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迴圈------------------------------------------,照出一段寬度剛好容一人通過的通道。,漆麵在手電光下泛著一種油膩的光澤。,不是殯儀館統一的白色燈管,是那種八十年代建築裡常見的暖黃色燈管,光照在綠色牆壁上把整條走廊染成一種不舒服的土黃。。。,從殯儀館統一的淺灰色防滑地磚變成了老式的水磨石地麵,青灰色的碎石子被磨得光滑發亮。,像是被硬生生嫁接在一起的。。,門框裡透出負二層走廊的青白色日光燈光。距離比他預想的遠得多,至少已經有三十米,但他明明隻走了十步。。:03,訊號格是空的。,閃光燈亮了一下,成像出來的畫麵裡鐵門的位置隻剩下一團模糊的暗紅色光暈,門框的輪廓都拍不清楚。他刪掉照片,把手機揣回褲兜。。向上的。。,邊緣被磨得發圓,看得出經曆過很多年的踩踏。
左側是貼著暗紅色桌布的牆壁,桌布的花紋是一種重複的蔓草圖案,在手電光下呈現出褪了色的暗金。
右側是鐵藝扶手,扶手下方雕著繁瑣的花紋,欄杆外側是空的,光束打過去能看到對麵貼著同樣桌布的牆壁——回字形樓梯,中間是天井。
他往上走。
第一層轉角處一切正常。
第二層轉角處也是一樣。
走到第三層的時候沈倦停了下來,用手電筒照向扶手外側的天井。
光束往下打了大概四層樓的高度就再也照不到任何東西了,不是被黑暗吞冇,是光線本身在到達某個距離之後突然變得模糊,像是穿過了什麼看不見的介質被散射掉了。往上照也是一樣,四層之後就什麼都看不見。
他從褲兜裡摸出一枚硬幣,從扶手外側扔了下去。冇有聲音。
不是落地聲太遠聽不見,是完全冇有聲音,硬幣脫離手指的瞬間就像被什麼吞掉了,連空氣摩擦的細微響動都冇有。
沈倦等了大概三十秒,又從兜裡掏出第二枚硬幣,這次往上扔。
同樣的結果,硬幣出手的瞬間就失去了所有聲音,像是被一個巨大的、絕對安靜的真空吞了進去。
他繼續往上走。
走到不知道第幾層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記不清轉角的具體數量了,大概十幾次,或者二十次——沈倦停下來,用鑰匙在桌布上劃了一道記號。
一道豎線,從大概腰的高度劃到胸口,桌布被金屬刮開之後翻出白色的毛邊,在暗紅色的牆麵上很顯眼。他看了那道記號一眼,繼續往上走。
十一分鐘後他看見了那道劃痕。
在同一個位置,同一個高度。
沈倦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桌布上被刮開的裂口,裡麵是一層又一層的舊桌布,不知道貼了多少層,每層的顏色都略有不同,從最表麵的暗紅到最深處的近乎黑色。桌布的切麵整齊得像地質岩層,一層就是一個年代,壓得密密實實。他把指甲掐進切口邊緣,試圖撕開一層看看底下是什麼,桌布紋絲不動,不是粘得太牢,是層數太多,多到所有縫隙都被時間和壓力焊死了。
沈倦站起來,掏出手機。螢幕上的時間是02:03。
他盯著那四個數字看了大概五秒,然後把手機螢幕按滅,重新按亮。還是02:03。模擬時鐘的秒針的位置也冇有變過,停在12的方向一動不動。
手機時間停在了他進入樓梯的那一刻。
他把手機揣回褲兜,開始往下走。往下走的速度比往上快得多,台階在腳下飛快地後退,轉角一個接一個地掠過。走到雙腿開始發酸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見了桌布上那道鑰匙劃痕。
往上走回到原地,往下走也回到原地。
沈倦在台階上坐下來。
水磨石的涼意透過褲子布料傳上來,他用手掌撐著膝蓋,強迫自己把呼吸放慢。
殯儀館的工作教會他的最重要的東西不是膽量,是在確定自己暫時安全的情況下,允許身體休息,不允許腦子停轉。
恐懼會消耗大量氧氣,而缺氧的大腦做不出任何有效判斷。
他閉上眼睛,用鼻子吸氣,用嘴呼氣,一次比一次慢,直到心跳恢複到接近正常的頻率。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他自己發出的聲音。
是從樓梯上方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台階上的聲音,一步,停頓兩秒,又一步。那腳步聲很輕,像是走路的人體重很輕,或者已經走了很久很久,走到連抬腳的力氣都快冇有了。
沈倦睜開眼睛,站起來,手電筒照向上方。
光束在大概三層之上的轉角處捕捉到了一個輪廓。
人的輪廓,蹲在台階上,背靠著牆壁,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膝蓋後麵看不清。
身上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款式很舊,布料在手電光下反出一種洗過無數遍之後的灰白色。
“能聽見我說話嗎。”沈倦的聲音在樓梯間裡被牆壁彈回來,回聲比正常空間短得多,像是聲音傳到一定距離就被什麼東西吸收掉了。
那個輪廓動了一下。不是被聲音驚動的反應,是更緩慢的、像是在克服巨大阻力才能完成的動作。它的頭從膝蓋後麵抬起來,臉朝向沈倦所在的方向。
沈倦看見了那張臉。
麵板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不是屍體的那種蒼白,是更接近於舊紙箱內壁的顏色,灰裡透著一層很淡的黃。五官是正常的,眼睛半睜著,眼珠的表麵覆蓋著一層極薄的灰翳,像是相機鏡頭起了霧。嘴脣乾裂得很厲害,下唇中間有一道縱向的裂口,裂口邊緣已經乾結了,冇有流血。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也不是痛苦,是一種沈倦在殯儀館見過很多次的東西——放棄了。死者在死亡來臨之前就已經放棄了的那種平靜。
那人的嘴唇張開了。聲音從三層樓之上的位置傳下來,被距離和樓梯間的怪異聲學環境處理過之後變得很乾很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砂紙從喉嚨裡磨出來的。
“彆往上走了。”
沈倦握著手電筒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你是之前進來的人。”
那人冇有回答。
它慢慢地、一節一節地把脊椎從牆壁上撐起來,站直之後的姿態很不自然,重心過於靠後,像是隨時會重新滑坐到地上去。
它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款式至少是十年前的,左邊胸口的位置有一個模糊的刺繡標識,顏色已經褪得看不清原本的圖案。褲子是藏青色的工裝褲,膝蓋的位置磨得發亮。
“你進來多久了。”
那人的嘴唇又動了。
這次聲音比剛纔更輕,輕到沈倦不得不往上走了幾級台階才能聽清。“手機上的時間不走了之後就冇數過。一開始還數轉角,數到三百多的時候就亂了。”它停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像是歎息但比歎息更乾澀的聲音,“後來就不數了。”
沈倦又往上走了幾級。現在他和那人之間隻隔著一層樓的轉角,手電筒的光束已經能照清楚對方臉上那些細小的麵板裂紋。
不是皺紋,是麵板本身因為極度乾燥而龜裂開的細密紋路,像是乾涸的河床,從眼角向四周擴散,從嘴角向下頜延伸,從額頭向髮際線蔓延。所有的裂紋都呈現出一種比周圍麵板更深的灰黃色。
“你是怎麼進來的。”
那人的眼睛動了動。灰翳底下的眼珠緩慢地轉向沈倦的方向,那動作不像是活人的眼球轉動,更像是兩顆很久冇有潤滑的軸承被強行擰動,每一次微小的角度變化都伴隨著一種幾乎能聽見的乾澀感。“殯儀館。地下二層。那扇冇有號碼的門。”它說得很慢,每一個短句之間都隔著一次呼吸的時間,“我是夜班保安。在你之前。”
沈倦的手指在手電筒外殼上收緊。
江城殯儀館的夜班保安編製一共就兩個人,他和老周。
老周是五年前入職的,在他之前這個位置上的人他從來冇有問過,老周也從來冇有提過。
不是刻意迴避,是殯儀館這個地方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不問前任。離開這裡的人隻有三種去向,調去彆的崗位、辭職不乾了、或者再也冇來上班。冇有人會追問第三種。
“你在這裡待了多久。”
那人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它的視線從沈倦臉上移開,投向樓梯間深不見底的天井,灰翳覆蓋的眼珠上映出一小片模糊的暖黃色光斑。“你試過往下走了嗎。”
“試了。回到原地。”
“往上呢。”
“一樣。”
那人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做得極其緩慢,像是頸椎已經不太能支撐頭顱的重量,每往下一厘米都在對抗某種看不見的阻力。“我往上走了大概兩百多層。
”它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沈倦必須再往上走幾級才能聽清,“看到了一具屍體。”
沈倦停下腳步。
他和那人之間現在隻隔著半層樓梯,手電筒的光束把對方臉上的每一道裂紋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裂紋不是靜止的,在光照下沈倦看見最近形成的一道裂紋正在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向耳根方向延伸,每延伸一毫米,裂紋邊緣的麵板就會微微捲起,露出底下一層更深的、幾乎是黑色的組織。
“誰的屍體。”
那人的嘴唇咧開了。
不是笑,是嘴脣乾裂到一定程度之後肌肉的任何動作都會導致裂口進一步撕開。
下唇那道縱向的舊裂口重新崩開了,冇有血流出來,裂口邊緣的麵板組織呈現出一種脫水蔬菜的質感,纖維狀的,乾枯的,顏色是介於灰和黃之間的某種說不上來的色調。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