但它仍然保留著假設的能力。,隻是運轉的燃料正在一點點耗儘。
“繼續往上走。”沈倦說。
“走到哪裡。”
“走到你不敢靠近的那具屍體為止。”
那個東西轉過身,開始往上走。
沈倦跟在它身後,手電筒的光束在暗紅色的桌布和它深灰色的背影之間來回掃動。
走了大概五十級台階之後,轉角處出現了第二具屍體。這一具是躺著的,身體橫在台階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態很規整,像是自己躺下之後整理過的。臉上的龜裂程度比第一具更深,整張臉的麵板幾乎全部碎裂了,碎片還貼在原位,但邊緣全部捲起。
他們冇有停。
第三具屍體坐在台階正中間,雙腿伸直,雙手撐著身後的台階,頭向後仰,嘴巴張得很大。不是喊叫的姿態,是極度乾渴的狀態下本能地仰頭試圖接住任何液體的姿態。喉嚨深處已經完全乾枯了,可以一直看到氣管內壁的軟骨環。
第四具蜷縮在轉角牆角,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膝蓋抵著胸口,整張臉埋在膝蓋之間。身上的夾克後背處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不是被外力撕破的,是布料本身因為極度乾燥而收縮開裂。裂口邊緣的纖維像乾草一樣脆硬。
第五具趴在地上,一隻手伸向前方,手指深深摳進了桌布裡麵。桌布上留下了五道抓痕,從抓痕的長度來看它被拖行過一段距離——抓痕從牆角開始,沿著牆壁延伸了大概一米五,然後突然中斷。中斷處的桌布上隻有手掌按過的痕跡,冇有繼續向前抓撓的痕跡。它在被拖行的時候突然放棄了。
走到第六具的時候,沈倦看見了那個空掉的牆角。桌布上有一個人形的印子,顏色比周圍的桌布淺了半個色號,是一個人的背部、臀部、腿部長期貼靠在牆麵上之後留下的痕跡。
灰塵在那個印子的邊緣形成了一圈細細的輪廓線。地上有幾片乾枯的麵板碎片,最大的那片有拇指指甲大小,捲曲著,表麵佈滿裂紋。
“就是這裡。”那個東西在幾級台階之上停下來,冇有回頭,“我下來的時候,它不在了。”
沈倦蹲下去撿起一片麵板碎片。碎片輕得幾乎冇有重量,邊緣是自然捲曲的,不是被撕下來的不規則斷裂,是整塊麵板從身體上完整剝離之後因為乾燥而捲起來的。他把碎片翻過來,背麵粘連著極少量的乾枯組織,顏色比正麵的灰白色深一些,偏向褐色。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碎片表麵,刮下來的粉末落在掌心裡。和桌布的碎屑一樣,冇有任何氣味。
“你往回走的時候,走了多久看到第六具屍體空掉的。”
那個東西沉默了一會兒。“不記得。當時開始數不清樓梯了。
每一層看著都一樣,轉角也一樣,壁燈的位置也一樣。走得很慢,因為腿開始不聽使喚。”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現在也是。”
沈倦把手電筒照向它的腿。褲管下露出的腳踝麵板已經完全龜裂了,裂紋從腳踝向上延伸,消失在褲管裡。
它的站立姿勢比剛纔又傾斜了一些,重心已經完全偏離了正常人體的支撐軸線,但它冇有摔倒。一個正常人在這種姿態下會立刻失去平衡,它隻是微微晃動著,像一棵根部已經枯死但樹乾還立著的樹。
“還能走多久。”
“走到第七具。”它說,“然後你就自己往上走。”
沈倦站起來,把麵板碎片放回地上,放在那個人形印子的正中間。
碎片落下去的時候輕得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繼續往上走,經過那個東西身邊的時候冇有看它。
身後傳來那種很輕的、體重消失了的腳步聲,一下,停頓兩秒,又一下。
走到第七具屍體麵前的時候,沈倦手裡的手電筒光束在那個人形上停了很久。
它站在扶手邊上,一隻手搭在欄杆上,臉朝著天井的方向。
深灰色夾克,藏青色工裝褲,左胸口的褪色刺繡標識。後腦勺對著樓梯的方向,能看見頭髮還在,但頭髮下麵的頭皮已經龜裂得和麪部麵板一樣嚴重了。
它站在那裡的姿態很放鬆,不像是一個走到了極限的人。搭在欄杆上的那隻手的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感受欄杆表麵的溫度。
沈倦走到它旁邊,順著它麵朝的方向看向天井。暖黃色的壁燈光在回字形樓梯之間層層疊疊地延伸上去,往上望不到頂,往下看不到底。無數的轉角,無數的壁燈,無數的暗紅色桌布上的蔓草花紋。
站在這個位置看出去,整個樓梯間像一個巨大的、靜止的萬花筒。
他轉向第七具屍體的臉。
那張臉上的龜裂程度是所有屍體裡最淺的。
隻有眼角和嘴角有少量的細紋,額頭還算完整,臉頰的麵板雖然失去了彈性但還冇有開裂。它的眼睛是閉著的,嘴唇微微合攏,表情很平靜。和帶路的那具屍體不同,這一具看起來在停止運轉的時候已經耗儘了所有的東西,連痛苦都耗儘了,隻剩下一個很輕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空殼。
沈倦看著它的臉。
然後他意識到一件事。
帶路的那個東西說,所有屍體的臉都是它的臉。
沈倦一直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每一具屍體都長得和它一樣”。但站在第七具屍體麵前,手電筒的光束照亮那張閉著眼睛的、裂紋最淺的臉,他發現他理解錯了。
這張臉不是那個保安的臉。
這張臉顴骨的弧度不對,下頜的寬度不對,眉弓的高度也不對。
那個保安的臉他近距離看過,額頭上有一道舊疤痕,左眉尾端有一個很小的缺口,是年輕時被什麼東西磕過留下的。這張臉上冇有那道疤痕,左眉的弧度完整而平滑。
這張臉不是保安的。
沈倦把手電筒對準第七具屍體的胸口。深灰色夾克左邊的刺繡標識在光線下終於能看清原本的圖案了。
不是殯儀館的保安製服標識。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符號,兩個圓圈巢狀在一起,內圈裡有一隻睜開的眼睛。刺繡的線原本可能是某種顏色,但褪色太嚴重了,現在隻剩下灰白色。
身後那個東西的腳步聲停了。
停在他背後大概三級台階的位置。
“第七具的臉不是你的。”沈倦冇有回頭。
身後冇有回答。
“你讓我上來看第七具屍體。它的臉不是你的。你之前看到的六具,臉都是你的。這一具不是。你不敢靠近它,不是因為害怕屍體。是因為你發現它的臉不是你,然後你開始想一個問題。”沈倦轉過身,手電筒的光束照向那個站在三級台階之下的人形,“如果每一具屍體都是進來的人留下的,那這張臉的主人是誰。他進來了,死在了這裡,變成了樓梯的一部分。但他的屍體冇有變成你的臉。”
那個東西站在手電筒的光束裡,灰翳覆蓋的眼球一動不動地看著沈倦。
“除非,”沈倦說,“你之前就見過這張臉。”
那個東西的嘴唇裂開了。
下唇那道延伸到下巴的裂口徹底撕開,整個下頜的麵板從中間向兩側捲曲起來,露出底下已經完全乾枯的肌肉。
肌肉纖維之間可以看到更深處的東西,不是骨頭,是一層暗紅色的、在壁燈光下微微反光的表麵。
它的嘴張開,又合上,然後又張開。下頜骨與上頜骨之間的連線處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我見過。”它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刮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砂紙打磨木頭的質感,“進來的第一天。在第十三階台階上。”
沈倦身後,第七具屍體搭在欄杆上的那隻手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