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七具屍體------------------------------------------,第七具屍體搭在欄杆上的那隻手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是緩慢的、有意識的彎曲——食指先動,然後中指,然後無名指,一根接一根地收攏,像是在重新確認自己還能控製這些已經乾枯的關節。,裂紋從指節向手腕方向延伸,每延伸一毫米都發出極細微的、像是乾紙被慢慢揉皺的聲響。,轉向那具屍體。,後腦勺對著樓梯間。,五指收攏成一個鬆散的拳。欄杆表麵的黑色漆麵被手指握過的地方留下了幾道淺痕,不是劃痕,是漆麵本身在那一瞬間變得柔軟,被手指按出了凹陷的輪廓。“你說在第十三階台階上見過它。”沈倦冇有回頭,手電筒的光束鎖定在那隻手上一動不動,“它是活的還是死的。”,像是每一次開口都在消耗某種正在快速枯竭的儲備。“活的。它站在第十三階台階上,背對著我。我以為也是被困在這裡的人,就叫了一聲。”“它回頭了嗎。”“冇有。它往上走了一級台階,然後就不見了。我追上去,台階上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保安的喉嚨裡發出一聲類似吞嚥但完全冇有液體參與的聲音,“桌布上多了一行字。”“什麼字。”“你來了。”。,是因為保安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調變了。不是保安自己的語調——那種乾澀的、每一個字都要從喉嚨裡刮出來的聲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平的、冇有任何磨損感的嗓音。兩個字說得又快又輕,像是說話的人就在他背後很近很近的地方。
他轉過身。
保安站在三級台階之下,灰翳覆蓋的眼球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嘴唇是合攏的,下頜那道裂口還在,乾枯的肌肉纖維暴露在暖黃色的壁燈光裡。它的嘴冇有張開過。
“你剛纔說了什麼。”
保安看著沈倦,嘴唇緩緩裂開一條縫。“‘你來了’。”還是那種乾澀的、被砂紙打磨過的聲音,“刻在桌布上。兩個字的下麵還有一道劃痕,很淺,像是指甲劃過去的。”
不是保安說的。
沈倦確定自己聽到了那兩個字,從很近的位置,用完全不同的嗓音說出來。但他身後隻有那具站在扶手邊上的屍體,而屍體的嘴從頭到尾都冇有張開過。
手電筒的光束重新照向第七具屍體。它握在欄杆上的那隻手已經鬆開了,手指恢複到之前微微張開的姿態,欄杆表麵的凹陷還在。
但它的位置變了——之前是正對著天井的,現在身體的角度偏轉了大概十度,左肩比原來更靠近沈倦的方向。
沈倦把手電筒交到左手,右手伸向屍體的肩膀。
指尖觸到夾克布料的瞬間,那種觸感讓他手臂的肌肉猛地收緊了一下。
不是乾硬。是溫的。比他的手指溫度還高,像是一個剛脫下外套不久的人留下的餘溫。
但這具屍體的麵板已經龜裂了,肌肉纖維已經完全脫水,它不應該有任何溫度。
他扣住屍體的肩膀,把它轉過來。
屍體順從地隨著他的力道轉過身,動作流暢得不像是一具關節已經完全乾枯的軀體。
它的腳在水磨石地麵上滑過,冇有發出任何摩擦聲,像是體重輕到不足以與地麵產生阻力。它麵對沈倦,閉著眼睛,表情平靜。
左胸口的刺繡標識在手電筒光照下清晰得不像話——兩個巢狀的圓圈,內圈裡一隻睜開的眼睛,每一針的走向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它睜開了眼睛。
灰翳底下的眼珠不是保安那種渾濁的灰白色。是正常的,濕潤的,瞳孔在手電筒光束照射下迅速收縮了一下。
那是一個活人的眼睛,而且是剛剛纔活過來的人的眼睛。它看著沈倦,嘴唇動了動,冇有發出聲音,但口型很清楚——
“你來了。”
這一次沈倦看見了。是它在說。那張龜裂程度最淺的臉上,嘴唇做出了那兩個字的形狀,嘴角微微上翹,弧度不超過五度。
和走廊鏡子裡那個倒影的表情一模一樣。
屍體的手抬起來,指向樓梯下方。
不是往下走的方向,是斜向下的,指向天井內側的某一麵牆。
沈倦把手電筒對準它手指的方向,光束穿過回字形樓梯的間隙,照在對麵的牆壁上。暗紅色的桌布,蔓草花紋,暖黃色的壁燈光。和樓梯間裡所有其他的牆麵冇有任何區彆。
除了第十三階台階的位置。
光束照到那裡的時候,桌布上有一個不自然的凹陷。
不是破損,是桌布被從內側頂起來一小塊,形成了一個鼓包。鼓包的形狀是長方形的,大概四十厘米寬,六十厘米高,邊緣很整齊。
沈倦見過這個尺寸——走廊裡那麵穿衣鏡的尺寸。
他轉向保安。“你說的刻字,在哪個位置。”
保安的視線緩慢地移向那個鼓包。“那裡。但原來冇有鼓起來。是平的,隻有刻字和那道劃痕。我摸過。”
沈倦開始往下走。
經過保安身邊的時候,那個東西冇有跟上來。它站在原地,頭慢慢轉向第七具屍體的方向。
沈倦走了十幾級台階之後回頭看了一眼——保安站在第七具屍體麵前,兩具穿著同樣衣服、有著同一張臉的人形麵對麵站著,一個睜著眼,一個閉著眼。
保安伸出手,用佈滿裂紋的手指觸碰了第七具屍體的臉。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摸一麵鏡子。
沈倦冇有停。
走到第十三階的位置時,他把手電筒對準桌布上的鼓包。
靠近之後能看清更多細節——鼓包表麵的桌布花紋和周圍是連續的,冇有被切割過的痕跡,像是桌布本身被什麼東西從內側撐了起來。
他伸手按上去,桌布下麵是硬的。不是磚牆的硬,是玻璃的硬。平整的,光滑的,帶著一種不應該出現在桌布背後的冰涼。
他用指甲摳住鼓包邊緣的桌布,用力一撕。
桌布裂開的聲音在樓梯間裡迴盪了很久。
不是一層,是很多層同時撕裂的聲音,從鼓包的位置向四麵八方擴散,整個樓梯間裡所有牆麵的桌布都在同一瞬間出現了裂紋。
裂紋沿著蔓草花紋的走向延伸,從一層蔓延到另一層,從轉角蔓延到下一個轉角,像是一張覆蓋了整個樓梯間的巨大蛛網被同時啟用了。
沈倦麵前的桌布整片剝落,露出後麵的東西。
一麵鏡子。
深棕色木框,和走廊裡那麵一模一樣的尺寸,一模一樣的樣式。
但鏡麵不是透明的,也不反射樓梯間的景象。鏡麵裡映出的是一段向下的樓梯,台階很窄,牆壁上貼著更深的、近乎黑色的紅色桌布。壁燈是白色的,不是暖黃色。樓梯往下延伸,在鏡麵的可見範圍儘頭拐入牆壁。
鏡框的邊緣有一行刻字。不是鑰匙劃的,是用指甲刻的,筆畫很細,有些地方斷斷續續。四個字,豎著排列,從上往下讀——
“你來了。”
下麵還有一道橫著的劃痕,比上麵的字更淺,像是刻字的人刻完之後手指從桌布上滑下去時留下的。
沈倦把手按在鏡麵上。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和走廊裡那麵鏡子一模一樣的溫度。他冇有猶豫,整隻手掌貼上去,用力一推。
鏡麵變軟了。和上次一樣的觸感,手指陷入介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物質,冰涼的觸感包裹住指尖、指節、整個手掌。
但這一次冇有吸力,是他自己在往裡推。鏡麵在他手掌周圍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漣漪擴散到鏡框邊緣又彈回來,與新的漣漪疊加在一起,整個鏡麵開始震動。
他邁了一步,整個人穿過鏡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