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等明日,施粥,放痘苗!”
“師父,您不走了?”
林火火等人聽到吳曄的吩咐,紛紛露出驚愕之色。
誰都知道,吳曄火急火燎想要離開杭州,是因為要給水生送行。
如今已經是九月下旬,從杭州去泉州,也需要一些時間。
而泉州,出海的最佳時間,就是十月份,也是一個確定的日子。
吳曄在路上每耽擱一天,跟水生相聚的日子就少一天。
所以從林火火等人的角度來看,吳曄不應該留在杭州。
可是吳曄也有自己的理由,既然已經意識到摩尼教,或者其他邪教的危害,作為一個道教徒。
伐壇破廟先不說。
如果在這個時候,他不將神霄派的“道”立起來,以後接下來的工作中,吳曄將徹底失去對神霄派的掌控。
看著他沉著臉,不容置疑的模樣,其他人默默點頭,各自工作。
關於痘苗,其實早就流傳到杭州來,那些商賈,士族之人,皆已經用過。
痘苗真正難以傳播的,是針對於百姓的哪一部分。
冇有人也冇有動力,去為百姓種痘。
生活在外邊的百姓,哪怕是杭州這等富庶之地,依然比汴梁百姓過得更苦一些。
痘苗,道觀裡是有的。
因為不管杭州的工作開展有多難,但神霄派畢竟是走人間道的教派。
在吳曄的命令下,他的弟子們,很快蒐集到一批痘苗然後也開始聯絡各種人,去複製通真宮的模式。
這些人被吳曄派出去的時間比較早,對於通真宮後期的執行模式,相對陌生。
不過吳曄帶過來的道士,卻很快彌補了他們這部分的經驗不足。
開始準備起來。
趙佶以道君皇帝的身份自居之後,天下各地,都有神霄派的道觀,杭州也不例外。
杭州城附近,甚至不止一座神霄派的道觀,其中最著名的自然是洞霄宮。
這座道觀,原來並非屬於神霄道,它曆史悠久,可追溯至漢武元封年間,初為投龍祈福之所。
唐時敕建天柱觀,吳越王錢鏐曾予擴建。
至本朝真宗大中祥符五年,因漕臣陳堯佐奏報“枯木複榮”等祥瑞,賜額“洞霄宮”,並賜田十五頃,蠲免租稅,自此名動天下,與嵩山崇福宮並稱“天下宮觀之首”。
隻可惜,那座皇帝精心挑選的道觀,卻並非吳曄最喜歡的道觀。
此時的道教,大抵還是以避世,以顯自身清淨為標準。
所以大多數的道觀,都和洞霄宮一樣,刻意遠離城市。
可是吳曄的人間道教理念,還有神霄派的道,更加接近後世出現的,以忠孝聞名的淨明道。
都喜歡在人民群眾多的地方聚集。
而當初皇帝給賞賜道觀的時候,他特意在洞霄宮這座需要給皇家維持麵子和威儀的道觀之外,選擇了另外一座道觀。
這座道觀,名為天慶觀,就坐落在城中。
而且,他當初派駐弟子的時候,將更多人安排在這裡。
這大抵是神霄道士的活動區域,過於下裡巴人。
所以杭州城的老爺們,也不喜歡找這些看起來不是高人的道士。
可是如今不一樣,當吳曄決定效仿通真宮,在杭州舉辦一場種痘的活動。
初時,是準備送吳曄他們走的趙㠓一臉懵逼,怎麼又不走了?
聽聞吳曄要做什麼。他臉上滿是複雜之色,領命離去。
有人配合,著通真宮施糧,種痘的訊息,不脛而走。
杭州城的天慶觀前,也如汴梁一樣,滿是排隊的人群。
關於痘苗的事,許多百姓其實也知道,但是真正被普及的百姓,也冇有多少?
痘苗看似容易得到,隻要找到一頭病牛,就能獲得。
可是牛本身就是一種生產資料,並非掌握在普通的農民手中。
如今吳曄指點了方法,許多人有了病牛,也看管起來,作為一種奇貨可居的商品。
汴梁城的一切,在杭州城,或者說華夏大地任何一處,都在上演。
當病牛和痘苗成了商品,一般百姓就很難獲得其中的資源。
這就是吳曄的痘經流傳開來之後,種痘很難普及的原因。
當然,隨著時間流逝,種痘的人群一定會緩慢上升,等到了一定的程度,痘苗就不值錢了。
到時候這個方法和痘苗,自然而然會普及開來。
不過在當下的杭州,吳曄免費給人種痘,這個行為依然十分可貴。
汴梁城來了個道士大老爺,免費給人種痘,還送吃的東西?
杭州的老百姓,在這個時代,生活還不如汴梁百姓。
汴梁的那些大老爺們雖然盤剝,可終歸還顧忌趙佶那傢夥喜歡在城中溜達,留著一點體麵。
地方上的官員和士紳,對於百姓的盤剝,那才叫不留情麵。
吳曄這三日,見過杭州的風華,江南的繁華,可是當這些人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時候。
他終歸見到了城市黑暗的一麵。
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他們,同樣是江南的一部分。
“回頭,等宰了那些人一筆,記得交代道觀裡拿出一部分,給百姓納一些寒衣!”
吳曄將自己的大徒弟拉到一邊,低聲囑咐。
火火點頭,記下了這些事情。
活動很快開始,通真宮的道士,對於如何做種痘,或者說做慈善,已經熟門熟路。
天慶觀的大門一開,吳曄首先走出來。
他今日特意將自己的法衣穿出來,衣著華貴。
那些老百姓哪見過這麼盛裝出席,且地位尊貴的道士老爺,紛紛要跪下。
吳曄隔空製止,大聲說:
“諸位鄉親父老,不必多禮!”
吳曄的聲音清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炁韻,並不如何高亢,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數百人耳中,奇異地撫平了人群的些微騷動。
他立於天慶觀前略高的石階上,青色雲紋法衣在秋日陽光下流轉著內斂的光華,玉冠束髮,長身而立,既有仙家氣象,又不失莊嚴親和。
“貧道吳曄,忝掌天下道教事,今日於此,非為講經說法,亦非設醮祈福。”
他目光平和地掃過那一張張或麻木、或好奇、或帶著畏縮與希冀的臉,男女老幼,貧者居多,衣衫襤褸者不在少數,許多人臉上帶著常年勞作與困苦留下的痕跡,與這繁華富庶的杭州城格格不入。
“隻為一件小事。”
“那就是是為那些尚未出過痘疹人,種上一劑牛痘,佑其一生平安,免受那痘瘡娘孃的荼毒。”
人群因為吳曄的話語,嘩然起來。
百姓們低頭,議論紛紛。
他們不是冇有聽說過牛痘的好處,就在他們知道牛痘好的這段時期,他們身邊也有孩子,老人,死於痘疹!
天慶觀的訊息放出去之後,人們紛紛來到這裡,但對於是否免費給他們種痘,還半信半疑。
直到吳曄說出這份訊息,他們才真正確定。
吳曄此時,又指著那些熱粥(時間倉促,冇有大餅吃了),道:
“貧道也知道,諸位前來排隊,就冇辦法工作,總不能讓大家餓著肚子,所以以後來排隊的,都有熱粥一碗,填飽肚子!”
不少百姓,其實剛來的時候,就已經直勾勾盯著那些粥水。
聽說真的要發給自己等人之後,人群中的雜音就更大了,不過這一次,大家歡聲笑語,感謝眼前這位年輕,但地位尊貴的道士老爺。
吳曄看著在寒風下,帶著期待的人們,他首先命令給排隊的人放粥。
然後拿起一份痘苗,準備種痘。
“師父,我來吧!”
當地的道士弟子,哪敢讓吳曄親自出手,正要製止。
吳曄道:
“貧道不怕這下賤之事,也不怕汙了貧道這身衣服!”
他拒絕了弟子,徑自上前,為百姓種痘。
第一個種痘的百姓,身上散發著一種莫名的臭味,吳曄彷彿冇有看到,還說說笑笑,為他種痘。
一開始,百姓們還十分拘謹,但奈何吳曄這個段子手,妙語不斷。
很快的,周遭的老百姓發覺這個道士大老爺,也是平易近人,很快就放下心防。
他們或者感激涕零,或者跟吳曄說笑起來。
人心都是肉長的,吳曄的親和很快得到了百姓的認同。
而他身後的杭州弟子,卻麵紅耳赤。
他們彷彿看到了,當初師父在通真宮門口,也是這般做派!
“師父,算我一個!”
終於有弟子,也有樣學樣,不顧一切,向前去。
一時間,氣氛變得十分和諧。
林火火在後邊,看著吳曄以身作則,眼神中多了幾分溫柔。
這就是神霄派的“道”。
當吳曄以國師之身,親身實踐的時候。
那些弟子們,才真正洗去身上的偏見,徹底融入。
冇有人提格調,也冇有人再拿香火說事。
而此時,有些人也趕到了。
這些人恰好是昨天宴會上的縉紳富商,本是想給吳曄送行。
誰知道這位通真先生不按常理出牌,卻忽然施粥,他們趕緊過來,給吳曄抬轎。
但這些人到了現場,愣是冇找到吳曄這個人。
等到他們從人群中看到,已經衣著淩亂的吳曄,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師父,有客人!”
火火看到那些富商前來故意大聲喊。
吳曄這時候才從人群中抬起頭,跟火火交換了個眼神。
他讓弟子替了他的工作,趕緊過去,抱拳:
“諸位施主貧道失禮了!”
士紳,商賈們看著吳曄臟了的衣袍,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吳曄似乎也注意到他們的眼神,自嘲道:
“貧道聽弟子說,行這等下賤之事,有失體麵!”
“諸位幫貧道評評理,貧道現在有幾分下賤?”
他看似平常的說笑,卻讓眼前的諸位江南的士紳們,臉色十分難看。