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屍體------------------------------------------。，新裂開的麵板像乾涸土地一樣捲起細小的邊角，底下露出暗色的組織層。“你確定那是你的屍體。”——或者說那具還保持著對話能力的軀體——把視線從沈倦臉上移開，投向樓梯間深處。“穿著一樣的衣服。”它的聲音變得更乾了，像是喉嚨內壁也在經曆同樣的龜裂過程，“一樣的臉。靠在牆角，眼睛還睜著。我叫它，它不應。”“後來呢。”“後來我繼續往上走。”它停了一下，“又看到了一具。”“你總共看到了幾具。”“七具。”那個東西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冇有任何波動，像是在報告一個與自己完全無關的數字，“在不同的樓層。不同的姿勢。，有的躺著，有一個站在扶手邊上，手搭在欄杆上，像是正在往下看。”它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已經佈滿裂紋的手，“所有屍體的臉都是我的臉。”。，人死之後會經曆幾個階段。首先是臨床死亡，心跳呼吸停止。然後是生物死亡，細胞開始不可逆地分解。最後是屍體的物理變化過程，僵直、冷卻、屍斑、**。。但眼前這個東西不符合任何一個階段的特征。——沈倦在靠近到一米距離時確認過，對方的胸腔冇有任何起伏。，在移動，眼球能追蹤光源，嘴唇能形成連貫的語句。
“你上一次喝水是什麼時候。”
那個東西抬起頭看著沈倦，灰翳底下的眼珠緩慢地轉動了半圈。“不記得了。進來之後的記憶——”它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很小的間距，“到這裡就斷了。之前的都在。”
隻保留了一小段。沈倦注意到它比劃的距離大概相當於正常人手勢的一半，不是刻意縮小，是手指的關節已經不太能彎曲到正常角度了。麵板失去水分之後彈性會下降，關節活動範圍隨之減小。
這是屍僵的早期表現，但屍僵通常在死亡後十二到二十四小時開始緩解。這個東西的僵硬程度卻在持續加重。
“帶我去看最近的那具屍體。”
那個東西轉過身，開始往上走。
它的步態很奇怪，不是正常人的行走方式，更像是每一步都在重新學習如何控製自己的腿。腳掌落在台階上的聲音很輕，輕得不正常。沈倦見過和它體型相仿的遺體，成年男性，身高大概一米七五，體重應該在六十五公斤左右。這樣的體重踩在水磨石台階上發出的聲音不應該這麼輕。
他把手電筒對準它的腳下。光束照亮了鞋底與台階接觸的瞬間——鞋底的橡膠邊緣在受力時冇有發生任何形變。不是踩，是擱在上麵。它的體重消失了。
往上走了大概四十級台階之後，沈倦在轉角處看到了第一具屍體。
靠在牆角，雙手搭在膝蓋上，頭歪向左側。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左邊胸口有褪色的刺繡標識，藏青色工裝褲，膝蓋的位置磨得發亮。和走在前麵帶路的那個東西穿得一模一樣。沈倦走到屍體麵前蹲下來，用手電筒照向它的臉。
同一張臉。
龜裂的程度更嚴重，整張臉的麵板幾乎全部佈滿了那種乾涸河床般的細密紋路，有些裂紋已經寬到能看見底下的組織。
嘴唇完全乾縮了，露出兩排牙齒，牙齦也是乾枯的灰白色。眼睛半睜著，眼球表麵的灰翳比前麵那個東西更厚，厚到幾乎看不見瞳孔的位置。
沈倦伸手去觸碰屍體的手背。
指尖剛貼上去，那層麵板就像燒過的紙灰一樣碎了，露出底下已經完全脫水的肌肉纖維。
纖維呈現出一種深褐色的、類似於風乾肉類的質地，冇有**的氣味，隻有乾燥。純粹的、徹底的乾燥，像是一塊在沙漠裡暴曬了很長時間的肉。
“你碰它的時候，”身後傳來那個東西的聲音，“它在看我。”
沈倦收回手指。
屍體的眼球冇有動過，灰翳的厚度已經不允許眼球做出任何轉動了。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屍體的頭歪向左側，而他蹲在屍體的右側。剛纔他觸碰手背的瞬間，屍體的頸部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類似於乾紙張被揉皺的聲響。
那個角度變化幾乎看不出來，但頭顱的方向確實向他這邊偏轉了一點點。
“你碰它的時候它會動。”那個東西站在幾級台階之上，低頭看著蹲在屍體旁邊的沈倦，“每一具都會。我碰第一具的時候它轉過頭來看我，我碰第二具的時候它張開嘴想說什麼，我碰第三具的時候它的手抬起來了。”它停了一下，灰翳底下的眼珠動了動，“我冇碰過第七具。”
沈倦站起來。“第七具在哪裡。”
“上麵。走了很久纔到。它站在扶手邊上，臉朝著天井的方向。我遠遠看見它的手搭在欄杆上，冇敢靠近。”那個東西把視線轉向樓梯上方的黑暗，“那是最後一具。再往上走了大概兩百層，什麼都冇了。隻有樓梯。”
“然後呢。”
“然後我往回走。”它的嘴唇又裂開了一點，下唇那道舊裂口已經延伸到下巴的位置了，“走到第六具的時候，它坐著的地方空了。”
沈倦把手電筒的光束從屍體身上收回來，照向台階。
水磨石表麵有一層很薄的灰塵，均勻覆蓋著每一級台階。從屍體所在的牆角到樓梯轉角之間，灰塵上冇有任何腳印。不是被擦拭過，是從一開始就冇有人走過。第一具屍體是自己走到這個牆角，然後坐下，然後變成現在這個狀態的。
他抬起頭，手電筒的光束沿著樓梯往上照。
壁燈的光暈裡，暖黃色的光照亮了大概四十層轉角。每一層都可能有另一具屍體靠在牆角，穿著同樣的衣服，有著同樣的臉，保持著不同的姿勢，等待被觸碰之後做出不同的反應。
往上兩百層有第七具，站在扶手邊上，臉朝著天井。再往上什麼都冇有。
“你試過破壞牆壁嗎。”
那個東西低頭看著沈倦。它的眼皮已經不太能完全合攏了，眨眼的時候上眼瞼隻能降下一半，露出底下灰翳覆蓋的眼球。“試過。用拳頭，用鞋跟，用鑰匙。桌布會破，破了之後底下還是桌布。一直挖一直有，挖到手臂伸不進去了還是桌布。”
沈倦走到牆壁前麵，舉起手電筒，用燈頭的金屬邊緣狠狠砸向暗紅色的桌布。
桌布被砸出一個不規則的破口，翻出白色的纖維毛邊。他把手指伸進破口，用力往兩邊撕。
桌布撕開的聲音在樓梯間裡顯得格外刺耳，一層，又一層，每一層撕開之後底下都是完全相同的蔓草花紋，連褪色的程度都一模一樣。撕到手掌再也塞不進去的深度之後，他用手指去摳最裡麵那一層桌布的邊緣，指甲刮下來的碎屑落在掌心裡，碎屑底下還是桌布。
他把碎屑湊近鼻子。冇有氣味。桌布應該有紙漿的味道、膠水的味道、時間積累的黴味。這些東西什麼味道都冇有，像是他指尖捏著的不是實物，隻是“桌布”這個概念在視覺層麵上的投影。
“扶手試過嗎。”
“拆不下來。”那個東西抬起手，用佈滿裂紋的手指指向欄杆，“鐵藝的，看著是一根一根拚起來的，但你仔細看。”
沈倦把手電筒對準扶手。暖黃色的壁燈光照在黑色鐵藝欄杆上，表麵的漆麵有些地方已經磨損了，露出底下的金屬。他把臉湊近欄杆的連線處——立柱和橫杆之間應該有焊縫，或者螺絲，或者榫卯結構。
但這個連線處什麼都冇有，不是被隱藏了，是根本不存在連線點。整段扶手是一體的，從第一級台階開始到最後一級，所有的立柱、橫杆、雕花，全部是一整塊金屬，冇有任何拚接痕跡。
他用鑰匙用力颳了一下扶手的表麵。黑色漆麵被刮出一道淺痕，露出底下的金屬光澤。光澤在壁燈下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刮痕還在，但露出來的不是金屬，是黑色漆麵。刮開的漆麵自己癒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